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汪浩:兩百年前歐洲的創舉 讓屏東偏鄉「貧民」變「平民」

屏東縣德文儲蓄互助社提供

誰用金錢縫合窮困的創傷?不是尤努斯,今天來懷念雷發巽,史上第一貧民銀行「儲蓄互助社」的創始者。也正是靠儲互社,讓屏東原民部落撐過八八風災,從「貧民」變「平民」。

200年前的1818年,隱隱不安的時代催生兩位改變世界的德國巨人:共產主義之父馬克思(K. Marx),合作主義之父雷發巽(F. W. Raiffeisen)。1848年冬天,毫無節制的高利貸摧毀了農村,飢荒交迫的歐洲,全面爆發革命……。

那年,馬克思發表《共產主義宣言》,分裂社會;雷發巽卻相信,只有自助互助與團結包容才能度過難關,他懇求富人以合理利息借小錢給農民買麵包與種子,讓大家過一個平安的耶誕節,農民也都信守承諾在一年後償還債務。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那一點尊嚴,你會在別人給予的寬容中,面對小額債務義無反顧!」他鼓勵走頭無路的農民定期聚會,從存小錢開始建立信用相互借貸,成為史上第一個貧民銀行——儲蓄互助社(儲互社)——的起源。

將鏡頭轉回台灣南部。55年前,一群天主教神父把儲互社帶到了台灣。在屏東隘寮溪一處山頭邊坡上,排灣族德文部落裡的儲蓄互助社,奇蹟似地在莫拉克颱風中存活下來。

那年耶誕節,儲互社裡幾位排灣少婦,各有各的難題。在高雄打工的樂芳葛趕回來搶修老屋,照顧驚魂不定的老母;達伶想著學習種咖啡,團結族人一起工作,忘掉傷痛;杜姑失去了房屋、土地、親人,被外面卡債逼得想了結自己。

互助社是社區創生的槓桿

「莫拉克過後,部落每年都有6、7個人自殺!我們都像被拋棄的孤兒,要自己出去分頭謀生,」但德文儲互社經理達伶堅持用大家的錢創造有尊嚴的工作,把人和愛找回來!在這個小圈圈裡,只要「人」和「錢」不跑掉,自然會遇到對方!

儲互社是社區創生的槓桿。在台灣,全國性的儲蓄互助協會由3百多個儲互社,20多萬社員,兩百多億資金組成,整合全台跨部門資源為伙伴進行諮詢輔導、資源整合、創造價值,成為台灣二戰以來在弱勢地區最穩定的力量。也因為這股持續翻轉提升的力量,過去「貧民銀行」的成果,成了今日政府的「平民銀行」政策。

圖片來源/屏東縣德文儲蓄互助社提供

結合相互保險、股金,整合商業通路與金融科技,如今雷發巽金融系統已遍及全球117個國家,2億7千萬會員,1兆5千億美金放款,數十億人次受惠,彌合全球破碎的社區,成為尤努斯窮人銀行的先驅。

也正因此,兩年前雷發巽誕生兩百周年前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表彰這位近代最具影響力的社會創業家。

「長展延、零容忍」,還要搭配關愛與尊嚴

雷發巽的合作社概念,呼應了德國的貨幣哲學家西梅爾(G. Simmel)的看法:雖然資本主義透過貨幣計價系統,釋出了過去只能被權貴壟斷的資源,讓貧民有了翻轉成平民的機會,卻也因此將社會融合的關鍵要素——關愛與尊嚴這些無法計價的部分——排除在外!儲互社正是要將這些要素重新找回。

原本想要了結自己的杜姑,正是一例。儲互社發揮功能,幫她找份工作慢慢儲蓄,培養理財觀,透過部落人際關係確保她會活下來!如果你不存錢,我要怎麼相信你會還錢,如果都活不下去了,要怎麼存錢。儲互社是政府急難救助的「保命通路」。「我們不怕妳自殺,就怕妳不願意走進來!」達伶說。

「長展延、零容忍」還要搭配關愛與尊嚴,人才不會一走了之。杜姑的老家成了辦公室,換算成租金攤還貸款!「只要你人還在部落,我們就能幫你找還錢的方法。何況你家的狗吃什麼我都知道,你要跑去哪!」德文儲互社社長樂芳葛很有經驗,「儲互社像一張網,外面錢進來就別想出去!一點一滴累積,錢坑變金庫,流通應急,有誰會過不去!」

「還有人打電話來要儲互社幫忙修電視、水管,找醫生、小狗,無奇不有,還好我們排灣族都不怕蛇!不然……。」儲互社成了族人的家,只要見面就可以了解需求與「風險」,「善意」警告是很重要的自我糾正機制。即使沒錢還,存一百兩百都好。「除了用一個『很很很……厲害』的保險箱外,不然就得請一個『很很很……兇』的小學老師來管帳,」常常很難存得了錢的原住民,自我調侃的的幽默總是無所不在! 

部落種咖啡是用最健康的自然農法,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沒錢,反正部落有的是人力、時間,幹嘛花錢灑農藥!盡量省錢就是了,對業績沒太多幫助,但把成本降到最低,大家也可以一起參與,有更多的互動。

互助其實就是自助

搭建社群網絡關係的社會意義,正是「平民銀行」跟商業銀行最大的差異。其實儲互社信用貸款的名目利率不比銀行高,還因為它有公共價值,會提供急難救助和就業媒合,因此政府會補貼利息給特別困難的社員。

另外,儲互社基於利益共享的核心價值,年終會把共同獲利攤還在每個社員的儲金簿裡,所以實質利率可能比商業銀行還低。當然,比起地下錢莊、信用卡、甚至標會這些,就要低更多了。

但為何還是有人要尋求那些「高利債」,以致身敗名裂?那是因為儲互社雖然為了要服務弱勢,不能只考慮貸方的資產或地位,但必須以長期穩定、可預測的行為以取信彼此。因此,如何讓弱勢者接觸到儲互社的服務,透過互助讓其行為轉變,成為儲互社可以信任的人,是微型金融能發揮功能的關鍵挑戰。

也因此,維持「適度」的服務範圍非常關鍵,否則因為互動少了,反而減少服務機會,也弱化監控,讓成本失控!而且要搭配社員教育和活動,不斷強化微世界中「互助」的組織文化,這是「自助」的力量。

樂芳葛和先生是家裡老么,在長子繼承的文化裡,不到20歲就被家族「釋出」。「那年媽媽含著淚給我3000塊,要我和先生自己活下去!告訴我們只要不與部落斷線,總會得到幫助,但也要感恩助人。就這樣走了30年,租屋、買車、修屋、娶媳、嫁女、抱孫,存錢借錢還錢,全都是儲互社的!」

微金融透過微信貸給微創業。社區關係綿密細膩,最能辨識在地經濟周期和需求,「微改變」每天都在發生。「我老公也貸款買貨車當老闆了!在我們這裡,被逼跑路的比外面大銀行少很多!」樂芳葛很有自信!這是微金融最真實的力量。

當代知名的社會哲學家韋伯(M. Weber)認為,歐洲的基督教倫理要求每個人都要努力工作,團結合作,累積微小力量就可以聚石成塔,也警惕富人不要浮誇,非必要不要施捨,才能鼓勵窮人擺脫依賴,也才能逐漸彌合社會裂痕。

借錢給婦女比較保險

話雖如此,但借款人的行為的確是潛在風險。因此,儲互社一定會研究你如何花這筆錢,貸款必須是合理的投資或費用。所以這一行公開的秘密是:借錢給婦女比較保險!「我們當然要有耐心,但是我們更知道,誰值得我們等下去!」達伶打趣地說。

西梅爾在他的貨幣哲學中,認為唯有先透過金錢的媒介重建社會信任,才能再累積金錢,創造錢的善循環,「有了彼此身體和精神的接觸,希望和痛苦的交纏,對話和沈默的感動,共同和對立的利益,社會才不致被撕裂!」

圖片來源/屏東縣德文儲蓄互助社提供

2018年耶誕夜,微幸福的小世界裡,達伶的德文咖啡就要開張,烘培香滿溢在樂芳葛的老屋裡,夾雜著嬤嬤們誰家沒還錢可是養的狗好肥的閒話,杜姑田裡的工作越來越多,負債越來越少。「沒錯,一整年下來,部落再也沒有人『想不開』,」達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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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浩

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作過EMBA小主管,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B型企業董事,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