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上淳專訪 ・17年為台灣打了三次疫戰 張上淳:疫情沒有真的結束,人類和病毒的戰爭沒完沒了

台灣大學副校長、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專家小組召集人 張上淳

CW LAB VIDEO攝

21世紀才過20年,他就為台灣打了3次大疫戰。從SARS、H1N1新型流感到新冠肺炎,感染專科醫師、台灣大學副校長張上淳無役不與。有人說,每次疫情指揮中心開記者會,只要看到張上淳坐在台上,看他低頭翻翻資料、上台專業講解,就會很安心。防疫解封後,張上淳接受《天下雜誌》「CSR@天下」專訪,比較幾次疫戰,並深度反思台灣防疫做對了哪些事。張上淳說,他很早就認為歐美的防疫觀念是錯的;他坦言,當感染科醫師風險較高,待遇也不及其他科別,「要有使命感的個性,比較容易長久待在感染科領域。」張上淳這段期間曾兩度輕微發燒,默默自我隔離。現在回想起來,能為國家打過3次重要戰爭,「還是充滿感恩。」

過去這17年,台灣打了三次全球重大的疫情戰爭,2003年的SARS和這一次的新冠病毒,兩次都是冠狀病毒造成,中間還有一次H1N1的大流行,只是大家好像都忘記了。

SARS是台灣第一次的大規模疫戰

2003年SARS冠狀病毒來得非常突然,之前我們當然對新興傳染病有一些概念或準備,可是沒有真正打過比較大規模的疫戰,SARS是台灣的第一次。

2009年H1N1新型流感全球大流行,驚動WHO(世界衛生組織)發佈全球警示,之後中國大陸還有H7N9等流感,也對我們造成威脅。這一次新冠肺炎沒有料到會變得這麼嚴重。不管怎麼說,我們是比較有心理準備和實質整備去應對這一次疫戰。

SARS從廣東附近開始傳播,病人分別進到香港、越南河內、新加坡,甚至是加拿大的醫院,造成不小的院內傳播,然後再傳到社區。台灣最先是中國大陸直接進來的個案,某位台商先傳給太太,再傳給兒子,這幾個人都到台大醫院就診,很快被我們隔離。事實上,台灣在最初一個月沒有受到太大衝擊。

後來有一個個案沒有被及時診斷出來,在和平醫院傳給很多病人與醫護同仁,這些病人又跑到其他醫院,造成其他醫院發生院內感染。台灣是除了中國、香港,SARS疫情最嚴重的地區,社會惶恐,經濟損失也很慘重,GDP大概掉了1%。

準備17年,2 大改變 打贏疫戰

改變1:修法增加防疫醫師、儲備3個月戰備物資、推動呼吸道禮儀

從那時候我們做了很多調整和改變,包括傳染病防治法全部翻修;CDC(疾病管制署)組織結構也做大幅調整,可以配置二、三十位防疫醫師和一些高級研究人員;CDC在檢驗部分可以做開發。另外,在各區有區管中心,各區也配有防疫醫師,有疫情,馬上可以就近處理。

我們推動傳染病防治醫療網分區合作,縣市有縣市的應變醫院,指定應變醫院要設置負壓隔離病房,要有應變計劃,每年要演練,人員進行教育訓練。這些準備17年來年年進行,就是為了應對任何再來的新型傳染疾病。

這些架構與準備,在2009年H1N1疫情也發揮很大功能。

除了醫療體系,防疫單位也做了很多改變,包括防疫物資儲備,在這個架構下,要求每一家醫院都要儲備1個月的醫護人員防護設備,最先還規定醫院要儲備3個月,後來發現這對醫院衝擊太多,慢慢調整為1個月儲備量。此外,縣市衛生局要儲備1個月轄下醫院所需的量,中央儲備全國醫院所需1個月的量,這等於萬一有疫情來,我們有3個月儲備量,即使沒有後援,沒有物質進來,至少可以打3個月的仗。

所以,這次疫情,我們很多地方都是有備而來。SARS之後,我們持續推動有發燒及呼吸道症狀的人要戴口罩,稱為呼吸道禮節,避免身上帶的微生物、病毒傳播到周遭。

現在醫院幾乎到處都設有洗手設備、乾洗手液,那是因為SARS院內失守造成極大損失,醫院為了避免發生院內感染,持續推動戴口罩、勤洗手,民眾衛生教育也被教得很好,從幼稚園、小學開始教「濕搓沖捧擦」,一旦有狀況,民眾馬上警覺,戴口罩、好好洗手,這些都是讓我們在這次疫戰中可以做好的基本功夫。

SARS結束後,醫院裡到底要不要繼續戴口罩,其實是有一段時間的爭論。我主張繼續戴,而且戴普通口罩就好,不需要N95口罩;不贊成的人說,戴N95才有防護力,普通外科口罩不能完全預防。可是我認為,雖然不能100%預防,防五成、六成也ok,減少五、六成感染機會,這也很好。CDC採納建議,最後國內還是持續推廣。

從過去經驗就看到,以前醫護人員在秋冬很容易得流感,也很容易有其他呼吸道疾病,醫院甚至會有流感群聚的問題。可是我們這樣主張以後,醫護人員流感或群聚數量變少。

歐美的防疫觀念認為戴口罩沒辦法完全防範,這一次疫情前,他們還是認為生病的人才需要戴。一開始醫院的醫護人員也不戴口罩,我那時候就知道會很慘。他們平常也沒有儲備口罩,疫戰來的時候,醫院馬上就出問題。

歐美觀念已經往亞洲靠攏了,他們終於改口說要戴口罩。對我們來說,更強化原來的想法,更普遍地戴口罩,可以把疫情控制得更好。

改變2:跨部會整合,民政系統納入防疫

防疫成功當然不只這樣,還有其他重要面向,例如跨部會整合,全面動員也很快,大家印象最清楚的是口罩國家隊。

還有隔離政策,從國外回來要居家檢疫,跟確診個案接觸要居家隔離,兩個名詞內容是一樣的,為什麼要這樣分?因為衛政系統管不了那麼多人,和確診者接觸的居家隔離者,有衛政系統去管理他們做得好不好;從疫區或國外回來的居家檢疫者,他們也有類似風險,但衛政系統沒有能力去監督這麼多人,因此動用民政系統,如村里長來管這些事情。

這是SARS期間沒有的,兩個都是quarantine,都是檢疫隔離的意思,為了管理方便,我們把它區別成兩個名詞,這是民政系統第一次被動用來做防疫,做居家關懷、送餐、收垃圾等等,如果不幫被隔離者處理這些事情,要他乖乖關在家裡是很困難的。我們社區個案那麼少,這是很重要的因素。

張上淳 台大副校長 流行疫情指揮中心防疫成功關鍵之一跨部會整合,張上淳提及有別於SARS當時的防疫措施,這是第一次將民政系統納入防疫工作的一環。圖片來源/CW LAB VIDEO攝

當然,資訊透明也很重要,SARS之後我們對所有疫情資訊都很透明。CDC本來每周開一次記者會,說明過去一周國內疫病的狀況,疫苗和藥物準備情形,什麼狀況要停課,疫苗施打順序等等,都是通過記者會跟民眾溝通。我們很清楚,疫情要透明才會得到民眾信任,才有辦法全國一起打疫戰。 

疫情中,我不會覺得恐慌,自己學這一行的,比較能掌握可能發展的狀況。SARS時有好幾個很為難的時刻,這一次當然也有幾個事件是比較擔心的。

SARS和新冠肺炎兩次疫情開始面臨的情境不同。SARS一開始就有個案,幸好很快把他們隔離開,所以前一個月我們維持得很好,一直到和平醫院封院,造成很大恐慌。那段時間甚至還傳出某個國宅有很多個案,一度要把那個社區封起來。

我主張不應該用封院方式處理疫情,表面上看起來把病人、病毒全部關在醫院裡,社區好像相對安全,可是當時很多醫院都收治了病人,社區不是完全沒有個案。我主張好好隔離病人,將他們安全送到其他醫院的隔離病房,得到比較好的照顧。封院,和平醫院的醫護人員或其他病人覺得他們好像會被犧牲,只要外面安全、裡面怎麼樣好像都沒關係。我有很多機會跟裡面溝通,知道裡面無法處理已經感染的人,有沒有辦法避免越來越多人感染,都是很大的問號。

要把病人撤出來轉到其他縣市,有些縣市首長還出來阻擋,不准病人進入,那個時候很混亂、很複雜,當時我們覺得很為難。

新冠疫情的三個危機時刻

這一次新冠肺炎疫情也有比較緊張的時候。第一個就是在社區造成傳染的白牌司機事件,我們當然預期會有社區傳染,但是第一個發生時,規模會多大,我們第一時間沒辦法完全知道,所以很詳細的調查,最終幸好沒有造成太大規模傳染。
之後比較大的威脅是院內感染事件,在那家醫院發生院內感染之前,是先有病人去其他兩家醫院,沒有及時診斷出來,後來病人住進醫院沒有被隔離,接觸一些醫護人員。當病人被確診時,我們很擔心,因為醫務人員跟他接觸時沒有穿防護裝備,只是戴一般口罩去面對。還好,追蹤所有接觸者,14天後都沒有發生院內感染,讓我們鬆了一口氣。

張上淳 流行疫情指揮中心 台大 台大副校長這次新冠病毒疫情間,台灣成功在邊境上、社區內抵禦疫情,不過作為感染專科醫師的張上淳還是慎重省思,流行病毒與人類間的戰役不會到此為止。圖片來源/CW LAB VIDEO攝

後來又有北部某醫院幾位護理人員跟清潔人員確診,我進去幫忙CDC做調查,當然也很擔心會是一個危機。到底規模會變多大,我們第一時間沒辦法確定,那家醫院規模又非常大,我很快幫忙安排處理,醫護人員全部暫停工作、隔離,單位病人全部移到一人一間的病房隔離,觀察14天內到底有多少人發病。之前我們就已知道,中國大陸、韓國、日本等國很多院內感染的狀況,這當然也是一個壓力時刻。

第三個危機時間點,是敦睦艦隊回來,知道他們15日下船,17日有兩個確診,全船有300多人、全艦隊有700多人。到底船上有多少人有帶病毒,進到社區有多少會傳播開來? 

那天晚上開會討論到很晚,也跟國防部、艦隊醫官開會討論,決定第二天召回全艦隊,送去居家隔離。然後追蹤他們的接觸者,這是很大的工作量,我們能不能很快速、精準到位地完成?到底會造成多大傳播?當時都是很大的壓力。

一個感染醫師的反思 人跟病毒的戰爭沒完沒了

新興傳染病幾乎都是動物身上的病毒演化成可以傳染人,病毒在動物身上和平共存,而且多半是在人類不會接觸到的地方,因為過度開發,我們才接觸到,像伊波拉病毒是從森林裡的猴子跑出來的, 愛滋病毒是在非洲的猿猴類再傳到人身上。

多數專家認為這大概不會停止,流感病毒一直都在動物身上、人身上,它會混種也會演化變成新的流感,每隔十幾到卅年之間就會有一次新流感大流行。我們跟微生物、跟病毒的戰爭大概會沒完沒了。

人跟微生物的戰爭一直持續,不只是新病毒、新的微生物造成新興傳染病,舊傳染疾病也都存在,特別是細菌性的疾病。人類雖然發明了抗生素殺死細菌,但細菌不是這麼簡單就會被消滅,它會持續演化,不斷產生抗藥性,一直對抗人類。

就醫療和防疫來說,要持續面對新疫情和新挑戰。不會說我們打贏了SARS就可以放鬆,因為會有下一個。也許就是因為我們一直都有準備、沒有放鬆,才可以從容面對新冠肺炎。

回過來看這一次疫情,我還是覺得台灣這一段時間是可以很驕傲的,我們打這麼好的疫戰。對全球來說,這當然是一個血淚的教訓,你不重視它,你不好好準備,犧牲就是很慘重。

在古早時代,疫情死傷很慘重,幾百萬、幾千萬人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在醫療科技這麼發達的年代,竟然還會被一個病毒在短期間內造成幾十萬人死亡,這確實是血淚教訓。

新冠肺炎和SARS完全不同,SARS是感染病人幾乎都會發燒,發燒以後才會傳出去,所以很容易被我們偵測到。我們把它統統隔離開,病毒再也傳不出去,就消失了,所以SARS疫戰結束,真的就結束了。

新冠肺炎不同,目前我們社區很安全,社區裡面可能都沒有病毒。可是病毒什麼時候會進來,我們都不知道,病毒還是存在全球很多人的身上,有的有明顯症狀、有的沒有,所以很多地方一旦解封,很快出現第二波,因為他們社區裡一直存在著帶病毒的傳播者。

所以,邊境開放了,隨時都會有人把病毒帶進台灣,除非我們永遠鎖國,但這不可能。因此,並不是6月7日解封後疫情就結束了,不是這樣的。

疫戰,還沒有真的結束;地球,還沒有平靜下來。台灣還是隨時要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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