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Ost】台灣社福界第一場罷工:低薪過勞挺身障,復康巴士司機爭勞權

圖片來源: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

作者:周孟謙

台北市政府自民國78年起成立小型復康巴士,以計程車費率之1/3的費用提供身障者接送服務,落實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然而,因復康巴士駕駛長年過勞低薪,且與承接北市委辦案的伊甸基金會協商未果,遂迫於5月14日開始發動台灣社福界史上第一場罷工。

因低薪與長期遭積欠加班費等勞動條件問題,而與資方(伊甸基金會)協商超過3年的伊甸企業工會,日前(5/11)傳來談判破裂並擬走向罷工的消息。據悉,以復康巴士駕駛為多數成員的企業工會內部已通過罷工的投票,並在5月11日於伊甸基金會門口舉辦的記者會上宣布,將於5月14日起發動罷駛。

工會此次提出4點主要訴求,包括:調整薪資結構、縮短工時、給付工會成員健康補償金與退休補償金等對於勞動條件之調整事項。之所以提出所謂的「補償金」,概緣於兩造長期僵持不下的、對於「加班工時」無法達成共識:伊甸基金會主張這爭議的一個小時,是司機的「休息時間」,既然是每工作4小時應休息30分鐘的法定休息時數,則自無所謂加班費的產生。

然而工會主張,在這一個小時中,司機除負有保管車輛的責任,亦有可能臨時受命於調度派遣。也就是說,在所謂的休息時間中,駕駛仍待命於資方指揮。此外,排班(車趟輛次)的鬆或密、司機位置所在與休息站的遠近、停車方便與否等諸多變因,也直接影響駕駛實質休息的可能性。

長期陪伴與協助伊甸企業工會的自主工聯成員賈伯楷表示:「其實對於積欠加班費該怎麼計算,與未來勞動條件的改變,工會這邊都表示是可以談的,但我們主張要先把過去積欠的(加班費)算清楚,伊甸基金會資方一直不願意讓步。」5月8日,最後一次協商破裂,工會認為資方再無協商誠意,遂決議以罷駛來做為更進一步的抗爭,並將原本權利事項(遭積欠加班費)的爭議,轉化為未來勞動條件的調整事項(健康補償金與退休補償金)。同時,訴求調高過低的底薪到目前法定薪資的1.2倍,賈伯楷說:「大家看到伊甸基金會發的聲明會覺得,調到1.2倍很高,或是被所謂的調薪幅度達40%的數字嚇到,但那是因為現在的底薪17,280太低了。調薪幅度高,也是因為長達8年他們都沒有調過薪。

所謂的法定薪資1.2倍,其實也不過是26,400之譜。對於每日動輒超過10個小時在服務身障者的復康巴士駕駛而言,並不能算是過高的底薪。此外,調高底薪更大的意義,還在於能實際改善、健全薪資結構,解脫復康巴士駕駛必須依賴過長工時來提高收入的處境。在伊甸基金會的回應聲明中,也提到工會訴求將原本的輪班制改為固定休假日,賈伯楷亦提出說明:「這點在最後一次協商(5/8)時工會已經撤回,但資方還是沒有同意其他條件的打算。」

資方的違法困境,為什麼會是勞工的問題?

關於待命工時的認定,與從此間延伸出的積欠加班費爭議,應是本案長期以來的核心問題。基於此,台北市勞動局分別在104年、105年以及106年對伊甸基金會做出裁罰(註),明確認定伊甸違反勞基法第24條(未給付加班費)、32條(超過每日工時上限)及35條(連續工作未給予休息時間),亦即,透過勞動局的勞檢裁罰結果,已經對這一個小時到底算是待命還是休息,做了3次客觀事實的認定。昨日確定將展開罷工的消息曝光後,伊甸交通服務事業處處長王昭恕對此爭點的回應是:「法規規定勞工每上班4小時就要有30分鐘休息時間,倘若公司給了那1小時的加班費,等同於沒有給勞工休息時間,這樣還是違法。」

其中有一個看似兩難的違法困境:不論怎麼做,似乎都有個坑得補,那麼,在橫豎都是違法的狀況下,不認這一個小時為加班時數、繼續與勞方僵持在「待命或休息」的認知差異上,對資方來說,算盤打一打,明顯是更為有利的選擇。至少,僵在這個層面上,還可以迴避進入積欠長期加班費的清算。

造成此困境的遠因與主因,皆在於伊甸資方始終未提供給復康巴士駕駛合法的實質休息時間,也不願意針對多年來「偷走」的這一個小時加班費做實質的討論,那麼,這個「違法的兩難」,顯然便不是勞工的問題,更不該是資方擺爛的理由。

台北市公運處神隱,丟任勞資相殘

罷工是一條沒有人願意走的路,在以服務社會弱勢為主要核心價值的社福產業界尤是如此。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勞資爭議與低薪過勞問題多年來層出不窮,也從未聽說過哪個社福團體的勞工組織起來,以罷工手段爭取權益。

伊甸基金會身為收受四方善款的非營利組織,承接各地方政府復康巴士業務多年,造福許多身障者行動與就醫等權益,具體貢獻無庸置疑。去年伊甸基金會決定不再承攬新北市的復康巴士業務,轉由育成基金會接手,台北市這條線路,卻因無人投標,伊甸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做下去,也使爭議延燒至今。

在此我們仍須指出一個始終缺席的重要角色:社會福利政策與弱勢者照護,原是屬於政府的業務與責任,在社福民營化的過程中,逐次、逐層地外包予非營利組織,政府轉身成為「服務購買者」,付錢之後,坐等被服務的人成為被量化的資料,最後再成為施行政策的實績。將社福團體只看做下游廠商的後果,便是除了執行績效,對於施行細節絲毫不能掌握,當爭議發生,也沒有意願共同承擔任何責任。

簡單地說,伊甸基金會不是唯一的雇主,面對復康巴士駕駛的不可思議低薪與惡劣的勞動環境,伊甸基金會也不是唯一應當站在火線上回應的當事人。

幾次訪談伊甸基金會的管理階層,可以看出社福龍頭面對涓滴善款的謹小慎微,從社福組織的使命,與對財務的嚴謹運用2個層次來看,皆使人不忍苛責。然而,極端保守地運用善款至陷職工於經濟弱勢的地步,是否能算是對於善款的善用?在許多社會福利面臨人力缺口乃至斷線之虞的今時今日,恐怕是社福產業必須立即反身自省並尋求解方的問題。

哀矜而勿喜:一場不會有贏家的仗

弱勢者的權益提升,不該奠基於另外一群人的勉力犧牲,在伊甸復康巴士駕駛勞權案中,我們看到一個典型的弱弱相殘故事。5月14日起,當罷工成為事實,可以預見隨之而來的道德譴責(造成使用服務的身障者權益受損)也會壟罩在這群長期過勞低薪的社福藍領身上,工會亦表示,如果資方還是沒有善意回應,他們不排除再將行動升級。這是全台灣社福界第一起罷工事件,也是一張此刻仍空白的試卷,考驗的不僅只是社福龍頭能不能放下身段與固囿的成見來回應勞工,也考驗社群的勞權意識,以及地方政府、相關部會究竟要不要拿起第三方相應的責任。

註:三案裁罰字號:北市勞動字第10436204000號(上訴駁回)、北市勞動字第10538306400號、北市勞動字第10731558800號(訴願中)

(全文轉載自N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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