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夢想】一諾千金的浪漫和算計

到獨立書店聽場演講要100塊，不付費就要「換工」入場，但是最後不來「換工」也拿你沒辦法，那你付還是不付？老派一諾千金的人性實驗，在推動公益活動時，是否也能適用？

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創辦將近4年，每年舉辦超過300場講座。我一直頗以超簡單的講座入場制度為傲。

除非講者是網紅、預測一定爆滿，否則一般講座不用報名，直接到現場即可，座位有限，先搶先贏。而每場講座的入場費用不同（通常就是100塊），入口處擱著一個無人看管的古老鐵製餅乾盒，入場前自行投入，像是捐款贊助。這些費用不足以支付營運成本，卻能篩選出具有一定程度聽講意願的聽眾。

至於有些很想聽、但是不便（或者不願）支付費用的朋友，只要說出通關密語「我要換工」，也可以入場。如何「換工」、換甚麼「工」？既然你這麼想聽這場演講，請在隔日中午12點以前，繳交500字的聽講心得或者筆記，文體不拘，褒貶皆可。

專注核心意義，減省行政流程

那，如果沒有按時交作業怎麼辦？其實沒怎麼辦。因為聽講不用報名、不留資料，根本無法追蹤。不過我相信「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位求知若渴的聽眾既然承諾了要換工，萬一最後因為種種原因而失信，也絕非他所願，否則將背負好一陣子的罪惡感。

曾經有一位「換工」入場的高中生，在聽完演講之後主動補繳費用，因為他覺得這場演講太難了，他聽不懂、寫不出來。也曾經有位聽眾捎來訊息，說他兩個禮拜之前聽了演講，但是一直寫不出任何東西，可不可以來書店補繳入場費？

獨立書店辦演講的目的之一，是拉人流衝人氣，若是手續越簡便，勢必來客越多；目的之二，是推廣非主流的知識與經驗。入場制度太簡便，雖然難防有人來聽霸王演講，但若此人專程當霸王，好歹也是個好學之人，符合我們辦演講的目的。何況，他總不好意思常常來當霸王吧？

再說，若要嚴防零星出現的霸王，就得像電影院那樣增派人手站在門口守著，甚至印票、驗票，這樣肯定增加行政成本。如果成本增加，那只好提高入場費，提高了入場費，來的人就少了，離我們的核心目的也就越來越遠了。每一場10幾20個人的小規模演講，實在犯不著這麼囉嗦。

這算是浪漫老派的一諾千金吧！不過，當然也有我細膩的算計：專注核心意義、減省行政流程、忽略有限損害、擴大影響範圍。

賭一把人性

過去我在主持《四方報》時，也做過類似的事。

當時《四方報》越印越厚，不敷成本，決定從每份10塊錢漲到20塊錢，漲幅100%。我寫了一篇編輯室報告說明漲價緣由，但也明言：「如果你付不起這20元，沒關係，打電話來，我們就免費將這份報紙送給你。」因為《四方報》最主要的目的，是成為異鄉人的朋友，照顧東南亞移民移工在台灣的閱讀權利。從商業上來看，讀者越多，我們也能賣出越多廣告。

對於我的決定，同事們試圖勸阻，擔心很多人打電話來喊沒錢怎麼辦？我不相信真有這麼多厚臉皮的人。打電話都要花錢了（當時還沒有方便的網路免費通訊），難道會專程打電話來說自己買不起一份20元的月刊嗎？我堅持賭一把。

最後我贏了，沒有人打電話來說付不起20元的報費，一通都沒有。

浪漫老派的一諾千金

最近，我目前任職的一起夢想公益協會也做了類似的「變革」。

一起夢想每個月在臉書發起活動，請大家購物時麻煩商家（通常是便利商店店員），在發票上註記一起夢想的「510」愛心碼（捐贈碼）。之後，再將印有510的發票明細PO上一起夢想的臉書粉絲專頁，我們會抽獎送小禮物。

活動推了幾個月，響應的網友有限。往往只有工作人員的親朋好友捧場。

一起夢想的創辦人Alin聽了，眉頭一皺。Alin說，應該改成只要網友留言寫下「我願意」或者「+1」，就可以參加抽獎。既然承諾了，總有一天會捐吧！畢竟一諾千金呀！

想想也對。要增加別人在購物過程中的麻煩，我們能回饋的也不是啥驚世好禮，何必這麼麻煩呢？如果對方願意給一個承諾，也就值得了。

僵化、簡化、優化

上述3個例子，讓我想到所謂的僵化。

往往是因為怕出錯，因為想防弊，所以訂定越來越嚴謹的標準流程SOP。然而，流程越嚴謹，效率越低，精力於是轉移到如何將流程簡化、優化。一旦流程太簡單，又會被說成草率，出錯的機率也勢必提高，於是再回頭訂定嚴謹的流程。如此翻來覆去檢討到頭昏，這套流程原本所要達成的目標，所謂初衷，難免越來越遙遠模糊。

另一個還沒想清楚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在《四方報》和燦爛時光能設計出建立於信任與承諾的制度，但是在一起夢想，卻沒察覺類似的問題？

也許真的是屁股決定腦袋。我在一起夢想是秘書長，是要對長官負責的「承辦人」，相對謹小慎微。而我在《四方報》是從無到有的創刊總編輯，在燦爛時光是出錢出力的創辦人，成敗自己扛，於是敢胡搞瞎搞。

老闆和伙計的心態，果然不同呀！

至於如何能讓老闆和伙計同時莫忘初衷，發展一套既嚴謹又簡便的流程，掙脫繁瑣僵化的行政枷鎖？恐怕既需要浪漫，也需要算計，還需要靈感。好難，我一時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