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當個不一樣的人!」勤業戰將離開中國狼群,要為台灣再拚20年

王建棟攝

15年前,顏漏有被任命為Deloitte德勤中國華北區負責人,空降掌管約500人菁英團隊。台灣同事對他又怕又敬,說他是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中性格強韌、做事嚴謹的將才。但在北京的風霜雪雨中,顏漏有卻自問:我在追求什麼?如今,他是新創圈口中親切、溫暖、助人的「顏校長」,他告訴《天下》,離職那年,他聽見內心的聲音,所以現在要爬人生第二座山。

2004年冬天,深夜十點,北京王府井附近辦公樓,49歲的顏漏有一身西裝領帶走出辦公室,在寒夜中形單影隻、風塵僕僕。那年,他被派到北京擔任Deloitte德勤中國華北區負責人。

那是中國剛加入WTO,經濟高速成長的黃金年代。他是帶領500名精銳會計師的華北總司令,但面對當地陸幹的競爭和業務壓力,「空降」的他夜深人靜,「會懷疑自己在追求什麼?」

一眨眼,15年歲月如白駒過隙,一樣冬夜。2019年12月下旬,台北東區巷弄內一家餐酒館,超過60位「AAMA台北搖籃計劃」青年創業家、創業導師擠爆這家小店,大家挨著肩吃飯舉杯,人聲雜沓、笑語喧嘩。

64歲的顏漏有,頭戴小巧紅色聖誕帽,一會兒被新創學員圍繞高喊拍照、一會兒難得見面的產官學界老朋友拉手聊天。當顏漏有站上台前,台下學員尖叫歡呼鼓掌,高喊「校長」!

「聖誕快樂!」他笑得臉都紅了,說這是全家族的溫馨聚會,台北AAMA就像個大家庭,彼此扶植、一起成長!

AAMA台北搖籃計劃聖誕派對,顏漏有(中)與新創一起慶祝。AAMA台北搖籃計劃聖誕派對,顏漏有(中)與新創一起慶祝。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從冷冽北京拚搏奮鬥的總經理,到扶植新創青年的熱心校長。顏漏有退休後身分大轉換,拿著《覺醒的年代》一書對記者描述人生三階段:求學準備期、事業奮鬥期、退休轉換期。

那本書許多頁面都貼了彩色標籤標示重點,其中有個貼在:「第三階段,是使自己成為『不一樣的人』的機會。」

求學期:哥哥棄學就業,供他讀書

顏漏有之名「漏有」(漏了又有),其實是他父親50多歲老來又得子,表達的喜悅之情,「但我父親其實在我初中就過世了,所以我哥哥有點像父親角色,雖只大我10歲,但我的學費都是哥哥出的,他從來沒有第二句話。」

顏漏有說,「哥哥小學第一名畢業、很會讀書但沒再升學,就去工作,一路照顧我到大學,所以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要珍惜。後來也體悟:到了第三人生,你應該手心向下。 」

研究所畢業後,顏漏有原規劃出國念博士,再回來教書。但當年他先到成大會計系當講師,才發現教書累壞了,「一週我上了40鐘頭的課,我就想:假如教書是這種狀況,那不是我要的!」

因此,當了一年講師,他就轉換跑道進入職場,到勤業會計師事務所,從基層查帳員做起。

奮鬥期:從基層查帳員做起,9年升事務所合夥人

奮鬥期的他,嚴謹、紀律、有效率、充分展現拚搏精神。只用九年時間,就從基層查帳員爬到事務所合夥人之位。

怎麼做到的?他想了想,舉了個例子:當年事務所重要客戶ICBC(中國國際商業銀行)的查核團隊約十人,顏漏有只是其中一位審計員,「主管只交代我負責其中四分之一工作、其他四分之三沒有委派給我。對一般人而言,也就不可能了解所有環節,就把自己的部份好好做完。但我會把其他人的工作,也全都搞懂。」

顏漏有當時不只把自己的工作做完,還把其他人的工作和所有文件都帶回家看,一年後,他能擔任整個工作的主管。「我是那種願意利用自己時間來投入的人,去掌握住:如果有一天我要擔任負責人,我是可以準備好、隨時接下一個重要職位,」顏漏有說。

這樣的衝勁讓他很快脫穎而出,一年後勤業創辦人宋作楠就找他進辦公室,問他進公司一年的心得?還鼓勵他好好學習,「未來你會有很多發展機會!」

當時的所長王景益也老早注意到這個高潛力人才。1988年,王景益鼓勵顏漏有申請前往全球最大會計師事務所安達信(Arthur Andersen)芝加哥總部,參加一年半培訓計劃。

一位在勤業服務逾30年的資深高層笑著說,「我們大家一直看得出來,王景益有重點栽培顏漏有!」

該名高層說,「顏漏有當年表現出來的能力、企圖心都非常強,有時大家(同事、部屬)還有點怕他,是敬佩的那種。不管他去芝加哥,或後來去大陸,都是人生地不熟也去了,這需要勇氣!」

顏漏有在芝加哥依然拚戰,每天份內的事一做完,就去敲各部門主管的門,主動問「我還可以做什麼?」

安達信對國外來的高潛力經理人,抱持開放心態,鼓勵了解公司文化,也給你工作做,但顏漏有說,「我會要求更多機會!」

有次他聽到保險公司合夥人說,想用電腦分析客戶資料,「我就說我可以做!其實我也沒有很懂電腦。但就跑去電腦中心坐一星期,把程式搞懂,搞到做出來為止!」

「每件事我都認為是學習機會,我從不自我設限,我會要beyond the limit!」顏漏有強調。

勤業高層:他把顧問部門做到與科技公司比肩

顏漏有在美國學習到最新的「顧問」業務,發現比審計有趣,因此主動報名培訓計劃,沒想到後來顧問業務成為重要職涯轉捩點。

回台後,顏漏有先接下台中分所主持合夥人之位,隨後事務所就決定發展管理顧問業務,王景益將顏漏有調回台北,由他負責。果不其然,顏漏有五年內就將原本10人左右的團隊發展至200人規模,還拿下101的BOT案、公賣局公司化、客運民營化等重要業務。

一位不具名的勤業高層說,「他是真正能從很少資源,還能把它(顧問業務)玩大的優秀人才。可以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把顧問部門管理到與真正科技顧問公司相比肩的水準,甚至還做到SAP、甲骨文的生意,在那個年代,真的很不簡單!」

但2003年受美國安隆案影響,原屬安達信在台會員事務所的勤業會計師事務所和德勤國際組織合併為「勤業眾信」,顏漏有的團隊也因全球總部調整,被異動、合併、賣掉

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一名勤業資深人士描述,「合併案後,顏漏有變成一個組的負責人,但他是那種從一開始就被訓練要做大事的人,讓他做一個組的負責人,怎麼可能安於現狀?」

顏漏有回憶,「坦白說,那半年我不快樂,所以一聽說公司要發展中國市場,我就想嘗試。」

「我不會在小市場滿足,我願意多走那另外一哩路,去挑戰大市場!」他說。

2004年,他被派往北京,任德勤中國華北區主管合夥人。

「到大陸,就不只是單純審計業務,還包括稅務、顧問等各項事務要負責,這眼界也完全不同!」一勤業高層說,「顏漏有的眼界不只是台灣,才願意去擔任大陸華北區總司令。」

任華北總司令,「熬過,才產生深刻經歷」

但中國大陸職場冷冽得高處不勝寒。外人看他單槍匹馬闖蕩中原無比佩服,顏漏有談起那段歲月,記憶中卻總回到那年1月北京的風霜雨雪,「其實,到某個階段你就會想:假設有選擇,你會想選擇什麼?」

當年中國經濟蓄勢待發,事務所業務正逢爆發期,在地職員和香港幹員強烈競爭。顏漏有空降過去、沒帶人,從零開始,初期住在破舊的王府大飯店,晚上加班至10點,那時正是1月寒冬,走出辦公大樓返回飯店時,常看到一大堆乞丐在酒店門口徘徊、瑟縮顫抖。

「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北京,那個心情,」顏漏有頓了一下,「你要去熬過那個過程,才有辦法生存,才真正會對那裡產生深刻經歷。所以,看大陸可以看到很好的一面,但同時也有很多你無法想像的事。」

顏漏有舉例,當年北京500名員工有8輛公務車,每台車每年修理費達5萬人民幣,「你知道裡面一定有鬼,但沒人敢動!那你要不要動?我就決定開除4個人、把車子賣掉。」

憤怒的司機不是省油的燈,霸佔他的辦公室不走,要他給交代,「那你怎麼辦?你得面對!我就說:你們想在這裡辦公,我就出去!但我幾點會回來,到時候:再不出去,我就叫警察!」

狼性文化衝擊,重新傾聽內心的聲音

印象最深刻的是當地人的狼性,「有一年為了讓業務成長,我併購一家當地事務所。那個事務所負責人後來成為我的副手,但進來半年就對我說:你什麼時候要離開?我要你的位置!他就這樣赤裸裸地講。」

顏漏有在當地努力拓展市場和業務,四年內也成功讓原本500人團隊拓展至2000人,但同時深受當地職場狼性文化衝擊,「待遇雖然好,但很多事你不能完全自主,你就是在一個當地文化與大環境下,不會那麼自在,只能把它當成一種人生歷練。」

「2011年我就決定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每天被追業績、壓力很大、飛來飛去。所以我休息半年。那時還沒退休,但也不想回來,我那時想: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我再做20年?」

像是聽到內心召喚,顏漏有從想要回台,到遞辭呈約只有兩週,「其實整個大陸客戶跟市場壓力一直都在,但人都是這樣,到一個階段,才去聽內心的聲音。當你靜下來,你會聽到那個聲音!」

爬人生第二座山:台北搖籃計劃孵育新創

顏漏有在中國就曾擔任AAMA(Asia America Multi-Technology Association)會長,並參考德勤「導師制」(Mentor),2006年在北京、2010年在上海陸續創設搖籃計劃,協助輔導具潛力的創業家。

他發現,北京和上海搖籃計劃仍充分反映當地價值觀,年輕人創業相當競爭、商業利益導向、充滿商戰策略。

但辭職後,顏漏有某次參與台灣新創圈固定聚會「創業小聚」並擔任創業評審,注意到台灣新創圈更著重經驗分享、交流與人情味,讓他興起開創「台灣版創業搖籃」思維,2012年AAMA台北分會於焉誕生。

搖籃計劃每年邀請10多位科技、商業、金融界菁英擔任導師,招募、甄選20位具潛力的創業家,進行為期兩年的一對一、一對多、多對多交流學習。

迄今AAMA台北搖籃計劃已推動八期,共有71位導師、174位創業家參與,知名新創如AI新星Appier大數據分析公司威朋(Vpon)、AI行銷科技公司iKala、綠色髮妝品牌歐萊德(O'right)等。

茶籽堂創辦人趙文豪、顏漏有、承億輕旅共同創辦人陳瑄筑(由右至左)。茶籽堂創辦人趙文豪、顏漏有、承億輕旅共同創辦人陳瑄筑(由右至左)。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KKday創辦人陳明明與顏漏有相識多年,KKday要做國際化時,顏漏有就給予鼓勵,強調台灣市場小、網路發展和商業模式勢必要邁向國際,「這對我們做國際化的決心,給了很大的激勵。」

陳明明說,顏漏有常分享個人經驗、討論成功方程式,跟大家交流,但不會一步步教你怎麼做,「其實導師就是這樣,不會去下指導棋,比較多的是策略和心靈層面,是比較形而上地去加強你的信心,像是他鼓勵助人的精神,會讓我們也覺得自己要彼此幫助、串聯資源,例如KKday業務已經發展到海外,若其他台灣創業圈伙伴也想去,我們會覺得要彼此幫助、樂意分享經驗,大家一起打造一個生態圈去海外。」

去年9月,顏漏有也和國發會帶了AAMA台北搖籃計劃19家新創團隊赴日參訪,還在東京舉辦Demo Day,吸引逾百家知名日本企業、創投參與,如Cool Japan Fund、Line、NTT DoCoMo Ventures、Mitsubishi、東京電力、三井住友、野村證券、瑞穗銀行等。

顏漏有表示,台灣文化和新創公司在日本大有可為。陳明明也認為,那次日本交流活動,是讓台灣新創可用團體戰方式嘗試征日,為台灣新創業者帶來更多機會,無論是商業拓展或創投支持,校長都在為大家連結難得的國際資源。

為下一代年輕人努力

成為顏校長後,顏漏有快樂多了,「我現在有很多時間在旅行、爬山,探索一些自己以前想學沒有學的,想去卻一直沒時間去的地方。」

他有時上午六點踏上自行車,沿淡水河騎到大稻埕碼頭,一路欣賞粼粼水灣、晨光雲夕。又或者,與朋友相約爬五分山,登高望遠、賞秋芒浪白。

2019年,他至少爬了六座3000公尺以上高山,「我現在就像是在爬人生第二座山,追求的不再是職位多高,而是尋找生命意義,是連結、幫助下一代年輕人。」

他說,人生第一座山是自我成就,是一年賺多少、扮演好職位,讓人家看你的身分地位,「我的第一座山受到很多人幫助,第二座山是探索自己內心的過程。」

對他而言,是成就他人,協助青創實現夢想,「我希望讓AAMA正式成為一個基金會,讓未來的人能長遠地走下去。」

就像他常邀集AAMA的青年一起爬山,在流汗攀峰、共同努力的過程中,看他們如何循著自己的經驗與足跡向上走著,爬上巔峰,去共創、共賞這世界美好風景與想望。(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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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授權《CSR@天下》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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