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汪浩:靠油田致富卻停止鑽探投資 挪威殺自己的金雞母是為了什麼?

汪浩提供

全球第3大天然氣與第12大石油出口國,挪威靠著化石產業從捕鯨漁夫一變為石油鉅亨,靠著「黑金」成立全球最大主權基金。但現在,他們卻「自廢武功」,停止鑽探且不再投資海底油田,為什麼?

巨大的電動遊輪輕輕滑過蓋倫格峽灣(Geirangerfjord),如身邊端坐的挪威美女,無聲性感。

50年前,峽灣外海發現了油田,美女起身成了貴婦,挪威的人年均GDP硬是多出隔壁的瑞典和丹麥兩萬美金。多數貴婦的優雅得來不易,那是她們腳踏實地與理性算計掙來的!然而,美麗的背後是生命拚搏的經驗與風險,她們很清楚,累積的財富要隨時準備好,為了下一場改變,放手一搏!

其實,自古峽灣的環境嚴苛。冰河褪去的1萬年前,人們逐漸學會把一群群小鬚鯨從史塔萬格(Stavanger)引誘到峽灣內集體獵殺!狂野剖腹後的血紅海灘,激勵人們生存意志。否則大西洋無情巨浪,早已吞噬維京人的螻蟻賤命。

弔詭的是,因著19世紀捕鯨科技的進化與國際貿易的擴張,曾讓維京人睥睨大西洋的鯨魚群,和全球銷售魚油獲得的巨大財富逐漸消失,捕鯨文化也瀕臨滅絕。國際捕鯨協會(IWC)只能訂定配額,要求挪威停止商業捕鯨,否則遲早要自食惡果。

「橫財」與「橫禍」其實禍福相倚

挪威大文豪易卜生(Henrik Ibsen)警告世人:「橫財」與「橫禍」是禍福相倚的!因為如果對假象背後的真實生活視而不見,上門來的厄運其實是自找的,「千言萬語不若一樁現實!」。IWC的捕鯨配額對挪威文化傳統與產業衝擊太大,要慢慢來!況且,自己的問題只能自己解決,這才是現實!

挪威人不會不知道環境危機,超過90%的國民,尤其是年輕人以吃鯨肉為恥,捕鯨船數量跌至歷史新低,僅能以冰凍庫存應急觀光季。邊際成本居高不下,沒有了補貼、增額、促銷、外銷,許多漁民會立即陷入生活困境!

所幸,漁夫的下一代打起了領帶,成了史塔萬格「挪威石油公司」(STADOL)的白領,公司LOGO「一滴石油」一次就能注滿所得缺口,還無止盡地滿溢出來。

然而,石油的「橫財」並未讓挪威人沖昏了頭,因為只有對現實保持清醒才能辨識利害因果:受衝擊的人要得到補償,否則後果全民買單。公司20萬員工創造的利潤要讓500萬公民共享,因此成立了非營利石油基金,由國家銀行管理,從預算結餘挹注,投資在穩定收益的資本、保險與不動產市場,讓全民持股,並持續投入能源轉型。此外,成立全球最大的主權基金,降低後化石時代的衝擊,甚至「懲罰」違反倫理的公司。

石油公司也在史塔萬格蓋起了博物館,勇敢揭露挪威人的集體命運與大自然衝擊的共生關係。科學指標數據清楚顯示:峽灣的冰川正快速融化,裂解峭壁,將引發毀天滅地的地震海嘯。兇手不是別人,全球第三大天然氣與第十二大石油出口國就是自己。

「千萬不能自食惡果!」是國寶畫家孟克(Edvard Munch)的畫作《吶喊》(The Scream of Nature) 替峽灣裡的市民傳達出來的集體現實感,那是一種心理底層普遍的恐懼,擔心有一天湛藍的海水終將迸竄血紅的岩漿。

而且化石產業的衝擊是全面的!出生史塔萬格的歐洲影帝喬納(Kristoffer Joner)飾演微電影《Oil Kid》裡那位「石油兒童」,在館內不停播放:「那年,峽灣外海發現了石油,我的童年也失去了父親,驚天巨浪下的鑽油工作改變了我的家!」

因石油致富,現在能說停就停?

就像當年從捕鯨致富,卻也因此將自己落入生態危機一樣,讓挪威「從美女變貴婦」的「黑金」,會是毀滅自己的頭號殺手?這樣的兩難該如何解決?要生存下去又不致讓生活變差,這是現實的挑戰。

前瞻永續,勢在必行,即使得罪了石油工會,執政的工黨還是決議停止探勘北冰洋附近的羅浮(Lofoten)群島,放棄可讓她再持續稱霸30年的油田:「否則,到了2050年,當挪威人因財富而不可一世時,要與全球一起埋葬?」

同時間,為了降低經濟衝擊,替代方案必須立刻跟上,推動石油基金轉型:支持綠色產業,補助綠色消費,發展優勢替代產業如觀光、海洋生技和數位生活,而且不再投資石油產業。「國家石油」公司轉型為以多元再生能源為品牌識別的「艾基挪」(Equinor,即「均衡挪威」)能源。

2018年挪威政府提出「氣候風險與挪威經濟」報告:國家轉型必須亦步亦趨的管理。自馬基維利(Machiavelli)以來,指導歐洲現實主義的,就是這種結合前瞻洞見與功利算計的思維。因為空洞迷人的話術與現實脫節,激情可以收短期成效,但造成的衝擊反而會摧毀成果,得不償失!

透過影響力研究進行社會溝通

固然石油產業的退場越早越好,但是研究證實:現階段要維持一定產量,才能降低衝擊,順利過渡。例如,即使峽灣的水力能供應全國電力,但基於油價穩定與基金安全,沒有石油的石油基金根本撐不下去!「更何況歐盟脣齒相依,提供挪威國防保護傘的歐洲大國都亟需我們的天然氣,才能降低對蘇俄的依賴,這可是最現實的國安問題!」以理性的影響力評估來推動社會溝通才是重點。

另外,即使面臨巨大的國際壓力,鯨肉外銷、開放配額和漁船補貼還是要持續:因為IWC的限額政策讓鯨魚群明顯增加,他們吃掉太多小魚,反而讓生態失衡;每年近千頭漁獲只是數十萬海上蛟鯨的鳳毛麟角;而且雖然賞鯨收入比捕鯨好,但消失的文化無法補償,老漁民的哀傷難以平復!所以現實是:「經濟發展、文化保存、社會正義與環境永續必須找到新的均衡。」

厄運不因你的身分地位就放過你

其實,現實感最清晰的,莫過於那些明知正在發生的危機。貝克(Ulrich Beck)在其鉅著《風險社會》(Risikogesellschaft)中語重心長:如果因為你的懦弱或猶豫,讓「可能的」危機變成了「活生生的」災難,厄運並不會因為你炫人的財富、教育或地位就放過你的!

2015年,喬納主演史詩級電影《驚天巨浪》(The Wave),調侃那些坐在史塔萬格辦公室裡打著昂貴領帶的石油白領:「只要山還能抓住地,我們就不會有事!」不料,各項指標群起「吶喊」:一萬年來平靜的冰河已經hold不住了!孟克的血紅岩漿瞬間湧進蓋倫格峽灣,化成海嘯,淹沒貴婦身邊的名牌包,安靜無聲的 – 塗銷她的性感 …!

今年暑假再次造訪蓋倫格,港邊泊著一艘電動遊輪,那是禁止化石燃料的宣示。想探索她的動力原理,未果,遍尋紀念品,不著。偷懶的男人會做的是:踱步到最近的巧克力店。店門口停著一部特斯拉,後保桿上清楚寫著:「救救地球吧!她可是唯一有巧克力的星球啊!」(Save the Earth – it's the only planet with chocolate!)。

你不需要找到這家店,只要跟她一樣,立刻起身,優雅的改變 -- 救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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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浩

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作過EMBA小主管,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B型企業董事,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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