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汪浩:海底就是辦公室 退伍蛙人海底漫步種珊瑚

圖片來源:劉國泰

作者:汪浩

兩年前拜訪阿姆斯特丹的綠色和平,恰好彩虹勇士號從北極回來。女船長用堅毅柔韌的語氣告訴我,化石產業在北極冰洋蠢蠢欲動,但海洋是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兩年前拜訪阿姆斯特丹的綠色和平,恰好彩虹勇士號從北極回來。女船長用堅毅柔韌的語氣告訴我,化石產業在北極冰洋蠢蠢欲動,但海洋是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這讓我想起一部改編自真實故事的電影——《鯨奇之旅》(Big Miracle)。因為氣候變遷而受困北極冰洋的鯨魚寶寶「班班」,是阿拉斯加因努特人賴以維生的食物。然而,從海洋永續來看,少數民族的生態文化顯然與保育人士的理念有所衝突,因而開展出整部電影的倫理張力。

當女主角把纏繞在班班尾巴上的漁網剪開,象徵化石工業廢棄物對文明的威脅時,拯救鯨魚立刻成了企業責任的符碼。然而,真實情況比電影還糟糕,綠色和平在鯨魚的肚子裡發現了寶特瓶!

澎湖上演電影情節,海底漫步清垃圾

類似的電影情節,也在台灣真實上演:澎湖的社會企業「海底漫步」。綽號海龜的劉信志(阿志),一個在澎湖西嶼傳說中海賊村長大的在地人,當兵擔任陸軍海龍蛙人在澎湖潛水時,看到海底充斥著廢棄漁網、寶特瓶等各種垃圾,讓身為澎湖子弟的他心中揪結難過,因此退伍後與友人成立了潛水公司,讓遊客戴著像太空人頭盔一樣的潛水裝備到海底漫步,也同時清理海底的垃圾。帶遊客下水時,也不用麵包餵魚,而是用小蝦米,因為麵包不是魚類原生的食物,藉此教育遊客生態保育的觀念。「教育消費者,改變行為是最關鍵的,」阿志說。

他們還利用春、秋旅遊淡季,下水進行珊瑚復育,幾年下來已種植了2500株珊瑚,存活率達六成,擴張面積達到240%。他們更把清除海中垃圾列入日常工作項目之中,每年清理近百噸的海底垃圾,使珊瑚復育,讓魚群回家。

不過,就像海底垃圾難以清理一樣,阿志的創業之路走得也不容易,甚至曾一度瀕臨破產,直到第5年才開始賺錢。因為他的真誠所創造的消費者感動、環境教育、社區共創與青年返鄉,得到市場共鳴,從一年400個客人到去年突破一萬。

阿公不再毒魚,因為海底是孫子辦公室

社區阿公不再毒魚、電魚,因為海底正是孫子的辦公室。澎湖半年的惡劣天氣讓公司只能營業半年,但這都不是問題,因為「年薪」40萬以上已經足夠。有哪家公司放半年假,讓你進修、旅行、發呆或作海底生態調查!人與海都得以自我修復,又吸引更多當地年輕人返鄉投入。他讓民宿業者成為股東,打造通路,以技術控股維持公司的經營權和核心理念。

他靦腆地告訴我,這真的沒有甚麼了不起,「我的科技是學澳洲的,也不像其他旅行社那麼賺錢。」但我卻更尊敬他,因為他的堅持,澎湖開始出現第二、第三家追隨者。

「我要一片海一片海的把澎湖救回來,我也想告訴這個世界,我們必須以敬畏大海的心,學習與它互依共存,因為當珊瑚死亡,魚群便會消失,人類就會滅絕!」阿志望著他出生的漁村,娓娓道來他的夢想。

寶特瓶銷量翻倍,人與環境衝突的張力持續

阿志的理念,面臨很大的挑戰,因為海底主要的垃圾——寶特瓶等塑膠製品,數量驚人。歐睿信息諮詢公司(Euromonitor International)今年六月發表的「全球包裝趨勢報告」,十年前全球賣出3000億個寶特瓶,到了2021年更將增加至5833億個。美國產業研究機構IBISWorld指出,寶特瓶的成長動能來自市場需求,即使投入的成本大幅增加,但是基於開發中國家的「人道考量」,市場成長力道依舊勢不可擋,全球回收系統的負荷有增無減。

然而,至今絕大多數的寶特瓶供應鏈廠商,從化石原料、瓶身製造、裝配運送、到消費應用,依舊欠缺積極的作法。因此,如何跨越供應鏈,整合廢棄物管理,發展循環經濟,成了當前企業責任最重要的議題。因為觀念沒有改變,創新無法出現,人道與環境衝突的張力就這麼持續緊繃著。

是我們拋棄海洋,還是海洋拋棄我們?

讓我想起1953年詹姆斯(C.L.R. James)在《水手、叛徒和被拋棄》的長篇散文對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著名小說《白鯨記》(Moby-Dick)的評論。他認為現代化過程裡形成的掠奪式風格,是摧毀文明的瘋狂行動與未來悲劇。「我們終究會因為逐漸上升的海洋,被大海拋棄。」

在阿拉斯加對岸、楚克齊少數民族作家魯托赫(Juri Rytcheu)的經典小說《鯨魚消失的時候》(When The Whales Leave),有一段精彩的對話,呼應了這樣的概念。「『這暴風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大自然對我的復仇嗎?』亞爾奇曼金不安地的問。『只是警告而已。』娜娃小聲地回答:『這場風暴馬上就會過去……,除非你改變,放棄舊有想法,擁抱新的觀點。』」

否則,我們只能拋棄海洋,也被海洋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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