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sa在1990年代前進深圳，見過市場高漲喧囂，也目睹退潮冷清。她堅守「善意正直」的哲學，以「善意智商」管理公司，因為當領導者面對劇變，正直無私的善意便是生存關鍵。
1949年某夜，嚴冬剛過，杜月笙打造的亞洲最大資本市場——上海證交所，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隔天，揚子江兩岸已然砲聲隆隆！歷史顛沛如昔，環境變動如常，企業或樓起或樓塌，早該意料？2018年，單單上海與深圳，台流超過10萬人，持續增加中。
1993年，對岸利台制度出檯，「國退民進」（註：中國國營企業民營化的政策），第一波台商西漂族湧現。埔里來的Lisa回憶自己仍是單身，就與合伙人到深圳創業，越過肩摩接踵的香港邊境時忐忑難安，「列車抵達羅湖，車廂中忽然湧進各地方言，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和他們一樣，也是個異鄉人。」
正直做人，彈性做事
他們成立嘉新富公司，進入勞力與工藝密集的行業，生產壁掛、燈飾，外銷歐美，她負責工廠營運。勞動生產力既是機會，也是風險。工作態度是最大挑戰：「要大陸員工講信用、有道德，遇困難不迴避，吃苦當吃補，還要學著有條不紊的解決問題，真的好難！一切只能自己帶頭做，展現善意，建立制度，然後，就是堅持正直做人，彈性做事！」
公司可以堅持專業一絲不苟，領先業界導入全方位ISO管理制度，但難的是要事事以身作則。「好幾年，我每天都要工作16、17個小時，員工跟不上時，品質被香港客人質疑，才驚覺自己已經沒有退路！當年中國私企的管理經驗還沒出來，台灣經驗又不能用！求助無門，自己偷偷躲起來哭，明天還是要繼續…。」
「哭完站得起來的還好，當年機會多，總會挺過去。」但入夜後的寂寞空虛或突如其來的人民幣，讓許多台商無法把持，離開諍言善舉，換來酒色財氣，誤虛生命之餘，路邊的野花都成了漂流的稻草，天真地以為捉住它就會換來契機，多數就這麼慢慢沉淪下去！
「因為我們公司制度透明，管理有序，很好驗貨，那些想坑想縫（台語），從上下游拿好處的，會故意早點來我這裡，驗完貨要趕在下班前再去其他公司，他們知道在我這裡晚上沒搞頭，」公司花大錢從台灣聘ISO講師，讓員工學習現代管理制度，高中畢業就跟著Lisa學習的生管課長小蕙，對自己的專業充滿自信。
正直反貪腐，都有市場價值
「我們公司不應酬、不裁員，沒緋聞、沒紅包。」能靠正直與專業取得自信，是公司的本領。這對市場釋出信號：「你可以去買別家東西，但最終你要回頭找我！」小蕙說。即便對中小企業而言，全球報告倡議組織GRI所推動的正直反貪腐，都是有市場價值的！何況貪腐的隱藏成本太高，真的不是一家公司玩得起的。
堅持專業與真誠善意，讓公司穩定獲利，員工從300人發展到3000人。然而，一路上也曾經歷挫敗，Lisa說，「 好心給雷親（台語）是一定會的，尤其是被自己人！」知名社會學家柯爾曼（J. S. Coleman）發現：騙子永遠有機會，因為創業家不可能不冒險信任他人！「所以，看人要看他是不是行為一致，能力相符，做出成果，光會說沒有用！」在當年混沌的人資市場裡，知人善任是嘉新富脫穎而出的關鍵。
公司創辦初期一場工安意外差點折損一位最傑出的幹部阿清。在那個醫療資源缺乏的地區，公司毫不猶豫且不計代價地找救護車。疼惜同是離鄉背井人，陰鬱車廂裡，Lisa心想：「天啊，他才18歲！」眼前的形象逐漸模糊，聲音纖弱卻清晰：「姐，你一定要救救我。」還好，後來總算救回一命。
2007年中國制度丕變，勞動成本一夕數倍。少了加班機會，只想賺錢的員工留不下來。嘉新富不斷嘗試技術升級，然而紛至杳來的勞動政策，甚至操作「騰籠換鳥」的怠工、罷工，讓中小企業措手不及。國際物料飛漲，金融危機導致消費緊縮，公司現金流下滑。2012年，員工人數從3000回落300，是時候了！
領導者面對劇變，正直無私的善意是關鍵
公司專業制度化生產還能維持他廠產能的1.3倍並持續獲利，但曾經滄海的阿清決定另謀出路。「我們不像大公司，可以開個新事業讓他內部創業，我看他長大，相信他，那是他自己的機會，我們自己做得正，才會看見他的價值，所以協助他創業。至於他會不會感恩，我哪裡想這麼多…」Lisa的真誠如同她的專業般輪廓清晰。
「恩情」雖是東方文化的特性，班乃迪（M. Benedict）在其鉅著《菊花與劍》中卻生動地描述這文化的兩面刃：在人治的社會裡，無止盡的報恩義務雖然會創造無比巨大的力量，卻也可能因婦人之仁，讓腐敗或各種無效率、搭便車的行為有機可趁。領導者面對劇烈變革時正直無私的善意便是關鍵。
一手打造全球知名幸福企業印度資訊公司Infosys的摩蒂（NR. N. Murthy）也指出，正直的老闆會善待員工，尤其是那些表現傑出的人才。雖然優秀員工離職總是讓人難過，但公司也要堅持專業經營，絕不可因此依賴他們，凡事「大處著想，絕不在小處猶豫！」細微處，獨處時，道德管理要付諸即時行動！
善意智商，創造善意企業文化
在財富高點上獲益了結，需要善意與智慧，嘉新富覺得此時還有能力給員工最大的補償與安置就毅然決定收攤。工廠裡偶然出現的怠工與頻繁的公安檢查，在員工彼此感恩與珍重中也安然無恙。「吃人一口飯，還人一斗米」的管理哲學長期下來形成公司的善意文化，成就了大家的「善意智商」（GI，Goodwill Intelligent）！
10多年前帶學生寫論文，我們篩選台灣證交所10年數據，發現《天下雜誌》企業公民獎的上市公司，在景氣嚴冬時，不管是轉單避險或進場扶持，相較於其他企業，顯然會得到市場比較「善意」的回報，因為投資人自己心裡清楚，「不離不棄」是彼此最誠懇的善意。
而這樣的「不離不棄」，也應證在Lisa身上。前陣子，她收到阿清的微信：「姐，我的酒店蓋好，要在上海開張了，你的恩情沒齒不忘，哈哈哈！是希望你來投資啦，有錢大家一起賺囉。」2019年「國進民退」風雲再起，上海車站裡盡是打包後不知何去何從的同鄉。準備赴約的她，心裡不再忐忑，正直的善意讓上台下台都優雅。
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作過EMBA小主管，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B型企業董事，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