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舊以工業人為榮」一個水泥董事長的反思

陳俊傑

台灣水泥董事長張安平2019年10月2日受「CSR@天下」之邀,參加天下企業公民獎國際論壇,代表大型企業發表專題演講:「250年的工業革命」,他從歷史中深刻反思,工廠該被重新定義,工廠應該是文明的象徵,不該是現代文明的包袱。

沒有多少年以前,如果稱呼一個人是「工業家」,那是一種讚美、一種尊榮...。代表那個時候的工業家,對社會有重要的貢獻、做事情有效率、具有科學化的思維......等等。

曾幾何時,稱呼一個人是「工業家」,不再是讚美!

工業家反而成為一個環境的污染者、壓榨勞力的業主,一個唯利是圖的自私商人......,為什麼社會上的認知有這樣大的轉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大轉變,一直想讓我從歷史中去尋找可能的答案。

在人類的發展史中,有過四次重大的革命。大約5萬年前的石器時代認知革命,1萬2千年前的農業革命,大約250年前的工業革命,第四次、也就是現在正在進行的網路革命。

每一次的革命對人類的影響不但是驚天動地,而且都徹底改變當時的社會型態。

第一次的石器時代認知革命,人類開始有靈性以及抽象思想,開始在岩洞中做畫,做工具,也可能是人類語言的開始。也就是說,人,真正的從人猿變成人類。

第二次的農業革命,人開始改造自然、開始馴化動植物,改變人跟動植物之間的相處關係,成為人類生活中必要的一部分。

第三次的工業革命,人類開始利用非自然的力量,開始大量生產人類所需要的物品。

第四次的網路革命,又一次的完全顛覆了人類交易以及彼此相處的方法。

現在的人及人類文明,其實是四次革命的綜合體。缺少任何一個革命,我們都不會成為現在的人類以及社會的形態。好玩的是,我們常常會完全的忘掉我們活在歷史之中,如魚常忘記活在水中;每一秒,每一刻我們都在創造歷史。

今天,我要談的不是21世紀網路的革命,而是工業革命。

為什麼會工業革命?為什麼工業革命在18世紀開始?為什麼工業革命在英國開始,而不在中國或者印度?為什麼要開始重新思索工業革命這兩百多年?是人類忽略了什麼?誤解了什麼?甚至,這兩百年的時間長流中,錯過了什麼提示?

正是因為這些問題,必須讓我們回頭面向歷史的鏡子。在思考當下的時候,其實每一個問題都重新創造一條歷史通路,一條思維甬道。現在是歷史的結果;而歷史是現在的來歷,應該可以給我們線索,甚至是證明,或一些答案。

18世紀工業革命開始後,基本上人類不再缺少食物,人類也期待著每一個明天會更好。所有的產品不停的創新,生產效率變得更好,人口爆炸性地成長,人類的壽命也大幅度增長。但這段美好的時期,卻也是最被誤解的一個時期;這個誤解,是不是合理的?這誤解,是不是可以避免的?

工業革命的開展,我認為最重要的事情是歐洲在思想上以及社會結構的改變。自從14、15世紀文藝復興以後,歐洲的社會結構產生了巨大幅度的改變。社會上的貴族階層,被在到處做生意的商人強勢打破,一個人的出生已經不再是決定他未來的最重要因素。個人價值觀成為社會中最主要的重點。無論是在社會結構上,傳統上,思想上,宗教上或者科學理論上,人們敢於開始挑戰,勇於破除過去所有的假設,以及探索未知的事物。

15世紀也開始了歐洲的大航海時代,讓許多歐洲百姓的眼界以及思想大幅度的開放。看到世界之大,也看到了許多不同的文化,生活方式以及宗教。加上16、17世紀啟蒙時代一些突破性的哲學思想後,科技發展以及對宇宙的了解,開始打破了以往宗教思想上嚴謹的教條。

而在東方,因為社會結構以及政治的結構相對的穩定,思想上並沒有太大的突破,新接觸到的西方文化也沒有對東方的社會造成太大的影響,反而造成東方這兩百年來科學的落伍,和社會以及經濟發展的大幅度落後於西方。

西方的思想、哲學,以及價值觀成為世界上的主流。民主政治,資本主義,個人自由,都跟工業革命有相當高的連貫性。現在的世界也已經習慣某一個水準的生活品質,期待科技發展不停的進步。每年,甚至於每幾個月,市場都會期待新的產品和新的服務方法產生。在工業革命前的幾千年人類發展中,這些現象都不應該視為理所當然。 

18世紀初,英國動起來

英國相對於其他歐洲大陸國家,政治,宗教以及經濟發展相對比較穩定。倫敦吸引了很多歐洲移民,因為他們逃避歐洲本土宗教壓迫,例如法國的胡格諾教徒(Huguenots),西班牙的猶太人;倫敦也是英國的殖民地貿易中心,倫敦開始發展出中產階級,倫敦也是許多政府授權的壟斷公司的總部:例如在擁有歐洲英國紡織品貿易權的「商人冒險家」公司(Merchant Adventurers),與擁有奧斯曼帝國貿易權的Levant公司,與擁有俄羅斯貿易權的Muscovy公司,還有擁有歐洲與印度貿易權的英國東印度公司。

從東印度公司開始,社會的運作漸漸從神權,君權轉交給商業,當商業獲得利益時,相對地更要扛下照顧這個大自然,處理整個地球運作的責任。所以把社會的責任扛起來,這應該是現代企業的基本使命。

工業革命在英國發酵

英國百姓的消費習慣開始改變,不像在舊的農業社會中,只消費自己家中生產以及親手製造出來的用品,而願意在小店中購買別人生產和英國殖民地進口的產品。零售商店在許多城市開始快速成長,清教徒的小店開創了固定價格的想法,買東西不用再討價還價。當時大約15%的英國人口(75萬人)已經從事生產業的工作,雖然仍舊是家庭工廠。當時多數英國工人仍然有古老的宿命感,因為並沒有真正分享到國家進步的發展。但是伯明罕(Birmingham)小城已經被稱為是全歐洲的玩具城。 

紡織業是工業革命的種子

幾個世紀以來,英國羊毛工會一直在做羊毛布的生意。在印度殖民地,英國人發現了被稱為Calico的印度棉布。它輕便、舒適,易於印花, 英國消費者很快愛上的了這種新布料。 這種從印度進口的新布料開始影響英國國內毛紡生意,不意外的,毛紡製造商說服議會在1700年開始禁止印度棉布進口,但棉花原料仍然允許進口。 英國國內對棉紡布的需求仍舊很大,因此英國家庭棉紡業開始生產棉布。

紡織羊毛和棉花是非常不同的工藝,一些英國發明家開始研發新一代的棉纺機器。約翰凱(John Kay)的「飛梭」於1733年開發成功,速度是傳統紡織機的兩倍,織布變得比傳統的紡紗機快得多,所以紡紗機急需要改善。1764年,詹姆斯哈格里夫斯(James Hargreaves)的「旋轉的珍妮」從一個纱錠增加成6個或8個紗錠。

不久後,理查德阿克萊特(Richard Arkwright)更加改進了「旋轉的珍妮」,創造了「水框架」可以紡出拉力更強的棉紗,並開始使用來自快速流動的德文特河(Derwent)的水力來推動新的「水框架」。另一位發明家塞繆爾・克朗普頓(Samuel Crompton)在1770年代創造了一種混合機器叫「騾子(Mule)」。 這個被稱為「騾子」的機器可能包含了1,000個紗錠,而且只需要兩、三個人工作。這就是工廠真正的開始。

然而這個新機器遇到了當地家庭製造商的嚴重阻力,他們擔心他們會失去生計,在1779年爆發了破壞機器的大騷亂。(安德魯卡內基Andrew Carnegie,後來成為美國的鋼鐵大亨,他的家人離開蘇格蘭到美國,因為他們是手搖紡織機織工,無法與機械化競爭)。但英國政府支持這一新的發展,生產質量和生產力迅速提高,而且棉布價格持續下降。

持續進步的紡織科技

傳統上,使用酸奶漂白紡織物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到1800年,開發出漂白粉(石灰氯化物, lime chloride),將時間縮短至一天或兩天。1783年蘇格蘭約瑟夫貝爾(Joseph Bell)的滾筒印刷也大大改變了以前印染的方法,把木塊或銅版印染的速度提高了100倍。到19世紀初,英國出口幾乎一半是棉產品。

19世紀早期,英國約有2,400台紡織機,在19世紀中期增加了10倍。曾經被機械化威脅減少的勞動力,完全被新的需求吸收。棉花產業的發展不僅僅是技術改進,也開始了重大的社會制度變革。這場紡織革命為英國人創造了更實惠的服裝,但同時,它打破了傳統的鄉村生活,創造了新的工廠、社區、城市的生活。

現代文明剛開始形成的時候,其實工廠與工業最初的立意是良善的。工廠的原始來自於一家家的手工藝。當一些有系統化思維的人把這些工藝的繁瑣步驟逐漸拆解,把複雜的過程簡略化,用機械替代人工,提供更多的產品讓更多人使用,帶動人類文明社會的進步。但是我們永遠要記得文明並不等於文化。

工業革命的另兩個關鍵是蒸汽機和鐵路。是這兩個產業的發展,更造成了後人對工業大幅度的誤解和仇恨。在19世紀就已經有很多文學開始批評工業社會的發展。

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艱難時世》(Hard Times)裡這樣描述:

「這是一個紅磚的小鎮,或者如果煙霧和灰燼允許的話,它會是紅色的。這是一個充滿機械和高大煙囪的小鎮,其中無窮無盡像蛇一般的煙霧隨處可見。它包含幾條大街,彼此都一樣,居住著同樣的人,他們都去做同樣的工作,而且每天都和昨天和明天一樣。」

《工廠城》(Factory Town)的作者歐內斯特瓊斯(Ernest Jones)在1855年的詩詞,是這樣描述:

「婦女,兒童,男人,辛苦的勞役,鎖在封閉的地牢和黑色房間中,生命快速的消失,生命的線圈散開,紡織機架是現代的圓形。」

為什麼工業革命在兩百多年內,從一個正義的白色騎士變成邪惡的黑騎士?

在那個時候,一些人們以及很多思想家開始勇於探索這個世界。在啟蒙思想的改變中,1648年,歐洲各國簽訂了威斯特伐利亞條約(Treaty  of Westphalia)之後,國家民族啟動了全新的定位,從18世紀開始國際關係也有了新的基礎。宗教以及政治產生了大幅度的衝擊,宗教和皇室不再是社會的基礎和基本價值觀。

同一個時間,也產生了很多歐洲的思想家,出現了新的哲學派別。荷蘭也因為大航海時代的關係,發展出世界上第一個股票市場。普羅大眾對每天的方向無所事從,在面臨的不停的動盪當中尋找新的價值觀。當時大多數哲學的思想都是從科學觀點出發,加上宗教自由以及政教分離。其實大多數主要的思想價值觀是接近的。

第一個讓我想到的哲學家就是從一個笑話開始:Knowledge is power. Francis Bacon。笑話把這句話翻譯成為「知識就是力量,法國就是培根」。英國哲學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2-1626)是最早使用科學的方法分析事情的,也是經驗主義(Empiricism)之父,他認為除非證明過,對所有的事情都有懷疑心。

另一句有名的話是法國的大哲學家笛卡爾(Rene Descartes,1596-1650)說的:「我思,故我在 (Cogito ergo sum.)」。他也是理性主義(Rationalism)的創始人。

蘇格蘭經濟學家彌爾(James Mill)提倡的是自由市場主義,原則上,他也是功利主義派(Utilitarianism)的學者。

前面只是一些簡單的例子。事實上,這些人都有一些不同的主張以及出發點的不一樣,但他們最後都能回到當時思想的主軸:以科學,經驗和數據為依歸。

這些人的思想造就了今天最重要的資本主義代表人—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1723-1790)他的放任主義(Laissez-faire)經濟思想和他影響深遠的巨著《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

達爾文(Charles Darwin,1809-1882)的主要思想「自然選擇(Natural Selection)」後來發展成「適者生存(The Survival of the Fittest)」。其實,「適者生存」這句話是赫伯特斯賓塞(Herbrt Spancer, 1820-1903)寫在有關經濟的文章中第一次使用。

但是史密斯和達爾文兩人的思想加在一起變成沒有人性的「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很不幸地這個價值觀成為19、20世紀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者掠奪資源,併吞土地和奴役人民的護身符。

在資本主義中,亞當史密斯認為「人是自私的」,但人們的私心唯一有利於大眾的方法,是經過市場機制。自由市場中的效率與最大的利潤(profit maximization)的追求,後來就成為人類社會主要思想的價值觀,從19世紀末一直延伸到整個20世紀,再到21世紀。

結果,卻是把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以及道德觀都淡化了,造成所有的產業都只注重在追求效率和利潤,而忘掉了社會和人類整體長期的發展,更忘掉了人類生存的環境與大自然的重要性。其結果是造成了汙染,和大環境受到嚴重的傷害。

可是千萬別忘了《國富論》的作者亞當史密斯,可是花了一輩子時間撰寫《道德情操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這本書對良心,對公正,對自我控制,對謹慎,對正義,對美德提出了完整的論述。

什麼是文明?有些人類學家認為,當人類社會開始刻意去照顧老弱婦孺,而不是所有的行為單純只為了生存的時候,這就是文明的開始。

21世紀開始,人類似乎又回到了這些原始美好的基本價值觀,但卻是在地球受到可能萬劫不復的傷害之後。因為這些不同而且錯誤的價值觀,造成了現在的工業家成為負面觀感的匯總或代表。

美國城市底特律(Detroit)是工業化最差的例子,除了好幾個世界級的汽車公司外,還有1,600家跟汽車有關的生產事業在底特律。這些公司只為這個城市帶來短暫的繁榮,結果卻造成底特律的毀滅。我認為主因是這些公司只想到短期的效益,幾乎沒有考慮到跟週邊城市與社會共存共榮的發展 。

工業革命真正帶來誤解的地方,來自於它的成功

因為工業革命,人類找到一個高效率的,集中的,稠密的,快速的生產方式;相對的,工業在一開始對於身負這麼強大任務的時候,一定會對所在的環境造成壓力,會有高溫,會有危險,工作場域都是封閉,都是被保護的,把可能的風險封閉在一個空間裡。

這其實不需要是工廠的宿命,因為所有的人造物品都會成長進步,都可以被修改,當企業背後的管理、技術、思維達到某個程度時,圍籬就可能被拆除,工廠的樣貌會開始被突破。

工業發展的最初只知道要完成任務,完全沒有去在乎進步同時帶來的後遺症。

在工業革命的一開始,自然環境本來還有機會可以消化,但是快速成功的成本,就是工業生產跟環境之間的平衡很快地被打破;人類也來不及去學習,更是來不及去思索跟大自然之間的失衡狀態。不要忘了這只有二百多年的時間!

在生產跟自然環境之間,是可以找到可以承受的、可以消化的、可以互動的平衡關係。必須仰賴生產技術的進步,掌握製程的細節,思想的改變,企業的意志...種種執行細節的改進,這是每一天的,不分晝夜的,一點一滴持續的工作。

台灣水泥認為工業革命發展後250年的今天,工廠的定義需要被重新檢討,社會的價值觀,企業的視野也都在改變,要從追求量到要求質。

工廠應該是現代文明的象徵不是包袱

回過頭來看這兩百多年的歷史,工業與工廠不是一成不變的。重新整理歷史,我們還是會看到工業一代一代的改變,隨著人類跟環境的關係,隨著時間跟歷史的推演,隨著知識與技術的增長,工業與工廠怎麼與環境相處,已經有一個有意識,已經開始的變化。

工廠不會是獨立存在的個體,它始終會跟周遭的社區連結在一起。台泥想把我們三合一的和平水泥廠、和平電廠以及和平港變成一個開放的循環生態工廠,因為工廠應該成為社會的一部分,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它不但是一個可以生產產品的地方,也可以是休閒園區,一個傳遞知識的教室,典藏藝術品的博物館。工廠應該是現代文明的象徵,不是一個破壞環境,造成污染的現代文明的包袱,我們希望利用這個和平開放生態工廠跟社會大眾做溝通。

工業,在21世紀這個網路虛擬的環境中仍舊是必需,而且重要的產業;我願意一輩子為現代文明辯護;我也在這裡鄭重地說,我仍舊以自己身為工業人為榮。

最後,想用一首我寫和平水泥三合一廠的詩,來結束今天的演講:

古老灰色的岩石與旋窯,
在和平沉思中,
如此永恆和瀟灑。

看著閃爍的星星和月亮的晦朔。
在這山脈接觸大海的地方,
大自然中,岸邊的綠草和鮮花, 
在這個簡單清新的空氣中。

自然的風聲呼喚著,
圓頂和廊帶,
水泥是這神秘文化中的一部分。

走向這萬物的花園,
大海,水鹿,白芨,
亞里士多德的和諧,
隨著天籟在空中,
永遠如此安靜和平。

編者按:台泥為實踐循環永續與地方創生,將打造台泥和平開放生態循環工廠的概念,化為公開的協作競賽,邀請專業人士與學生赴現場探勘、提出問題,並以與地方連結的精神提出設計方案,一起成為開放工廠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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