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不知該如何回覆的信:一個安樂死病人的真實故事

David提供

誰能決定生死?安樂死是個充滿爭議的議題,有人認為「好死勝於賴活」,有人擔心安樂死被濫用,更違反生命的本質。罹患癌症的大衛,勇敢決定安樂死,他最後的心聲是什麼?

有種信件,怎樣都不知該如何回覆,不論是祝福對方平安、健康、或快樂,感覺都不對。

大衛(David Dutton)寄來的email,就是這種信。這位我在溫哥華旅行時的民宿主人,在我跟他初次見面後不久,就用安樂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是我接待的最後一個客人,」今年3月我抵達溫哥華時,70歲的大衛無預警地告訴我,「再過兩個月,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預知死亡紀事的人生

頭頂著蒼白略帶稀疏的短髮,挺著啤酒肚的圓滾滾身材,拄著拐杖緩緩行走,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的他,外表看起來像是一位友善的鄰居爺爺,有著一般銀髮族常見的特徵,卻怎樣也看不出他疾病纏身,更難以想像他的「預知死亡紀事」。

去年底,他被診斷出有攝護腺癌,隨即進行攝護腺切除手術治療,年初回診卻意外發現,癌細胞已經移轉。他本身患有糖尿病,也是愛滋病帶原者,但原先透過規律的藥物控制,身體狀況相對穩定。然而,一場以為沒那麼嚴重的攝護腺手術,卻讓他開始出現尿失禁問題,現在每天都得包尿布,生活品質大受影響,更別說癌細胞還意外地擴大地盤。雖然醫生評估,透過化療他可能還有5年時間,但他卻毅然決定選擇安樂死,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如果早知如此,我寧可不切除攝護腺。事實上,剛才去接你的路上,我就已經尿失禁了,」坐在餐桌上打開藥盒,他仔細拿出按三餐照吃的藥丸,每天總共要吞下30顆藥!雖然癌症尚未讓他陷入痛楚不堪的地步,但顯然已經逐漸侵蝕他的心志。

「雖然現在我還沒有很虛弱,但那只是遲早的問題,我不想要過那樣沒有品質的生活,」看著臉上表情驚訝的我,他的神色卻平靜自然。 

加拿大合法安樂死,人數成長近6成

我不禁想起去年到瑞士進行安樂死的前電視主播傅達仁。只是他比傅達仁「幸運」,癌症尚未讓他痛不欲生,他也不必耗費上百萬元到瑞士求助,因為加拿大在2016年正式立法允許安樂死,跟比利時、荷蘭、盧森堡、瑞士、澳洲、以及美國奧勒岡、華盛頓、蒙大拿、加州、科羅拉多、及佛蒙特等6州一樣,成為全球少數將這個極為爭議、卻是高齡化社會愈來愈無法閃躲的議題,搬上檯面的國家。

加拿大安樂死法案的正式名稱是Medical Assistance in Dying(簡稱M.A.I.D.),意即准許病人在醫療人員協助下選擇死亡。根據加拿大戴豪斯大學(Dalhousie University)教授道寧(Jocelyn Downie)公開的資料顯示(官方資料尚未公佈),2018年加拿大就有4235人進行安樂死,比2017年成長了56%。平均年紀為73歲,罹患癌症是最常見的尋求安樂死原因,佔了64%。

然而,到底誰能決定誰的生死?安樂死是個牽涉到倫理、宗教、醫學、法律等不同面向的複雜問題。支持者認為身體與生命的最終掌握者就是本人,當身體狀況惡化到「好死勝於賴活」的地步時,應該有權決定如何結束自己的生命,對本人、家屬、照護者來說,都應是減輕折磨的選項之一。

但反對者或者認為生命是上帝所賜,無人能剝奪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內)的生命;或從倫理觀念出發,認為生命的本質就是努力活著,自殺並不可取,協助他人死亡就更不容接受。對協助進行安樂死的醫護人員來說,更可能造成嚴重的心理壓力,因為醫護人員的天職是拯救生命,不是結束生命。從法律觀點來看,這潛藏著「合法謀殺」的風險,可能是不耐照顧病人的痛苦、或是為了財產或其他利益,而濫用安樂死,剝奪病人的生存權。也有人認為這甚至會對醫學發展造成負面影響,因為安樂死可能會削弱醫學界對開發新療法、新藥物、與安寧療護的努力。

神智清楚、死亡可合理預期

因此,加拿大對安樂死的規定嚴格。病人必須是成年的加拿大公民(不像瑞士開放給外國人),有嚴重且無法醫治的病況,而且死期「可合理預期」。此外,申請者還得頭腦狀態清醒,具備清楚的判斷能力,必須是自願申請,不是因為外來壓力而這做出這個決定。申請案得經過兩位醫師評估通過之後,才能獲准。因此,漸凍人或失智者因為死期並非「可合理預期」,精神病患者也因心智精神未必清醒,都無法適用安樂死。病人可以選擇服藥或注射,必須有一位醫師在場。醫療機構或醫生可以拒絕施行安樂死,但有義務將病人轉介至願意施行的機構或醫生。

「溫哥華市的醫療機構就不願意,但是我這區的醫療機構願意,我連一毛錢都不必花,」住在屬於大溫哥華都會區的新西敏市(New Westminster)的大衛解釋。

申請人還必須取得兩位與他認識的證人簽名。證人必須是成年人,且宣示他們不會受惠於當事人的死亡,且在當事人與彼此面前簽名作證。大衛請他的兩位朋友「見證」他的死亡,他的妹妹黛安(Diane)則當聯絡人。

「黛安很不開心,她說我不應該這樣做,其實我所有的朋友一開始都是反對的,」大衛說,「但是看看我的狀況,就算接受治療,只會更惡化,我不想要在我無法控制自己生活的時候離開。」

快要說再見,但日子還是要過

雖然罹病,大衛還是過著很規律的生活,在旁人眼中,一點都沒有生病的樣子。他每天5點多起床,上網、看電視、偶爾朋友來訪,生活相對安靜平淡,每晚看完英國最常青的肥皂劇《加冕街》(Coronation Street)後,9點就入寢。他每週都會搭捷運去好市多採購,自己下廚準備食物,因為糖尿病的關係,他吃得相對清淡、健康。廚房的櫃子裡,成排的早餐麥片整齊擺放著,打開冰箱則有飲料、吐司、還有自己做的雞肉三明治。「你就把這當作自己家吧,要吃什麼就自己拿,別客氣,」老先生很熱情地說。

就快跟這個世界說再見,卻還是過著一切彷彿都沒有什麼不同的生活?「日子還是要過啊,」大衛笑著說,旁人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是,在一切照舊的日常中,仍看得出終點即將來到的蛛絲馬跡。不太會用手機的他,請我幫忙拍家中的照片,因為他要將房間擺飾的花瓶與牆上的畫送出去,想讓朋友先看照片來決定。

「房子已經賣給我朋友了,剩下這些如果有其他人要的話,可以先拿去,不要的就看之後我朋友要怎麼處理,」說起來好像是要搬家,但是他要搬去的地方,這些東西他都不需要了。

晚上回來,牆上有幅捲軸已經消失了。「我有個朋友今天來拿了,他很喜歡那一幅,」能夠留給朋友一個紀念品,讓老先生開心不已。

他還大方地為自己公寓大樓的大廳,添購了全新的一套沙發。沙發送到當天,他請我回來時在樓下拍照。我把手機照片秀給他看,他高興地說「這很棒吧。」

他也不忘「款待」自己,在4月安排一趟到倫敦的返鄉之旅,要去看老家的叔叔與哥哥,然後再去阿姆斯特丹看朋友。「我把不用去瑞士的錢,拿來買商務艙機票,雖然只有單程,但是也很好,到了倫敦我要大吃特吃,」他半開玩笑地說。

沒有值得期待的人生?

真的不害怕嗎?不會遺憾嗎?面對這樣的問題,他的回答竟是美國益智猜謎節目《危險邊緣》(Jeopardy)的加拿大裔主持人特瑞貝克(Alex Trebek)。

這位在美加兩地都廣受歡迎的主持人,在今年3月對外宣布罹患胰臟癌,表示將接受治療奮鬥到底,絕不輕易放棄。不過,特瑞貝克也半開玩笑地說,他必須堅持下去,因為跟電視台還有3年的合約。

「他還有目標,但是我沒有了。我的生活很簡單,我也沒什麼興趣,我只是不想要讓自己走到無法控制自己生活的地步,」坐在面河的陽台上,大衛的口氣平淡,隱隱透著一絲說不上是難過還是絕望的感覺。

人生或許沒有什麼可以期待的,真的是這樣嗎?這個問題無人能替他回答,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其實經歷了很精彩的人生。

從香港到北極的四海人生

1949年出生在英國北部曼徹斯特(他最愛的電視劇《加冕街》,正是以曼徹斯特為背景)附近的他,15歲進入英國皇家陸軍醫療部隊(Royal Army Medical Corps),當過5年兵,還曾派駐香港近3年。之後,他加入英國的P&O Shipping航運公司,航行四海兩年。1972年,他移民到加拿大,第一份工作是在位於北極圈內的礦業公司擔任急救醫療人員,嚴峻的工作環境也讓他賺取到人生第一筆真正的財富。

「我曾經看過北極熊攻擊人,他們肚子餓的時候,也是會吃人的,」大衛的人生經歷跟安樂死一樣,都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在極地工作幾年後,他決定南遷到比較溫暖的地方。雖然有急救醫療經驗,但因為沒有正式學歷,他無法在其他地方找到相關的工作。在短暫搬到卡加利(Calgary)之後,最後才定居溫哥華,轉行當起公車司機,直到55歲那年退休為止。

在溫哥華的生活穩定,他也將家人從英國接過來。當年的溫哥華只是一個小省城,不像現在是個繁華的大都會,還沒有那麼多亞洲移民,物價也沒那麼貴。就在父母要搬家之前,英國電視台剛好播了介紹溫哥華的節目,裡面提到現在著名觀光景點老城區「煤氣鎮」(Gastown),當時卻因毒品、黑幫、娼妓竄流而惡名昭彰,讓老家親戚紛紛勸阻他的父母。

「我媽媽跟我說,天哪,我們要搬過去的溫哥華,有這麼亂嗎?」老人回想往事,總是歷歷在目。

他的家人陸續在溫哥華定居,連阿姨也跟著搬過來。事實上,就在他決定進行安樂死後沒多久,久病於床的阿姨,也做出同樣的決定,並在3月早他一步離開人世。

「我沒有去她的葬禮,因為有點遠,願她安息,」大衛淡淡地說。

對生命輪迴的詩意安排

大衛的家庭觀念很重,他雖然將公寓用折扣價賣給朋友,但是也早就安排好將其他遺產分配給叔叔、哥哥、妹妹、與姪甥輩。他細數自己的家庭故事,就跟台灣家庭一樣,他們也曾為了錢而鬧得不太開心,但是再怎麼樣,家人就是家人,到了人生的終點,守在身邊的還是家人。

他選擇在5月11日離開這個世界,那天剛好是他父親90冥誕的日子。「沒有我的父親,我不會成為今天的我,」在給予自己生命的父親來到世界的這一天,離開這個世界,是老人對生命輪迴的詩意安排。

不知該如何說再見的告別

我回台後不久,收到他的email,裡面附上他在倫敦跟阿姆斯特丹跟親友見面的照片。雖然開心見到他們,他卻說希望提早回溫哥華,可惜雖然搭乘商務艙,仍因客滿而無法如願提早回來,「從很多方面來說,我希望我沒有走上這趟旅程。」

無從得知他為何後悔,因為長途旅行導致身體不適?還是看到親友而捨不得?這些問題無法說出口,似乎也沒有必要再問。

Email的最後,他這樣跟我告別:「謝謝你的來訪,很抱歉,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了。」

我不知該如何說再見,僅用短短兩句話回給他:「謝謝你,能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我再沒收到他的回信。

(僅以此文紀念大衛,願他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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