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聲遠 向世界遞出名片 田中央驚豔歐洲

圖片來源:楊仁甫

作者:王曉玟

這是第一次,台灣的建築師獲邀到歐洲巡迴展出,一個二十多人的建築師事務所「田中央」,在宜蘭默默耕耘二十多年,它憑什麼贏得芬蘭、巴黎、布拉格的青睞?

走過鄂王社區的卵石小巷,穿過紅磚水泥的宜蘭社福館,信步走上津梅棧道,黃昏的時候,就能看到宜蘭河的落日。

或許是因為河流的緣故,容易讓人想起小城的身世,讓人相信自己也能往前銜接歷史、往後建構傳奇,每當有日本、歐洲、中國的訪客慕名前來,這是建築師黃聲遠喜歡選擇的導覽路線之一。

「人往往沒有能力認識自身的美好,在歷史中也挑不出意義來,一旦挑出來,又馬上臣服於它,」五十三歲的黃聲遠,站在河邊眺望河水時有點感慨地說。

建築來自真實生活

對黃聲遠以及和他並肩工作的「田中央工作群」來說,建築設計,來自每一天生活的真實狀態。而生活的真實狀態,就像眼前的河水一樣,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因此,田中央工作群的建築,說是作品,不如說是相遇的緣分,總有那麼一點不可以被完成的意象,例如淡水雲門劇場,像是飄過來一朵青銅色的雲。

因為落腳宜蘭山水間,田中央工作群的建築計劃,也帶點宜蘭反抗的傳統,和拒絕被系統收編的頑強韌性。例如,歷時十多年的宜蘭市「維管束計劃」,讓禁錮多年的護城河重見天日,讓火車站前原本可能被商業大樓佔據的街廓,撐開一個「丟丟噹森林」,找回屬於公共的空白。

這一次,田中央吸引的貴客們,正專注聆聽黃聲遠解說。他們四位分別是芬蘭著名建築理論家、普立茲克獎評審帕拉斯馬(Juhani Pallasmaa)、芬蘭阿爾托(Alvar Aalto)基金會主席兼美術館館長林德(Tommi Lindh)、西班牙加泰隆尼亞文化資產局局長那鐸(Alex Susanna I Nadal),以及愛沙尼亞建築博物館館長歐嘉莉(Triin Ojari)。

從十月六號開始,黃聲遠田中央工作群將遠赴歐洲巡迴展出,首站在芬蘭建築界最知名的阿爾托博物館(Alvar Aalto Museum),明年一月於愛沙尼亞,三月於立陶宛,四月於捷克奧斯特拉瓦(Ostrava)建築節、布拉格,八月於巴黎建築中心陸續展出。

這是第一次,台灣的建築師獲邀到歐洲巡迴展出。

一個二十多人的建築師事務所田中央,在宜蘭默默耕耘二十多年,憑什麼吸引來自和宜蘭有點像、有抵抗力、安安靜靜、也享受孤獨的北歐建築界?憑什麼贏得藝術古都布拉格、巴黎的目光?

羅東文化工場

和環境對話,建築融入生活

黃聲遠帶著帕拉斯馬一行人,漫步在羅東文化工場的廣場。一百一十四米長的扁平鋼鐵棚架,輕薄劃開天際,在大棚架底下抬頭一看,就能喚起一種在水底觀看浮木的浪漫記憶,記起羅東靠木材起家的歷史。

把美術館吊起來、文化市場趴下去的設計策略,大氣地把空間的中段空出來,不管誰執政,都擋不到四周互望的視線。原本縣政府想要的籃球場、跑道,田中央卻刻意保留了空間,「佔據永遠不必被誰佔據的權利,文化不該被任何政府控制,」黃聲遠半開玩笑地說。

清風徐來,山色自四方湧進。

羅東文化工場,拔地而起,為小鎮標舉出新高度,也創造出新的鎮民公共空間。圖片來源/楊仁甫攝

蟬聲唧唧中,羅東高中吉他社的同學們,正站在周杰倫曾經大展身手的舞台上,放聲歌唱彩排,準備今晚的演出。遊人三三兩兩,在此起彼落的電吉他聲中,好奇觀望。

「待在伊東豊雄的建築裡,愈久愈不舒服;待在黃聲遠的建築裡,愈久愈舒服。羅東文化工場證明了,缺乏特定目的的空間,反而更有生命力,」留著白鬍子的帕拉斯馬如此評價兩位「大師」。

「這建築顛覆了建築界盛行的功能主義、形式主義,把空間讓出來,讓人們自己去定義建築,」那鐸觀察。

羅東文化工場,準確反映出田中央對公共性的思考。

花了十四年才建成,中間歷經政黨輪替,縣長、局處首長來來去去,仍然沒有權威可以定義鎮民休憩與玩耍的空間。早在四年前,羅東文化工場就為田中央拿下第三屆《南方都市報》主辦的「中國建築傳媒獎」最佳公民建築獎。田中央的獨立自由性格,魅力遠及中國。

到現在,坐落稻田間的田中央工作室,總是有來自中國、印度的年輕人,和黃聲遠一起並肩摸索,如何讓建築不彰顯自身存在,像水一樣融入當地環境與生活的脈絡。

「我們一點一滴累積決心,要抗拒視覺與專業的偏見,要與環境溝通,把自己交給天地。二十一年來,態度從沒有改變。決心和不同時代的價值觀和平相處,看見彼此,」黃聲遠寫著。

帕拉斯馬尤其欣賞田中央這股「抗拒視覺的偏見」的勇氣。

在帕拉斯馬著作、建築系學生必讀的《皮膚之眼》一書中,帕拉斯馬曾經分析:眼睛是距離和分離的器官,觸覺則是靠近和親密的感官;眼睛調查與控制,觸覺接近與輕撫。臣服於視覺,城市建築就是冷漠與隔絕的摩天大廈。開放給觸覺,城市就如同廣場一樣,充滿豐盈的感官經驗,和自發的市民參與。

「建築可以讓我們同時居住在空間和時間中,不是只是用線條把時間凝固。從視覺的專制中解放出來,黃聲遠的建築就有了空間的時間感,讓人感受到時間的延續性,而不是終結性,」帕拉斯馬讚賞。

田中央的作品,衝撞政治上必事事有用的慣性,處處透露著善用時間推移,累積對話與可能性的開放精神。

津梅棧道

沒有時間終點的工程

橫跨宜蘭河的津梅棧道,是另一個「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的田中央式風格工程。

經過了不斷協商,輕盈的棧道和水泥車行橋和平共處。鋼條懸挑、如同洗衣時隨水撿來建材廢料鋪成的橋面,有時兒子推著坐輪椅的媽媽,在棧道上散步、看划龍舟。有時孩子們在橋下盪鞦韆,笑語不斷。一道窄窄的、懸掛於舊橋下的棧橋,連接了人與人的生活,縮短了人與河的距離。

宜蘭河的津梅棧橋,是一座依附在車行混凝土橋邊的人行步橋,展現田中央融入地景與在地生活的建築哲學。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路窄一點,人才會相遇。

燈暗一點,鳥可以歇息。

這是田中央在設計津梅棧橋時的初衷。「其實老師心裡沒有一個完整的圖像,他心中沒有一個清楚的答案,」黃聲遠學生、寬和建築建築師劉崇聖觀察。

他在田中央學到,建築不是一個人的作品,一個案子要完成,要和很多居民、營造廠、顧問、官員對話,要懂得和時間做朋友,一起描繪出大家心中的圖像。

羅東文化工場歷時十四年、宜蘭河畔舊市街生活迴廊計劃歷時十三年、保留日治時代神風特攻隊堡壘的員山機堡歷時十一年……。

為了與過去緊緊相依,為了替未來輕輕留白,黃聲遠對於未來,像是有點計劃、又不能太有計劃。

走訪田中央的辦公室,訪客總是冒出很多妙問,黃聲遠總有很多趣答。

「你這座礁溪戶政所怎麼一個直角、一條直線都沒有?」林德看著戶政所模型好奇地問。

「喔,因為這不是一棟建築啊,這是一座山啊,」黃聲遠回答。

「你的事務所有多少人啊?」那鐸問。

「你是問現在這階段嗎? 我不知道耶,大家來來去去,你要問他們比較準啦,」黃聲遠指著辦公室內的年輕人,笑著回答。

其實,隨興的黃聲遠,心中是有一個畫面的。「說出來業主會怕,我都不知道該不該說這個祕密。田中央的每個作品,都已經想好要怎麼消失,」黃聲遠忍不住洩漏機密。

櫻花陵園

看見台灣的過去與未來

櫻花陵園,全台灣最美的墓仔埔。

煙霧繚繞中,質感野性粗曠的入口彎橋,有力地跨越山谷,只為了彎腰傾聽山谷裡的溪水。

從石橋下方走到溪水處,黃聲遠喜歡帶訪客站在這裡,重新看見台灣。「現在,我們站在蘭陽平原三角洲的頂點,底下三河交會,面向太平洋,背靠中央山脈、雪山山脈,你能看見台灣的過去與未來,」黃聲遠有時說話像是詩人、也像哲學家。

陵園最高點,一片綠地、一塊無字石碑,埋葬著台灣孫中山—蔣渭水。

這是黃聲遠五十歲時最大膽的實驗。

幸好蔣渭水的後代也同意了。

「即使以北歐標準來看,這座墓也是極簡的,」歐嘉莉說。

一行人踩在蔣渭水的墓上,青草如茵,沒有對權威的恐懼,只有對民主的親近。沒有任何萬世流芳的墓誌銘,只有在一端的矮石牆上鑲上彰顯蔣渭水「上醫醫國」理念的短文《臨床講義》。

走到遊客中心盡頭往回一看,整座陵園如山丘緩緩起伏。「過了三十年,這些地方會被青草覆沒,存在的時候,就想好怎麼消失,」黃聲遠對訪客說。

「我感到甜蜜的憂傷,」走在櫻花陵園的納骨塔之間,細雨中,帕拉斯馬突然這樣說。他想起了父親離去前赴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場的那一個早晨。他只有三歲,坐在餐桌上晃著雙腳,以為父親第二天就會回來。

在生與死的交界,黃聲遠的櫻花陵園讓人平靜地認為,也許,只有時間能證明時間。

黃聲遠喜歡說,人一旦站到屋頂上,就容易有了見解。田中央的建築,讓人很容易走上屋頂,離開自己熟悉的地點,站到另一個體系的最高處。於是,明白了,觀點是一種眺望的過程,歷史是一個可伸縮的空間。

「只從自己的觀點眺望事物時,世界無論如何都會咕滋咕滋地將水分蒸發漸漸煮乾,身體變僵硬,腳步變沉重,變得無法自由轉身。但如果能以幾個觀點眺望自己所站的位置時,換句話說,自己的存在如果能託付到某個體系時,世界就開始變得比較立體,帶有彈性。我想,這應該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意義非凡的姿態,」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這段話,奇妙地傳達了田中央建築給人的感受。

田中央安靜獨立、與人對話、和時間做朋友的建築展,將帶給歐洲什麼衝擊?

「和我認識的任何一位建築師相較,黃聲遠最能擴大建築師的角色。在西方,建築師被降格為一門專業,只在辦公室裡等業主、收取酬勞。黃聲遠卻跨出專業,說服官員、居民、業主、融資者,用或大或小的案子,介入或改變故鄉的生活,讓建築師成為一個主動的參與者,甚至是社會運動者,」帕拉斯馬說。

這位看過無數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八十歲的芬蘭老先生引述諾貝爾獎詩人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詩句:「詩人並不累積專業,詩人蒐集不確定。」

「一個真實的建築師,也是如此,」帕拉斯馬說。

從宜蘭的藍色山脈下,走到冰天雪地的北歐、熱情如火的西班牙,走入布拉格的春天、巴黎的夏天,黃聲遠足足花了二十三年。

田中央遠赴歐洲的建築展,不只是台灣向世界遞出的一張名片,也是台灣向世界發出的一封的邀請函:邀請世界,一同和宜蘭、和台灣,掙脫限制,跨越當代,靠近自由。

黃聲遠小檔案
出生/1963年
現職/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主持建築師
學歷/東海大學建築學士、耶魯大學建築碩士
經歷/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Eric O.Moss建築師事務所專案協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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