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汪浩:街友導覽員 帶你看到城市中的角落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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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浩

「『家』是街友最不願提的話題,他們不會跟你說真話,因為每個人的傷都太深,但他們好像還在為回家作準備。」

當大時代迅速翻轉,即使曾經呼風喚雨的人,都可能瞬間滑落生命谷底。悲劇往往慢慢鋪陳,慢到難以發覺,更別說警覺了!

年輕時曾出國遊學、當過會計的小梅姐,曾是台中富貴人家的掌上明珠。但家人紛紛離世讓她的世界逐漸崩塌,住在父母遺留的老公寓中,沒水沒電沒鑰匙,一塊塊被壁癌吞噬著。沒有工作也沒什麼存款,孤苦無依只能自我放逐。

街友有穩定工作,方能重返社會與家庭 

不過,現在的她,卻是風姿綽約帶著一群人,在台中街頭散策導遊,因為她是「角落微光」的王牌導遊。角落微光是家以訓練「隱者」(街友與獨居老人)做城市導覽的社會企業,創辦人張景皓說:「我就是要做別人覺得難做或不做的事,讓街友有一份穩定工作,重返社會與家庭,減輕社會福利的負擔。」

張景皓在逢甲大學合作經濟與社會事業學系念書時,接觸到歐洲的社會經濟。就像許多剛「解放」的大學新生一樣,他入學第一選項是社團,想做網頁、辦活動、交朋友。無奈家人的電話比社團報名早了一步,希望他打工負擔自己的開銷,大學的夢碎了一半。

但從小就是問題學生、還被朋友虧只能混八大行業的他,最後居然留學英國,成立IT伺服器公司,成為台灣最大電信公司的供應商,創業10年就損益平衡開始賺錢。後來他拿到帝亞吉歐Keep walking計畫獎助,到劍橋大學進修,看到當地街友計畫的社會創新氛圍,讓他決定在2015年成立社會企業。「你要不要勸勸他,他會不會是下一個街友啊?」他的老師還有點擔心要我提醒他。

社會企業不是慈善團體,絕不施捨

另一位創辦人楊兆琪,大學念法文,到法國後改學設計,最欣賞當地創新啟蒙的設計理念與教學方法,但是「被台灣設計業消磨成一個沒有創新靈魂,失去人性連結,不斷複製代工的電腦螢幕,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外表質樸、行動扎實、意志堅韌、思緒清晰、情感豐富,她是典型的女性社會創業家。「要面對街友,其實一開始還是有點小害怕,不過透過非營利組織的媒合,發現他們不過就是一些大叔嘛!」

就這樣,一個英國,一個法國,一拍即合,創辦了將65%可分配盈餘用於社會服務的社會企業。他們不是慈善團體,絕不施捨,兩小時的付費導覽,收入由導覽員與角落微光六四拆分。曾有人質疑他們是靠民眾慈悲心來做生意,楊兆琪覺得被誤解:「我們與街友商量一個彼此合作的機會,如果一開始就憐憫他們,就沒有辦法建立正確的工作態度,也阻斷了他們回家的路。」

投入導覽工作vs 現成社會福利

為街友點亮回家的路,但回家所需的導覽能力門檻和面對人群的壓力畢竟不低,跟現成的社會福利相比「划算」嗎?因此,建立他們的金錢動機與學習能力,跨越回家的門檻,決定了角落微光的營收。

曾是專業鐵工的順福哥就是如此。他曾到大陸經商,累積了一筆財產,回台後遇上921大地震,財產瞬間化為烏有,中年失業的他,只能住橋下,打零工為生。接觸到角落微光後,他開始積極投入導覽,以往一連串打擊無損他用工作成就來修復自我價值感,並找到人生的「退路」——回去大陸尋找太太和小孩。

「我一方面以為他要自殺,另一方面又覺得是自己經營失敗造成的結果,讓我很難過,」當順福跟楊兆琪提到「退路」時,著實讓她嚇了一跳。

家是難以碰觸的話題,卻是心中的想望

但是,多數隱者沒有吉川英治《宮本武藏》的瀟灑或黑澤明《七武士》的優雅,倒比較像芥川龍之介《羅生門》裡的漂流者。為了生存,街友間的友誼往往只剩下打探好康消息,例如廟會或免費試吃活動。彼此的利益衝突會在瞬間冷卻剛燃起的溫暖,更別說互相分享支持。

在地下道「實習」的逢甲學生張致凱觀察敏銳:「『家』是街友最不願提的話題,他們不會跟你說真話,因為每個人的傷都太深。但是他們其實很自律,地下道各躺各的,但每個人的小圈圈都井然有序,好像還在為回家作準備。」然而,長期孤獨早已消磨殆盡脆弱的社會信任,尤其許多街友在還沒「走路」前就已是社會邊緣人。「家」,早就放棄了!

推出本益比更高產品,吸引街友投入

正因如此,「導覽」這種商品的「本益比」,必須高到能讓街友不再自我放棄,願意接受訓練並穩定投入工作。但這個轉變的心理成本太高,結果角落微光培訓的6位導覽員,至今只剩下順福一人(小梅姐嚴格說來不是街友)。

這也迫使他們嘗試開發對街友來說「本益比」較高、而且市場更易接受的產品,來與社會福利「PK」。譬如,他們今年推出報導無家者「微不足道的大事」的《小書》(The Small Issue),銷售的街友可以拿到收入的六成,因為它的動人,受到日本《大誌》的邀請參加交流會。此外,他們也開始結合台中知名糕餅商家,在街頭銷售正夯的甜甜圈。

雖然這牽涉新的學習經驗、街頭商家利益與法規,社會溝通非常棘手。然而過去不適應社會甚至放棄自己的街友回來了,一下子員工數就增加到6人,因為「本益比」好看多了,回家的機會也大了!

依靠憐憫的福利商品,不是正常市場的正常商品

角落微光面臨的困境,可說是許多社會企業的縮影——依靠憐憫的福利商品不是一個「正常市場的正常商品」,會掉入「低品質、低價位、不穩定」的社會定價魔咒中,給予消費者錯誤的訊號,尤其難以去除街友的社會標籤。

這種惡性魔咒偏離了角落微光的核心價值與目標。當街友必須在公共救助和自己勞動的C/P值間比價,結果就是更無望回家,社福負擔也更沉重,因為依賴社會福利會永遠與家庭脫節,那是個無底深淵。

不拿政府補助,要讓街友自立

「所以我們不拿政府補助,試著點一盞回家的光,讓絕望的心甦醒過來,這是我們最大的挑戰,我們要用自己的經驗向街友證明,自立才是一條『正常人』回家的路,」張景皓說。

村上春樹在《奇鳥行狀錄》(編按:台譯《發條鳥年代記》)裡有一段動人的話:「我或許敗北,迷失自己,哪裡也到不了;也或許已失去一切,沒有人願意為我下注,任憑怎麼掙扎也無奈。但是無所謂,因為有一點是明確的:至少我還有值得等待,值得尋求的東西!」對於即將步入日本「下流社會」後塵的台灣社會,那盞在黑暗角落裡,持續為漂流者看守回家路上的微光,即便忽明忽暗,卻有著不能熄滅的神聖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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