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現場】東京咖啡館機器人店員「織姬」 真實身份是「他們」

Ory Lab網站

人的心靈否能透過機器人來表達?日本機器人「織姬」,背後是由身心障礙者遠距操控,可以在咖啡廳當服務生,甚至還變成有人際關係障礙高中生的分身,讓AI也變得有溫度。

在日本,用AI機器人當店員一點也不稀奇。但是,臥床的肌肉萎縮症患者用機器人當分身,讓它替代自己在外工作掙錢、與人溝通,不僅顛覆機器人冰冷的形象,造福身心障礙者,「是讓人重新思考傳統服務業型態的重大實驗,」有日媒如此報導。

分身機器人「織姬」(OriHime)首先於2018年11月26日,在東京港區一家咖啡店「DAWN」登場。以1週時間試著以店員身份招待客人,結果造成轟動。開發者「Ory研究所」負責人吉藤健太朗表示,正式開張選在2020年8月東京奧運時。

將身心障礙者與一般人連結起來,織姬具有象徵萬里情緣一線牽牛郎與織女的意涵。受漢文化影響極深的日本,把每年國曆7月7日訂為七巧節。「Ori也有折的意思,我是折紙達人,朋友暱稱我Ori,這是巧合,」32歲的吉藤靦腆地笑道。

咖啡店實驗營運首日,吉藤也在現場指揮。3名身高約120公分、身著白色連身長裙的織姬,雙腳沿著有磁氣的地面滑行,手裡拿著托盤,托盤上的咖啡冒著熱氣。

「歡迎!歡迎光臨分身機器人咖啡店。」「您好。請開心地享用咖啡。」織姬親切地與入席的客人打招呼。「佐江桑,請看這裡,」客人取走托盤上的咖啡後,要求合照。胸前掛著「佐江」名牌的織姬慨然應允,店裡一團和氣。

從孤獨衍生的科技美學

織姬的體內藏有相機、麥克風、喇叭和專用APP,真人可以透過網路用智慧手機、平板電腦、電腦等從遠距操作。當天,操控動作和發出聲音都是一些肌肉萎縮症、脊椎損傷,以及其他身罹重病無法出門的人,共有10名。他們運用手指,讓織姬的頭部上下左右地動、舉起手,也能表達簡單的感情。

這些重症患者在自宅利用遠距操控,因而獲得與人對話、環顧四周環境、拍照和領工錢的機會。他們的工資是1小時1000日圓(台幣約270元),行情一般。有趣的是,織姬的原主人,有的因為太緊張而走錯方向,或者和客人對話時,一時結巴說不出話來。但這種更凸顯人性的表現,在場的客人微笑以對,不以為意。

除了提供弱勢族群工作機會之外,更重要的是,透過這樣的互動,讓這些原本相對封閉的心靈,也能有對外溝通的可能性。

「織姬像一台能搬動心靈的輪椅,讓人重獲生的喜悅,」吉藤提及創作概念與目標時表示,「它是操作者的另一個身體。對受困於身心的人而言,把它放到他想去的地方,在那裡,透過與人溝通而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覺得自己被人需要,是有用的。這時,孤獨勢必獲得解放。」

因為自己痛過,所以對別人的痛,吉藤感同身受。

吉藤曾是拒絕上學的小子。因不擅與人相處、無法適應群體生活,從小學5年級到中學2年級有3年半時間足不出戶。長期繭居之下,自己的精神頻臨崩潰邊緣,父母嘆氣不絕,家庭氣氛陰沈。但這段孤獨的經驗,觸動他開發分身機器人的靈感。

「如果有一個自己的分身,像線上遊戲裡的角色阿凡達,代替自己上學,在教室裡和同學們一起笑鬧學習,那該有多好?」

人性,讓AI機器人望塵莫及

現身咖啡館以前,織姬首度隆重登台其實是2013年,參加日本「大家的夢」機器人大展。

當天,吉藤鎖定讓僅剩眼睛能動的肌肉萎縮患者用眼操作。織姬有張能劇面具似的臉孔和一雙右角微微上吊的大眼,眼睛還會發光,有點E.T的氛圍。

這個沒有五官卻被真人賦予生命盼望的機器人亮相後,立刻攫獲了現場日本武道館1萬人的心。結合了人性的機器人不負眾望,擊敗無數炫亮的AI機器人,獲得首獎及獎金2000萬日圓,觀眾呼聲沸騰,另一端的操控者淚流滿頰,吉藤則高呼:「時代即將改變!」

事實上,比長身有腳的織姬更早,還有個身高僅20公分的迷你型,是第一代,在2011年就完成。「DAWN」咖啡廳裡,四處看得到迷你織姬的存在,無論是廚櫃、吧台或進門處。而且當天也進行了款待的服務。住愛知縣的藤田美佳子就是操作者之一。

藤田是個有孩子的家庭主婦,在肌肉萎縮開始前,活潑亂跳,曾擔任過銀行員、幼教老師,還喜歡衝浪。「我生性喜歡挑戰。即使生病了,也不想放棄這個嗜好,」她接受日媒訪問時說道。儘管她的手不太聽使喚,但依然可以用來滑鼠操作迷你分身,表達自己的感情。

參加吉藤所策劃的活動,讓她認識了許多夥伴,鬥志也被激發了出來:「明年的東京身障奧運和2025的大阪萬博,我都要參與。只要有織姬和夥伴們,不管我人在哪裡,能做的事還多得很。」

突破力,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

目前,日本生病或受傷而無法上學的孩子有4萬人以上;15歲到39歲的繭居族達54萬人;一個人生活的老人900萬人;因身心障礙、高齡或育兒的關係,以致「移動受限」者則超過3400萬人。

「孤獨,被證實是憂鬱和失智的原因之一。是日本重要的社會問題,」Ory研究所的調查顯示。

吉藤所關心的特殊教育學校,像盲聾、身心與智力障害,以及聚集了拒絕上學孩子去的「自由學校」等,已超過1000所學校在用。而且效果呈現,捷報頻傳。

例如罹患恐慌症、自閉症的孩子,因為織姬,開始願意與人對話。「只有聲音是他自己的。只要名字和臉不公開,羞於見人的孩子也可以放膽與人交流,」吉藤如此分析。

此外,一個曾拒絕上學的高中生親口告訴吉藤:「謝謝你。因為織姬,我開始上學,也交了朋友。」

這名高中生用迷你織姬當分身,代她上學。上課第一天,老師對著全班同學介紹分身:「我來介紹一個轉學生給大家。」而當織姬出現後,全班驚呼。織姬很快成為人氣王,打進女孩子們的圈圈。休息時間,高中生透過織姬,和同學們一起玩棋盤遊戲。

後來,織姬還被邀請在學校園遊會中開占卜屋。學生用紙箱做了一間占卜屋,在織姬耳朵別上貓耳朵,裝扮成占卜師,結果大受歡迎,生意興隆。從此以後,信心倍增的女高中生本尊出現校園,開始上學了。

目前,想使用迷你織姬的已不僅是擁有身障手冊的人了。迷你織姬只租不賣,1個月3萬日圓,但可以多人使用,適合放在辦公室和會議室。最近因日本實施勞動改革,加上遠距辦公普及,來自企業的詢問增加了。目前有60家公司導入共約200台。電信業者NTT東日本也有66台,其他像大學產學合作、海外大學、丹麥大使館,甚至朋友結婚而無法出席婚禮的人,都可以派分身到現場致賀。

眼盲前,重新思考為何而活

吉藤以人為根本,執著於用要人與機器合體,也一樣根源於本身的生活體驗。當他回顧自己的過去時察覺,將他從孤獨的險境救出來的,往往是家人、朋友和老師等這些「人」。

一定要以人所創造出來的機器人作為本位嗎?人工智慧固能替人帶來生活上的便利,也具備為人代勞的工作力,更能透過它結交新朋友。但如果顛倒過來想呢?人,是否可能借用機器這個客體,以人為主體,重新架構自己與其他人和世界的關係?「如此一來,在未來,人擁有複數的身體是可能的。」

吉藤持續地煩惱與思考,希企在技術上有新的突破。特別是從小重度近視的他,2015年被醫生診斷出視力滑落,可能10數年後眼睛會瞎掉。

殘酷的宣布,讓這個機器人達人反省:「為何而生?」、「在眼睛看得見時,首該做什麼好?」

他憶起中學1年級那年,接受母親建議參加機器人大賽,結果獲獎,生活重建。高中時代,代表學校出席美國世界機器人大會,作品榮獲世界第三,而且有一個難忘的邂逅。一個外國高中生告訴他:「研發快適的輪椅是我的人生。我為這個研究而來,應該會研究到死吧。」

才10幾歲的高中生,在初綻曙光之際就決定了人生方向,這讓吉藤非常震撼,也深受啟發。

只要心靈自由,哪裡都能去

經過一番徹底地思考,他從眼睛聯想到眼球。「只要眼球能動,人還是能做想做的事。何妨讓臥床患者多動動眼球?」想定後,有了新發明。

繼2009年致力織姬的研發後,2015年9月,另開發了「織姬眼」(OriHime eye)。患者透過眨眼動作操控1個透明的數位文字盤,藉此達到打字的效果。這台簡單的文字盤,可以協助連簡單會話都不可能得的肌肉萎縮患者,表達想法,也可用來繪畫。而第1個使用者是前日本證券董事長藤澤義之。

患者可以藉由眨眼來操控數位文字盤,達到打字的效果。圖片來源/Ory Lab網站

富於突破力的點子接連湧現。吉藤像在與時間賽跑,他雄心勃勃地表示,下一個目標是替需要照護者設計分身機器人,「例如協助按摩身子、開冰箱取飲料、泡咖啡、拉窗簾之類,簡單的動作。」

曾榮獲「人間力」大獎的他,始終不忘從人本出發的初衷。「身體不自由,不會限制心靈。只要心靈自由,人哪裡都能去,可以實現任何事,」眼睛像極了織姬、講到興奮處會炯炯發光的吉藤,要用人性來溫暖冷冰冰的人工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