拒絕血汗工廠的台灣「環保慢時尚」 繭裹子的公平貿易意外之旅

繭裹子使用天然原料,也用廢棄材料再製成商品,圖為紗麗碎布織成的帽子和包包。

王穎芝

幫助扶貧、又充滿多元文化特色的公平貿易商品,是繭裹子服飾最吸引人的特點,但要和全球大大小小的生產組織合作,卻不如想像般容易!繭裹子的日常充滿哪些挑戰?

迪化街轉角,一間老式洋房搭上厚重木門的小店,牆上掛滿手工縫製的棉麻服裝,桌上擺滿民俗風飾品配件,充滿異國風情的氛圍,在濃濃台灣味的大稻埕老街上,顯得與眾不同。

這是近年以特色手作商品闖出名號的繭裹子。2011年創立至今,繭裹子堅持環境友善,只使用有機棉、植物染等天然或回收材料製作服飾,對生命、環境都採取最高標準,又揉合台灣設計、異國製造的多元風格,讓許多文青、旅客都趨之若鶩。

但一走上二樓辦公室,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凌亂的桌上、地板上,堆滿500多件全新到貨的有機棉T恤,但它們還不能上架,因為生產者不慎縫錯標籤,正等著全部補上正牌商品卡。負責這項任務的只有3名員工,包括創辦人楊士翔和蔡宜穎自己,雖然昨天才結束一年一度的服裝秀,仍要頂著疲累,盡快完成補救。

美麗店面與凌亂的倉庫,彷彿是亮麗快時尚品牌與背後血汗工廠的對比,這正是台灣第一家獲得世界公平貿易組織認證的繭裹子,想以商業模式解決的問題。

繭裹子設計生產的商品都採用環保材質,連皮製品都只用自然死亡的動物皮。這份良心也展現在與服飾代工廠的合作上,繭裹子支持公平貿易理念,2013年加入世界公平貿易組織(WFTO),透過23間NGO組織連結了尼泊爾、印度等國的弱勢社群,例如孟加拉的TSDS組織,位於曾遭巴基斯坦軍隊屠殺的西北小村莊塔納帕拉(Thanapara),製作精美手織布、刺繡服飾和工藝品的都是當地村民。

繭裹子不僅提供當地貧困工作者技術培訓、合理薪資與安全環境,也向生產者坦誠揭露商品真實售價。面對消費者,繭裹子也公開自家服飾的運費、材料、工資等成本比例,又詳細介紹產品材質與生產單位,凸顯每件服飾的獨特來由。

繭裹子公開服飾商品的價格成本比例。圖片來源/繭裹子提供

「我們希望消費者知道是哪個工廠、哪個人在做這些衣服,背後都有很精彩的故事,」楊士翔說。

跨國溝通不容易,出錯可能賣更好

生產者散居多國,又由不同組織聯繫,每次產品出貨都是一大挑戰。楊士翔出身淡江建築系,蔡宜穎則畢業自紐西蘭奧克蘭大學建築系,也修習過服裝設計,設計作業和英語往來不成問題。只是生產方經常出現意料之外的小錯誤,例如灰色變成咖啡色、細節做錯,或者一再強調不需使用的塑膠包裝袋,仍時不時出現在貨品裡。

「可能因為NGO工作流動大,窗口不一定交接清楚吧。有時去年做對,今年又錯了,真的已經習以為常,」蔡宜穎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為了提高溝通效率,兩人每年親自前往產地2次,每次兩個星期至1個半月,印度、尼泊爾和孟加拉組織在生產線佔比6成以上,是必去之地。他們帶著設計圖和事先做好的樣衣跑遍村莊,一一與工廠溝通確認。

蔡宜穎(藍衣者)與繭裹子夥伴在印度工廠討論產品。圖片來源/繭裹子提供

儘管如此,繭裹子還是常收到和原始設計不太相同的產品。時裝大廠通常直接退回重做,但繭裹子練就坦然面對,標籤可以重貼,顏色不對或細節不同也照樣可以販售。只有少數客人無法接受時,才會退回工廠重做。

「做錯不代表不能賣,說不定還賣得更好!」楊士翔豁達地說。

為了讓更多人一探公平貿易的辛苦實況,楊士翔和蔡宜穎去產地除了帶上員工,也會開放幾位民眾加入旅程。曾有台灣廠商、消費者、與素不相識的研究生或網友參加,在繭裹子陪伴下親眼看見「做出我穿的衣服的人」。

「學生或消費者知道的公平貿易,通常都是書面資料,到現場感受生產者的生活,會有不同感覺,」楊士翔說。

一場展覽激發環保創業心

留著山羊鬍的楊士翔以及說話輕柔的蔡宜穎,夫妻倆穿著打扮像極電影中的不羈藝術家。但時間拉回10年前,他們還在上海的建築師事務所工作,擁有令人稱羨的薪水與設計師頭銜,也和公平貿易沾不上邊。

直到2009年,他們興致勃勃帶著手作藝品參加一場「環境設計展」(Eco Design Fair),卻發現不只要展示作品,還要列出詳盡資料,讓展方替每個作品打「環保分數」。例如運輸過程排放了多少碳?製程廢料有毒嗎?產品使用時跟丟棄後會不會造成污染?一連串檢驗令兩人訝異反思,環保原來不只是隨手關燈如此簡單。

「以前看環保只想到後端行為,卻沒想到前端可能就有污染,」楊士翔回憶。

環保觀念的衝擊引發兩人檢視自身工作,他們發現所有房子的建築過程都製造巨大碳排量,因此下定決心回台創業,負起「設計師的責任」,只製造環境友善的商品。

放棄高薪創業聽來相當勵志,楊士翔與蔡宜穎卻十分坦白,繭裹子邁入第9年是當初「從未想過的事」。兩人最初在台中拿出20萬台幣創業,只想開一間手作商店。但因為當時環保意識仍不高,即使店裏全年無休,所有行政、財務一手包辦,第一年營業額也只有3、40萬。一度為了增加營收擴店至台北,卻難以承受負荷。

「當時在台北、台中,一人顧一家店,每週7天,3個月就崩潰了,只好收掉台中門市,」楊士翔說。

意料之外的艱辛,一部分也源自於自身堅持。

繭裹子的創辦初衷是環保,在搜羅原料時才慢慢認識公平貿易,因為大部分公平貿易組織只用手工和天然材質,又能避免時尚產業最為人詬病的「血汗勞工」。因此決定與公平貿易組織合作。但台灣從未有過類似品牌,加上訂單量少,他們歷經無數次碰壁和實地探訪,2013年才第一次正式發表公平貿易設計衣飾。

滿滿的特色家飾品,都是繭裹子與海外生產者共同生產的獨特商品。圖片來源/王穎芝

「我們希望解決產品製造過程所引發的問題,而環保加上公平貿易,剛好可以解決這些問題,」楊士翔分享品牌初衷,簡單明瞭。

時尚革命興起,趁機站穩腳步

是巧合也是契機,近年不少大事件讓大眾開始省思「我穿的衣服是誰做的?」。例如2013年孟加拉成衣工廠倒塌、造成千名女工死亡的醜聞,引發全球時尚革命運動,促使更多人正視時尚產業背後不堪。繭裹子從2017年開始,固定舉辦年度「台灣時尚革命」,邀請台、港、日本等多國綠色與道德時尚品牌,舉辦二手市集、走秀或講座活動,吸引大眾關注永續時尚趨勢。

繭裹子還從2014年開始年年舉辦「服裝秀」,運用素人模特兒走秀,爸爸媽媽、學步幼童都可以參加,不分年齡層支持公平貿易。今年第6屆秀上更以「海洋」為題,以印花圖騰表達海洋廢棄物意象,展現環境關懷。

「未來也會用相同主軸,呈現山脈、空氣等受到傷害的大自然系列,」楊士翔說。

除了時尚革命,過去10年台灣社會也見證食安風波與空污等多重環境危機,環保意識節節高升,繭裹子也漸漸打開知名度,全台陸續開設9家門市,也吸引不少日本、中港觀光客慕名購買,近年營收平均近3千萬佳績。

有些消費者一試成主顧,還有些顧客更直接加入繭裹子的行列。店員Lily數年前也受到特色手作商品吸引,才慢慢了解環保製程、公平貿易等觀念。原本在百貨精品業當櫃姐的她,最了解時尚產業如何促使客人買下不必要的商品。看透消費主義帶來的可怕浪費後,她在2年多前決定加入繭裹子,找回內心平靜。

「以前明明知道客人上個月買的衣服還沒穿,為了業績又要催促她們買新品,真的非常恐怖,」Lily如此反省曾迷失的自己。

跨出同溫層,產品力抓住不同客群

楊士翔觀察,其實近年注重有機與公平貿易的市場逐漸飽和。走出小眾市場,「公平貿易」又常和高價劃上等號。如何跨出同溫層、以產品力吸引更多客群,是繭裹子當前最大挑戰。他們嘗試規劃「人物誌」抓住分眾,例如設想「常旅行的人」、「上班族的休閒時光」等人物情境,思考人們需要的服飾,據此設計行銷策略。

繭裹子「炸彈手鐲」以寮國炸彈殘骸製成,別具故事又能幫助當地居民。圖片來源/王穎芝

「先了解客戶是誰、有哪些痛點,再用產品替他解決問題,」楊士翔分享。

繭裹子的主要客群,如今以40歲以上、在意穿著舒適度和設計感的女性居多,例如媽媽們偏愛有袖子的衣裙,多半會納入設計考量。不過繭裹子同樣在意年輕世代,2017年請來新生代演員温貞菱代言,希望把理念傳遞給更多青少年。

「最近常聽客人說,他們國高中就知道繭裹子,現在出了社會,終於能來消費,」楊士翔笑稱。一方面感慨歲月飛逝,但也凸顯品牌深植人心的威力。

好還要更好 

顧客和粉絲會長大,繭裹子也不曾慢下腳步,不斷在企業永續上追求進步。他們在2017年獲得B型企業協會認證,藉此改善內部治理層面,例如增加生態之旅、內部公開損益表,甚至允許3個月「流浪假」讓員工留職停薪探索生涯等,如今近30人的團隊,也能享受公平公開的經營理念。

他們也在2018年加入「1% for the Planet」國際組織,固定捐出營收1%或盈餘10%給環保組織,又找來同是B型企業的DOMI綠然能源管理顧問,從設備和行為改變,在2018年成功省下15%電力。

「無論是員工福利、節能減碳等,都需要以外部標準來衡量自己,不是自己認為做得好就是好,」楊士翔說。

B型企業協會秘書長黃惠敏形容,楊士翔與蔡宜穎始終抱持藝術家的浪漫情懷,不斷思考如何幫助讓世界變得更好,從各種層面發揮好的影響力。

「我自己都被潛移默化,最近添購衣服,不再考慮血汗的快時尚品牌,只想把錢花在繭裹子!」黃惠敏說。

一路走來,繭裹子從未刻意計劃,只是默默堅持理念,8年多來從一間7坪小店擴展至9間門市。蔡宜穎透露,他們直到前年才正式提出「使命和願景」,期望有天能超越日本公平貿易品牌People Tree,帶著台灣和世界文化「混血」的多元產品跨出國界,並跨出同溫層,向更多人介紹得來不易的「台灣味慢時尚」,向亞洲最大公平貿易品牌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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