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研院】劉文雄專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工研院這幾個技術 助攻台灣防疫

工研院院長劉文雄。

工研院

工研院院長劉文雄兩年前從美國返台,接掌這個有6,000多人的國家級應用技術開發團隊。在新冠肺炎疫情中,工研院多項研發發揮功能,應用在口罩國家隊、戶外量測體溫、智慧關懷等防疫工作。劉文雄如何逆向思考,整合工研院技術,打出防役一仗?

疫情中一起前行系列】新冠肺炎影響全球,也改變了你我的生活。面對疫情,我們不斷調適與學習,共同建構安全的社會與台灣。「CSR@天下」從企業負責人的視角出發,呈現他們在疫情中的學習、反思、成長與改變,為你我與社會加油打氣。我們將一同走過挑戰,迎來新的篇章。

每次想到新冠肺炎疫情我都會想到911。

美國發生911攻擊時,我人在舊金山,街上的每個人很恐慌,幾乎是社會大亂,覺得什麽事情要發生了,坐飛機好像要寫遺囑才能上機。可是很快,美國馬上沈澱下來,社會秩序慢慢恢復,大家互相幫助、安慰,我從來沒有看過美國社會這麽團結,這表現了美國人的good citizenship(良好的公民意識)。 

這是社會穩定的力量,不是一、兩天就能建成。這次疫情,我也看到台灣良好的公民意識,例如,剛開始搶不到口罩時大家很驚慌,後來政策出來,民眾遵守,逐漸恢復秩序,展現良好的公民意識。我覺得台灣防疫能夠成功,除了政府決策很快、很明確,良好的公民素養非常關鍵。

疫情中,大家常講超前部署,其實這是一種風險管理的觀念。在太平之世不會有人多想,但當某種危機出現時,就要去衡量,如果風險很高,你是不是要多做一點?大家常有僥倖觀念,覺得壞事大概不會發生,可是這一次我們表現出不願僥倖的心態,也就是說,如果結果是你沒辦法承擔的,即使發生的機率很低,你還是先做準備。

超前部署就是風險管理

工研院有6,000多個員工,加上約聘大概有8,000人,這麽大一個組織,聽到肺炎疫情,那時候真的是「挫嘎袂死」(嚇得要死),萬一像上次SARS那麼糟糕怎麼辦?我很緊張,第一個想法是要保護員工,工研院員工不能出事,這是第一要務。第二,我們是財團法人,平常受政府資助做研發,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能做什麽?

如何保護員工不要出事,應用研發幫助防疫,是我的兩大挑戰。我靜下心稍微想一下,春假結束後馬上在院內成立防疫應變小組,分成三個方向應變。我非常佩服衛福部長陳時中,所以在工研院也創造了一個「陳部長」,就是總營運長余孝先,由他總責;另外兩位副院長一個負責對口政府需求,一個負責整合院內的研發。

「工研院陳時中」余孝先領導防疫應變小組,裡面有傳播處、行政處和各單位高階主管,我們每天早上回報昨天、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幾句話就好。小組每周有重要決策前會先討論,譬如說,什麼時候開始電梯只能坐4個人、什麼時候異地分流上班等等,防疫小組集中管理、發號施令。

副院長張培仁對應政府,政府、民間有什麽需求,他會帶回院內。譬如說,口罩國家隊成形,工研院馬上回應,只要我們技術上可以解決的,就趕快處裡。

副院長彭裕民則負責院內橫向串聯,跨領域技術整合,工研院過去的研發並不是為了新冠病毒,但如果很多研發整合起來,也許可以解決所需的一些技術。

在這過程中,工研院做了很多事。像口罩國家隊,經濟部長沈榮津一通電話過來,機械所跟智慧機械中心馬上派人去支援,協助廠商製造口罩機。台灣做口罩機的工廠就只有兩間,必須要讓他們生產更多的機器,才能送到口罩工廠去做口罩,我們就幫忙口罩機器製造機的組合。

我們派了20個人去支援,其實是把將官當兵用。整個口罩國家隊裡都是比較有經驗的人才,才有辦法短時間投入,把主管放進去當工程師用,只有這樣才會快。

將官當兵用 即將退休的工程師也加入口罩國家隊

工研院有好多位很有經驗的工程師,24小時輪班趕工,甚至有一位是一個星期後就要退休,他也投入,做得很開心。

口罩國家隊由很多不同公司組成,大家不計較彼此是互相競爭的廠商,我們開玩笑說我們是雜牌軍,因為每個人來自不同公司。後來大家都覺得很驕傲,短短時間,口罩從每天生產188萬片變成2,000萬片,如果不是同心協力,互相不計較,不可能做得到。

另外一個是熱影像體溫異常偵測器。福州路經濟部大樓進門要量體溫,經濟部人手不夠,沈部長來電詢問是否可派兩個人站在門口幫忙量體溫?我說可以,可是難道沒有比較好的方法嗎?經濟部門口是開放空間,如果用一般紅外線體溫機,沒辦法準確測量,像帶一個熱便當、熱咖啡進去,影像就紅起來。我們就請微系統中心把以前的技術組合起來,這技術結合人臉辨識和體溫測量,要先辨識這個是一個人,不是物,才不會誤判。

熱影像體溫異常偵測技術 AI人工智慧辨識 探熱 發燒 工研院工研院發表「熱影像體溫異常偵測技術」,此技術具備「AI人工智慧辨識」,可在戶外針對大量人員進出的場所作體溫篩檢。圖片來源/工研院

工研院整合技術,做出一台在戶外可以使用的體溫測量機器放在經濟部門口,後來全台灣放了100台,因為學校門口也是戶外,我們的機器不會受其他熱源干擾,現在已經有國外廠商跟我們接洽想要採購。

熱影像體溫異常偵測技術 AI人工智慧辨識 探熱 發燒 工研院工研院此項技術可直接鎖定人臉進行額溫偵測,不用擔心拿著熱食、熱咖啡卻被機器偵測到溫度過高等尷尬情況。圖片來源/工研院

另外還有智慧關懷追蹤器。居家檢疫的人很多,里長要打電話追蹤,人力上很辛苦。資訊與通訊研究所三個星期內就開發一套手機APP軟體,不定時會問居家檢疫的人,你還在嗎?對方就要拿手機回答。當然,他可能把手機交給別人。所以這個APP,有兩件重要的事要做:辨識聲音是不是當事人,以及辨識人臉是不是當事人。做出這個APP,大大降低里長工作,新竹市政府馬上就表示有興趣使用。

我們還幫馬階醫院、台大醫院新竹生醫園區分院設置正壓式檢疫亭,也是技術整合,這是以前做無塵室的技術,然後再加上生醫的技術,做成一個空氣由內往外送的正壓設計,檢查的醫護人員可以在很舒服的空間採檢,不必全副武裝穿防護衣,也不必受日曬雨淋。

這些都是應用工研院過去研發的技術,也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當時研發都不是為了疫情使用,我覺得這是一種reverse thinking(逆向思考),用本來的技術,要能夠變通,而且要快。投資研發真的要看比較中長期一點,不能說這個東西現在沒有用就不做。

對工研院來講,我們也有收獲,本來大家覺得自己做的東西好像不是很真實,因為疫情,發現這些技術都有用到,覺得很踏實,這是一個很正面的影響。

從管理程序到管理成果

在這段時間,最難下的決定就是異地分流遠距上班。我從國外回來,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台灣文化上還沒辦法100%接受,對於要不要發布這個決策,我想了很久,因為反彈會很大。

剛好當時有幾個同仁去一個網路節目錄影,節目主持人的女兒從國外回來,證實確診,節目製作團隊提醒我們要小心一些。當天我和相關同事交換很多意見,大家心情上上下下,那天晚上到最後睡覺前,我就跟「工研院陳時中」講,明天開始就分流上班。還不做這個決定,如果出問題,工研院不是會被人家釘死嗎?

後來才知道其實不用那麽緊張,同仁並沒有和確診者直接接觸,不是在危險的那一圈,也就是說,我們是超前部署了。也幸好我們之前已經準備好異地分流的配套措施和執行細節,才可以今晚宣布隔天就做。

在家上班很多主管和員工都不太適應,這是因為東方文化比較注重manage the process(管理程序),而不是manage the result(管理成果)。也就是說,不管你最後做到什麽成果,但如果每一步都做到了,那就是100分,反而不太注意到底做完結果是怎麽樣。在這種情況之下,很難遠距工作,因為要確定員工每個一步驟都有做。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從管理上來講,希望我們的主管都能夠接受這種訓練,focus on result(關注成果),而不是只關注程序。我想這是文化的改變,對工研院非常重要。

後疫情時代會發生什麼,其實沒有人知道。我們通常會從PEST4個層面來看,也就是政治面、經濟面、社會面和技術面。

政治方面,全球反中情緒高漲,對中國的戒心會愈來愈大,這是一個全球現象。另外,大家對國安的意識會提高,像台灣,以前口罩百分之八、九十靠進口,現在口罩不但自給自足,還可以出口。口罩是戰備物資,如果要靠進口,國家是不是很危險?

疫情讓大家反省國安很重要,基本技術不能掌握在別人手中,我覺得這在政治上影響很大,一些牽涉到國家安全的關鍵,一定要能自己掌握,國際間當然還是要合作,但是合作過程中要做到保護自己。

後疫情時代新常態:不只考慮成本 更要考慮風險

從經濟面來看,現在最夯的詞就是「1.5公尺經濟」,這是蠻有意思的概念,帶來的影響是加速數位化。為了要應付這1.5公尺的經濟,商業模式會改變,像外送服務、居家工作等等會越來越普遍。

從社會面來看,大家會了解The powerfulness of the Mother Nature(大自然的力量), 人的力量抵抗不了大自然,人必須要跟大自然共存。 

人類對大自然不夠尊重,說得比較白一點,野生動物活得好好的,病毒在他身上也好好的,人沒事把他抓回來吃,把病毒吃到自己身上,那不是自找罪受?你看病毒在蝙蝠身上沒事,在人身上有事,你偏偏把他抓來,他就給你好看。人類去侵犯這些病毒本來居住的地方,所以WHO(世衛組織)說,現代疾病75%是從動物來的,那就是人去找的,要不然大家相安無事。在生態系裡每一樣東西都有存在的價值,彼此共存,這是大自然的現象。

這樣的觀念延伸到我們一直提倡的永續環境,工研院有一個應用領域,就是永續環境。我們希望發展循環經濟,尤其台灣是一個小島,很多東西不能浪費,也不能只用一次。像我們有一種碳化技術,可以把稻殼、柚子枝等變成肥料,那就是循環再利用。

從科技來講,我想ICT(資通訊科技)一定會進步,相對的商業模型也會進步,比如說遠距上班,要怎麽遠距開會?開會的時候還要讓人感覺很真實,像現在的視訊會議,你會感覺怪怪的。未來要怎麽讓人家有感覺,AR(擴增實境)、VR(虛擬實境)這種虛擬環境發展出來後,即使遠距也像在隔壁一樣,這種技術會朝著讓你更有身歷其境的方向發展。

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我覺得全球化應該會被重新定義。國際分工不再以成本為考慮,要比較成本跟風險,雖然說在國外做成本比較低,但是風險會比較高,這一定會有衡量。在國際分工中,哪部分自己做,哪部分外包到其他國家去做,在切割的過程中,會更小心,不會只考慮cost(成本),也會考慮risk(風險),這將是後疫情時代的新常態。

疫情中一起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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