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黃河200年防洪保護標準高 淡水河為什麼還會淹水?|為淡水河做一件事 #4

曾參與台北防洪計劃的水利專家、前內政部長李鴻源,近年參與和主持「淡水河系河川情勢調查計畫」。

CW LAB攝

從海拔約3,500公尺的新竹品田山、台中布秀蘭山之間發源的淡水河,一直到入海口大約158公里,但是為了圍堵洪水、冀望不淹水,我們在淡水河流域建了150公里的堤防、47公里的護岸,這等於每一公尺的河岸都被堤防擋住了。人工設施擋住了水,也擋住了我們對母親河的依戀。

為淡水河做一件事】系列報導:復育一條河,是為了拯救一片城市。2020,CSR@天下號召全民參與06.19淨河活動,共同簽署《淡水河公約》,天下雜誌承諾持續追蹤報導淡水河水質與生態變化、要求改變。這次,我們一起為淡水河做一件事。

2016年6月,連接新北市與台北市的台北橋出現了一個堪稱台灣低碳運輸史的大事,號稱百萬部Gogoro電動機車同時間「快閃」、停滿下橋引道,相較於燃油機車停等時的寂靜,安靜無空污的「機車瀑布」吸引大眾目光,從台北橋橫越了淡水河。

gogoro 瀑布橋  台北橋 機車 台灣 2016年,Gogoro騎士一起快閃台北橋。圖片來源/Gogoro官方部落格。

然而,這座日據時期以來不斷興建、重建的台北橋,卻是一個掐住淡水河咽喉的瓶頸點。每天數十萬甚至上百萬通勤族走過台北橋,卻很少看看橋下的淡水河。

百萬通勤族走的台北橋 卻是淡水河一大瓶頸點

曾任內政部長的台大土木工程學系教授李鴻源,世居泰山、從小就生活在淡水河流域,近年還參與、主持「淡水河系河川情勢調查計畫」,從河川地形、生物、棲地、水質水量等面向分析,堪稱是國內時間最長、規模最完整的淡水河流域研究。

內政部長 台大土木工程學系教授 李鴻源 淡水河 水利圖片來源/黃昭勇攝

李鴻源指出,淡水河在中興橋段大約有400公尺寬,可是一到台北橋只剩下150公尺,這麼短的距離(約2,100公尺)河道突然收縮,是流域內經常會淹水的重要原因。「要把瓶頸打開,整個大橋頭、三重正義北路一帶人口非常密集,是不可能拆遷的,」他說,最後政府想出一個辦法,就是興建二重疏洪道。

台北防洪計劃 淡水河 防洪 淹水 二重疏洪道 台北 新北二重疏洪道。圖片來源/Taiwankengo(CC BY-SA 3.0)

台北防洪計劃 淡水河 防洪 淹水 二重疏洪道 台北 新北二重疏洪道的左右堤岸與新北市的五股區、新莊區、三重區、蘆洲區相鄰。圖片來源/Taiwankengo(CC BY-SA 3.0)

二重疏洪道是台北防洪計畫的一環,要解決大台北地區的部分淹水問題。李鴻源說,二重疏洪道理論上最大疏洪量每秒可以排掉9,200立方公尺的洪水,相當於3條基隆河的流量,可以確保台北橋跟整個大台北的安全;但這幾年淡水河流域的淤積沖刷,讓現在二重疏洪道的排洪量只剩下每秒6,000立方公尺,少了將近35%。

台北防洪計劃 淡水河 防洪 淹水 二重疏洪道 水利署

當年的「台北地區防洪實施計劃」,圖中「疏洪道」即現今「二重疏洪道」位置。圖片來源/水利署

排洪量減少可以怎麼辦?跟著數據再加高?加廣嗎?

大台北防洪計畫是採用200年頻率洪水作為設計保護基準,預測最大洪水量是2.5萬秒立方公尺。李鴻源說,黃河的200年頻率也不過才2.3萬秒立方公尺,但「我們這麼小小的一條淡水河比黃河的洪水量還大?」他表示,防洪計畫用的是1973年的研究資料,但現在最熱門的議題是全球氣候變遷,200年頻率的洪水到底是多少,已經很難估算。

圖片來源/水利署

淡水河流域堤防總長度 可以從發源地排到出海口

民國60年以後台灣經過好幾個大颱風,李鴻源不假思索的算著,1987年琳恩颱風在台北的累積雨量超過800毫米,「當時我們覺得不得了了,一個颱風就可以帶來超過800毫米的降雨」,結果,1996年賀伯颱風兩天就下了1840毫米;2009年的莫拉克颱風,更在三天內創下超過3,000毫米的累積雨量。

事實告訴我們,極端氣候不斷出現,200年頻率的洪水一直被打破。我們,還能把堤防加高、加長嗎?

台北防洪計畫從1982年開始施工,前後分為三期施工,直到1996年才全部完工。施工範圍包括淡水河、新店溪、大漢溪、基隆河等淡水河流域的所有主要支流,總經費達到1,158億元。然而,為了興建這些讓我們覺得安全的水泥設施,卻將流域居民與河流重重阻隔開來。

台北防洪計劃 淡水河 防洪 淹水 二重疏洪道 水利署台北防洪計畫工程分為三期進行。圖片來源/水利署

以二重疏洪道為例,在淡水河主流的混凝土堤防就長達15.2公里,如果從江子翠起算到油車口的淡水河,也不過23.7公里,等於興建了二重疏洪道以後,就有六成多的淡水河跟居民中間是被水泥堤防給遮起來的。

根據李鴻源參與、主持的「淡水河系河川情勢調查計畫」成果報告,整個淡水河流域內,人類興建的土堤、水泥混凝土堤防合計長達150公里,再加上47公里的護岸,從新竹品田山、台中布秀蘭山之間發源直到入海的淡水河主流長約158公里,等於是每一段淡水河跟居民之間都被水泥、人工設施隔開了。

新店 淡水河 防洪 河流 淡水河系河川情勢調查計畫新店市區內河流蜿蜒,與居民的生活緊密結合。圖片來源/黃昭勇攝

新思維 為了失敗而設計

不斷興建的堤防、人工設施,真的能讓我們安全嗎?200年洪水頻率在極端氣候不斷出現下是否需要再修正?極端值是多少呢?

這些極端值,主管機關算不出來嗎?李鴻源指出,法令規定大台北的防洪保護標準是200年頻率,如果主管機關上修數字,這代表堤防要增高、橋樑要重建,「這是做不到的,我們沒有那麼多經費,也不應該做這件事情,」可是,這是法律。

李鴻源表示,現在全世界的水利界已經在重新思考另外一種不同的邏輯了。

以前我們把籌碼都押在200年防洪頻率的堤防跟幾百個水門、抽水站,這是我們的保護標準。我們認為做到這樣,大台北可以安整無虞。可是從2000年開始,李鴻源跟歐洲,尤其是跟荷蘭的科學家在討論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概念,那就是在氣候變遷加劇之下,「沒有一個東西是安全的」。

李鴻源說,現在的思考叫做「為了失敗而設計」(design for failure)。他說,城市已經不是我們現在想像的這種城市。

過去人類的城市是什麼?他形容,人類搬到一個城市就把河川隔開,然後開始蓋房子,城市裡本來是透水的就全部變成不透水;下了一場大雨,本來一部分的水會留在地表、延緩致災時間,但現在很快地就往抽水站集中、往河川集中。李鴻源提醒,如果都是這種都市設計的概念,水利工程師是解決不了台北淹水問題的,我們需要的是「低衝擊開發」,要從都市設計的手段來解決淹水問題。

他說,問題是學都市設計的人多數不懂水利工程,學水利工程的人也不會去碰都市設計,治水剛好就在一個技術的模糊階段,也在一個法律的模糊階段,都市設計裡面相關的法規也互相矛盾。他在內政部長任內就開始做低衝擊開發的研究,但「很遺憾的是,報告做好了,我離開了,」他說,已經完成的低衝擊開發手冊「現在還躺在書架上面」。 (低衝擊開發案例可參考:雨太多怎麼辦?讓城市變「海綿」

你要拆房子 還是忍受一年可能有兩天會淹水?

事實上,低衝擊開發的概念,以及與洪水共存的新觀念,在淡水河流域正慢慢在擴散。

主管淡水河的水利署第十河川局局長曾鈞敏就指出,這些年政府很強調非工程措施,其中一項就是「疏散撤離」。她解釋,在極端氣候之下,我們要學會與水共處,不是要營造一個完全不淹水的生活環境,而是颱風、大雨過後水可以很快退去,在巨災當下可以透過疏散撤離以及平時的準備,確保居民生命財產安全。

曾鈞敏舉例,烏來上游的南勢溪溪水湍急,2015年蘇迪勒颱風帶著強降雨衝創烏來,她回憶災損當下她是「戴著鋼盔去現場被罵」,在協助救災、準備善後時,後面緊接著還有一個杜鵑颱風。依照舊思維,烏來老街的堤防可能還要再加高4公尺,這意味著堤防的梯形腹地要擴大,只不過,老街的發展已經太靠近堤防,要加高堤防至少得拆掉7間房子,當地民眾根本不能接受。

十河局長 曾鈞敏 防洪 河川治理 淡水河水利署第十河川局長曾鈞敏。圖片來源/黃昭勇攝

曾鈞敏說,十河局當時在烏來開了很多場說明會,讓居民了解加高堤防的限制,知道自己的房子是處在極端氣候發生時可能淹水的區域,這種情況可能一年有兩、三次,也可能兩、三年有一次。當極端氣候發生時,水漫堤防帶來的水量會導致淹水,但不至於會危及家園,於是居民的房子可能要墊高,或是一樓平常可以用,但有颱風、豪雨時要淨空。

「就像威尼斯一樣,治水要找都市計畫單位一起處理,」曾鈞敏指出,經過不斷溝通與居民達成協議,堤防的補強與高度略低於百年洪水頻率,還是有可能淹水,所以居民在到達警戒水位、接到里長的警告時,就要疏散撤離,往自家樓上逃或是去避難所。她說,直到現在當地每年都會演練,民眾已漸漸學會與水共處。

你可能每天都走過橫越淡水河的橋上,但你可有看一下橋下的淡水河?你可能每天都走過橫越淡水河的橋上,但你可有看一下橋下的淡水河?圖片來源/d!zzy via flickr(CC BY-NC-ND 2.0)

大安森林公園、國父紀念館 可以改造得更符合自然環境

人類可以做的工程措施畢竟是有限的,過去我們常驕傲地認為「人定勝天」,但現在更需要對天地敬畏、與自然共處。

李鴻源就指出,淡水河的中間河道,從上游的水污染到防洪,工程方面能做的大概都做完了,可是整個淡水河流域還有太多事情可以做。

他舉中永和為例說,如果把民國六十幾年的都市計劃圖調出來,會發現90%的公園預定地全部拿去蓋房子了。公園預定地原來是可以儲水的,蓋了房子以後水全部跑到路面上來,假如當初的公園還是公園,中永和是不是就不會淹水?

李鴻源跟學生們一起研究,開始計算有多少公有地、多少停車場、多少學校操場,可以改造,讓它們發揮一部分滯洪池功能。他說,如果可以這樣做,可以用最少代價讓淹水減輕、舒緩。而且這樣做,都市環境變好了,因為都市是透水的,生態環境、蟲、魚鳥都會回來。

李鴻源最想改造台北市大安森林公園。他說,大安森林公園已經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公園,兩旁都是豪宅。但中國庭園式的大安森林公園比周遭區域都要高一些,公園墊高的結果,其實是「以鄰為壑」。

大安森林公園 生態池 防洪 台北大安森林公園內的生態池。圖片來源/Tzu-hsun Hsu(CC BY-SA 4.0)

李鴻源解釋,墊高後的大安森林公園原本該有的儲水功能喪失了,遇到大雨,水全部跑到週遭去。

他說,大安森林公園應該要改造地景(landscape),恢復它應有的雨水調節功能。他也認為國父紀念館跟中正紀念堂需要改造現有的硬舖面,讓附近環境變好,因為淹水造成的損失是可以降低的,而且生態環境會回來。(從都市計畫治水案例可參考:【為淡水河做一件事】新加坡加冷河 用人心改造工程引導河流工程

淡水河流域子民,也能活在如詩的《邊城》裡?

李鴻源總是忘不了,他小時候從泰山進台北唸書,當時淡水河上只有忠孝橋跟中興橋,還沒有新海橋,從新莊到板橋要坐船夫用竹篙撐的渡船。這讓他想到沈從文小說《邊城》的情境,與河相處了一輩子的純樸鄉村,如詩如畫般的生活環境。

但短短不到三、四十年的時間,淡水河從一條只有少數的橋樑,完全沒有被干擾的河面,非常乾淨的河水,「被我們折騰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說,我們用工程手段把整個淡水河像是固若金湯般的圍起來,生活在一個安全的假象裡,卻也與河愈來愈遠,距離《邊城》裡的如詩生活就更遠了。

劇烈的氣候變遷已經證明,不斷興建堤防讓城市不淹水的期待不切實際,我們要學習與水共存,慢慢打掉堤防、還地於河。也許,有一天我們又可以跟我們的母親河再度親近,真的成為水的子民。(還地於河的案例可參考:【為淡水河做一件事】 我們可以學學荷蘭 讓千年古城,還地於河嗎?

完整系列閱讀:

  1. 觀看《一個河生物的告白》淡水河紀錄片:立即觀看
  2. 閱讀《為淡水河做一件事》2020 專題報導:立即閱讀
  3. 響應《為淡水河做一件事》年度淨河活動:活動報導影音精華
  4. 簽署《淡水河公約》:立即響應

《一個河生物的告白》— 2020,為淡水河做一件事|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