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還我乾淨的淡水河?|為淡水河做一件事 #1

黃昭勇

全長158公里、2726平方公里的淡水河流域,只有38個水質監測站,但還是有5個測站測出嚴重污染。從上游的坪林到中下游的新莊,不過30公里的距離,河裡面的水卻從清水變黑水,身為水系公民,我們可以做什麼?

為淡水河做一件事】系列報導:復育一條河,是為了拯救一片城市。2020,CSR@天下號召全民參與06.19淨河活動,共同簽署《淡水河公約》,天下雜誌承諾持續追蹤報導淡水河水質與生態變化、要求改變。這次,我們一起為淡水河做一件事。

三月天的周末早晨,手機傳來一則訊息:關渡宮附近的三角渡船口漂浮著許多死魚。

淡水河下游近出海口的三腳渡船頭附近可見魚屍。圖片來源/黃昭勇

傳簡訊的,是氣象達人彭啟明。四年前,他與朋友們決定找項運動一起留住健康、儲存未來。他們挑了需要眾人合作的運動—划龍舟,並選定淡水河邊的關渡宮做訓練場地。

四年來的許多個周六,彭啟明與隊友們用不同的視角,從淡水河上看台北。「從河裡看岸上是很不一樣的,徐徐清風帶來感官上的不同,沿岸的風景真美,」彭啟明說,在台北住了數十年,如果不是因為划龍舟,也沒有機會近距離親近淡水河、認識淡水河。

因為划龍舟才近距離認識淡水河。圖片來源/鄭宇茹

划龍舟成為愛上淡水河的理由

彭啟明愛上在淡水河划龍舟,但他直言,還是不習慣下水、碰河水。最大的麻煩是,河水時而乾淨、時而污濁,經常看到河面上有死魚、垃圾,河水還會有味道,「第一次下水划龍舟,結束後大家馬上衝回家洗澡,剛好那一天的水質不是很乾淨,」彭啟明說。

親近了,有感情了,彭啟明會拍下當天的水況,分享在自己的臉書。

彭啟明(右二)的龍舟隊友。圖片來源/彭啟明

「有一次我在臉書分享照片,說水不是很乾淨,台北市環保局長看到了就打電話給我,說他們有改善了,但上游如果還是有污染,他們也無法處理,」彭啟明這才知道,原來一條淡水河從上游到下游,從河心、河岸到河灘地,都由不同的單位主管,靠一個單位解決不了水質問題。

的確,淡水河流域包含了大漢溪、新店溪與基隆河三大支流,大漢溪與新店溪在江子翠附近匯流而成淡水河,基隆河則於關渡附近匯入淡水河,一同入海。彭啟明發現漂浮死魚的地方,是整個淡水河流域的最下游。

圖片設計/高偉倫、Winter。

河裡有死魚,水質應該不會好吧?

但是,從關渡再往上走48公里,來到淡水河上游北勢溪永安步道,這一段河水碧綠澄澈,宛如白淨清新的素顏美女,和下游鉛色厚抹的淡水河,簡直「判若兩人」。

「你看上游河水保持得這麼好,怎麼到下游就變成那麼髒了?」台北水源特定區管理局副局長劉秀鳳站在永安步道入口指著腳下的北勢溪說,她在淡水河上游做水土保持工作超過28年,還是很懊惱,這清澈的水質無法一直維持到下游。

台北水源特定區管理局副局長劉秀鳳。圖片來源/黃昭勇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從污染最嚴重的幾個河段開始說起。

整個淡水河流域的水質由環保署監測,根據環保署2020年2月公布的最新資料,最接近彭啟明發現漂浮死魚的關渡大橋與淡水河口測站,測得的河川污染指數(RPI)各為3.5、2.8,就定義上是屬於輕度污染等級,但只要氣溫、水溫升高,就可能會有異味。

河川上除了漂浮人造垃圾、枯葉,甚至浮著一層厚厚油污。圖片來源/鄭宇茹

3%?13%? 淡水河流域的嚴重污染區

在環保署38個測站中,2月就有忠孝大橋、新海大橋、浮洲橋、華中大橋、華江大橋共5個測站,測到的RPI超過代表嚴重污染的6,這也是分類上河川水質污染的最高等級。如果依測站數占比例估算,整個淡水河流域受到嚴重污染的河段,超過13%。

淡水河流域共有38處河川水質測站,2020年2月,其中有五處是嚴重污染。圖片設計/高偉倫

以時間軸來看,從1993年有紀錄以來,大漢溪所屬的板橋區新海大橋與浮洲橋測站,各有25、15次測到RPI達到空前污染的10,也是公認目前污染最嚴重的河段,就在淡水河流域的中游區域。

不過,依據環保署建置的「環境資源資料庫」統計,淡水河系有監測的河川總長度為323.4公里,2019年重度污染與中度污染河段占比為18.5%,亦即有將近60公里的淡水河系河川處於污染狀態,相較2012年前總統馬英九執政時的不到14.9%還退步。

 

且由於環保署一個月才進行一次水質監測,不但導致RPI數值差異大,也不一定能測出水質的真正樣貌。而且,面積廣達2726平方公里的淡水河流域僅有38個測站,即便測到嚴重污染,也不一定能循線找到污染源。

此外,看到河面上有死魚漂浮,通常是魚群死亡至少8小時後,發現魚屍的地點與水質遭受污染的地點相距可能有一大段距離,也很難據此找出污染源。

但是,污染,不能改善嗎?

事實上,距離新海大橋測站2.2公里的中港大排(新莊中華路)與4公里多的中港西大排(泰山中港西路,主流為貴仔坑溪),就有著完全不同的命運。

同一條大排,不同的命運

兩個大排在新北市工商展覽中心附近匯流入大窠溪、二重疏洪道、溫子川,再流入淡水河。中港大排位在人口稠密的新莊、五股、泰山,集流面積廣達1600公頃,大小將近永和市的三倍,早期家庭廢水、工業廢水直接排入,讓當地成為新北市居民口中的「黑龍江」。

周錫瑋擔任台北縣長時,採納副縣長李鴻源的規劃,採取分區治理方式,整治了中港大排,成為現在的清水模樣。

整治過的中港大排水已變乾淨。圖片來源/黃昭勇

長年守護河水的新莊社大,就有三、四十位志工不斷在維護中港大排、導覽說明。社大成員葉冠筠說,當年公部門有魄力把蓋子掀開(原本因為髒臭,地方政府用水泥蓋起來成為停車場),配合污水現地處理,才有了這一小段水域的改善。

但中港西大排,到現在仍是黑龍江的模樣,沿著中港西路走,臭味仍不時飄散。接近新五泰國民運動中心一帶,正在進行改善工程,用的卻是公民團體與水工專家反對的子母溝工法,也就是在大排的中心地段,以水泥構築出更窄的河道,以加速水流、帶走污水。

中港大排(左)已完成整治,營造出水岸都市景觀;但相距不到3公里的中港西大排(右)仍充斥著廢水、污水。圖片來源/黃昭勇   設計/阮怡婷

台大水工試驗所技正黃國文聽到中港西大排正在進行子母溝工程時,愣了一下,疑惑地問,「子母溝?台灣現在做得不多吧。」2003年與2018年兩次參與淡水河水系大調查的他解釋,河川如果健康,其實有自我淨化的功能。

黃國文說,子母溝是過去幾十年的舊思維,工程設計只是想趕快讓污水從人們群聚的地方消失。他表示,河川淨化應該是讓還它一個自然環境,讓河裡面有水、有植物、有細菌,可以把污水降解、淨化,利用生物吸附有機質、透過物理的沈澱,河川就能自我淨化。

中港西大排正在進行子母溝工程。圖片來源/黃昭勇

葉冠筠觀察,這可能是公部門要向中央爭取經費不得不採用的工程設計。她說,子母溝如果發揮作用,很快就可以改善污水的問題,讓在地的民眾、民意代表感覺到有改善,再協助爭取下一筆預算;中港西大排之所以沒能像鄰近的中港大排一樣改善,很大原因就是經費不濟。

相距30公里,清水為何變黑水?

另外兩個重度污染測站華江大橋與華中大橋,都位在新店溪,最嚴重時測得的RPI都高達9;但是往上游的翡翠水庫集水區,不但水質清澈,還經常可以在坪林親水吊橋看到魚鱗在水中快速翻攪的圓吻鯝(阿嬤魚),更上游還能發現有「水中螢火蟲」之稱的苦花魚,以及同樣對水質相當敏感的香魚。

翡翠水庫集水區。圖片來源/黃昭勇

站在坪林親水吊橋看河,不時可見水中有鱗光翻飛。主管水源區的劉秀鳳說,那是苦花魚在水中覓食翻攪的姿態,愛魚人士給牠水中螢火蟲的美稱。

劉秀鳳還特別推薦新店溪兩大支流之一的北勢溪上游的坪林南山寺一帶,可以看到一大片的螢火蟲,因為當地農家推廣安全農業,對環境敏感的螢火蟲也感受到好山好水、大量繁殖。

從坪林親水吊橋到華江大橋,30公里左右的距離,水質卻是天差地別。劉秀鳳感嘆,上游的水質是這樣乾淨,但到了下游、到了出海口,卻變成嚴重污染。她說,「我們人類真的要好好反省,畢竟同樣的一滴水,就是經過人類居住的密集區才變髒的。」

翡翠水庫集水區。圖片來源/黃昭勇

翡翠水庫集水區早在民國 73年就化為特定區,是台灣第一個經由都市計畫法設立的水源、水質、水量保護區,同時管制土地與人的行為。劉秀鳳說,就是因為多重的限制,才讓我們保有這提供大台北地區至少五百萬民生用水的乾淨水源。她表示,集水區內的居民受到多重限制,但子弟也多在市區生活,讓他們覺得這樣的犧牲值得,但也希望中下游的人為破壞可以少一些,別讓清水變黑龍江。

要讓嚴重污染消失,最重要的還是要有充足的資訊。

黃國文指出,目前環保署在淡水河流域的38個測站,都是設置在主流段,通常是許多支流、大排匯流後的水質狀況。他建議,要在淡水河流域的排放口多設置監測點,例如市區內的許多抽水站就是雨水下水道出口,抽水站之上有很多家戶、建築物的排水,水都會進入抽水站,在抽水站監測支流,才有可能循線索找到污染源。

此外,他也建議,近年來自動監測水質的技術趨於成熟,目前的人工取樣只能鑑測很短暫時間的水質,透過物聯網(IOT)等技術,自動監測站就可以像氣象站一樣,不斷回傳即時訊息,才能有足夠的資訊對污染源採取正確的處理策略。

技術有了,方法有了,接下來就是處理掉淡水河系的垃圾與污水,阻斷可能的污染源,才有可能讓河水再度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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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河生物的告白》— 2020,為淡水河做一件事|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