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金得主舒米恩再進化 8千人的阿米斯音樂節只有各種原民文化 沒有一個紙杯吸管

顏和正攝

在台東海邊舉辦的阿米斯音樂節,地處偏遠,卻吸引了8千人,還有老外跑來參加。由阿美族歌手舒米恩創辦的音樂節,到底有什麼魅力?如何翻轉一般人對原民的認識,凝聚部落自己的認同?

11月底的台東都蘭海岸,醞釀著一場令人震撼的騷動。

原本平靜的台11線,湧入大量人潮,身材健壯的阿美族男子,帶著花俏的羽毛頭飾,黑色衣服搭著七彩披肩,一邊幫忙指揮交通,一邊跟路人自拍留念。跟著人潮往海邊走,蜿蜒小徑的盡頭,一座木頭編成的大門上面,掛著阿美族彩虹色的「門牌」:阿米斯音樂節!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走進這個位在阿美族傳統領域都蘭鼻的「阿米斯國度」(阿美族用其母語發音就叫Amis),就聽見主舞台傳來的歌聲,聽眾或站或坐,隨著歌聲揮手搖擺;舞台前方山坡另一側是市集,從烤山豬肉、小米酒,到編織草帽、陶藝手工品,都充滿原住民色彩的美食與手工藝;草原另一側的小舞台,不同部落輪番上陣表演;角落的都蘭小教室,從原民文化、性別、環保等不同議題在海邊開講;散在四處角落還有原民藝術家的裝置藝術,一艘木造獨木舟、搭在樹上的茅草屋、或是小學教室桌椅搭建的小城堡,為依山傍海的大自然空間增添藝術氣息。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到了晚上,除了兩邊舞台不間斷的表演,還有都蘭電影院,播放電影與紀錄片一路到凌晨。從白天到日落、從黃昏到深夜的兩天週末,來自台灣還有國外的8千人,享受了一場原汁原味的原住民文化祭典,比聯合豐年祭還精彩。

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唱歌

「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唱歌,呈現文化主體性,是阿米斯音樂節一直希望做到的事,」音樂節創辦人、也是阿美族歌手的舒米恩.魯碧 (Suming Rupi)說。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很難想像,2013年第一屆阿米斯音樂節,僅有750人參加, 6個攤位,表演者多是都蘭部落的人。過去四屆,都是在號稱「都蘭小巨蛋」的都蘭國中開演,人數從三位數一路成長到3千人。2019年首度移師阿美族傳統聖地都蘭鼻舉辦,人數再度翻倍,攤位破百,表演團體除了來自全台各地的原民部落,還有遠道自菲律賓、澳洲、與南太平洋小島法屬新喀里多尼亞、吐瓦魯等地的原民樂團,表演曲目更是從傳統歌謠擴大到爵士、流行、電音、雷鬼、饒舌等。

圖片來源/顏和正攝影

站在大草原上,看著滿滿人潮,因為拍紀錄片跟舒米恩結緣的新喀里多尼亞法籍樂手季雄( Benoît Guichon),讚歎這場音樂會:「要怎麼說舒米恩呢?我真是太敬佩他了。」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的確,這個遵循阿美族讓土地休養生息傳統、每辦兩年就「休耕」一年的音樂節,已經成為台灣最知名的音樂節之一。跟其他以獨立樂團為主的音樂節相比,阿米斯的路線非常不同:原住民是關鍵字,從表演團體到攤位,全部都要有原民特色。此外,這也是一個動員都蘭部落的在地活動,雖然發起人是舒米恩,背後卻是阿美族各年齡階層分工合作,幾乎可說是全體動員,不僅讓外界的人看見原民文化,也重新讓原住民找回對自己文化的認同與驕傲。

「在自己的土地上,長出自己的花,」阿米斯音樂節的口號,點出這個音樂節的宗旨。

圖片來源/顏和正攝影

素人上台,應用文化當代性

從部落出發,一路走到國際,阿米斯音樂節也吸取很多國外元素,其中兩個日本音樂節,成為舒米恩策展的靈感。一是鹿兒島的好鄰居音樂節,攤位跟表演者都是當地素人。有場節目是由自閉症者表演,台上的人全部帶著面具或是背對觀眾,面無表情演出拉丁音樂,台下的人卻為之瘋狂,熱情歡呼。「有點像鄉里聯歡晚會,可是更精緻,素人40分鐘也可以這麼好看,」這讓舒米恩決定讓素人上台表演。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另一個是沖繩的音樂祭,有個舞台只演奏沖繩樂器。原先舒米恩還擔心都是三弦琴、唱《淚光閃閃》之類的歌,結果竟然聽到他們用傳統樂器表演bosa nova、搖滾、電子樂,徹底顛覆傳統的定義。「我覺得這太酷了,用文化的當代性是阿米斯音樂節最大的可能性,如果要找素人,應用文化當代性這個脈絡,就最有機會,」舒米恩說。

台灣樂團界的Discovery

在沒有節目表的音樂節中,到處可見這樣的草根活力。有融合原民音樂跳街舞的部落青少年,還有部落老人跟一個熱愛阿美族的老外在現場PK用母語唱歌。「老人家唱那卡西,白人臉孔唱阿美語,落差感很大,很可愛。這些策展概念都是看了國外音樂節被啟發,所以今年有其他部落、也有國外的,」舒米恩說。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今年41歲的舒米恩,其實也是素人起家。他沒有專業音樂訓練,但從小就有創作天分,高中時為了賺取獎金,參加許多創作比賽,從當時台東著名live house蝙蝠洞(紀曉君、陳建年都曾在此駐唱)的創作比賽開始,連國民健康局、水利局的比賽都去參加。他在鄧麗君文教基金會的比賽得獎被李壽全發掘,年輕時就幫齊秦寫過歌。

「連愛護健康也可以寫歌喔,而且獎金有10萬,投資報酬率很高,」舒米恩笑著說。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他開始以歌手身份被人注意到,是因為2002年成立圖騰樂團。這個融合了原住民、雷鬼、饒舌、搖滾等多重曲風的獨立樂團,在2005年拿下貢寮國際海洋音樂祭大賞,發了2張唱片,成為許多紀錄片焦點,包括在台北電影節拿下評審團大獎的紀錄片《海洋熱》,連木村拓哉的御用攝影師都自費來台拍攝圖騰紀錄片。

「圖騰不是因為發片紅起來,而是因為紀錄片才被更多人認識。我們總共被拍過9支紀錄片,其中4支還是長片,號稱台灣樂團界的Discovery,」舒米恩笑著說。

帶海邊的孩子走向世界

舒米恩更為人所知的是單飛後的成績—他是台灣少見的金馬、金曲「雙金」得主。他在2008年以《跳格子》獲得金馬獎最佳新人獎,第一張個人專輯《Suming舒米恩》在2011年拿下金曲獎最佳原住民專輯獎。2015年替電影《太陽的孩子》寫的主題曲《不要放棄》,不僅榮獲當年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也在2016年拿下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獎,創下原住民歌曲首度拿下這個獎項的紀錄。

在以音樂發抒對母語與文化認同的同時,他開始推動原民文化延續活動,自費從2008年發起「海邊的孩子」計畫。在這個傳統文化訓練營中,他帶領部落12到20歲的青少年一起上山下海學習傳統技藝,還教他們學吉他。後來他要灌母語唱片,因為很難找到會阿美族語的合聲,便從自己帶的青少年中來當合聲,甚至帶著去台灣與國外巡演。

圖片來源/顏和正攝影

「海邊的孩子」至今仍每年舉辦,5月先在台灣舉辦音樂會,讓現場觀眾直接票選最佳樂團,9月則由舒米恩帶著獲獎者去東京一家長期合作的live house專場表演。一開始時還有部落阿嬤擔心孫子被帶去國外是詐騙,舒米恩再三保證,阿嬷才同意。現在這位孫子已經在德國柏林唸書。這樣的改變,恐怕是大多偏鄉小孩難以想像的人生展開。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偏鄉青少年很少有機會去國外看,我覺得那是很重要看世界的眼光。他們又唱母語歌,基本上文化認同度都夠強,讓這些弟弟妹妹出國看,他們會變成種子,」舒米恩說。

某種程度來說,舒米恩自己就是「海邊的孩子」。他在都蘭部落長大,小時候家裡負債、房子被法拍,高中時自己一人到台東唸書,讓他想離開家鄉到大城市闖蕩。唸國小、國中還不覺得自己是少數民族,雖然在台東高中時原住民學生已是少數,但畢竟台東原住民人口還是全台第二多。直到北上唸大學,才發現自己真的是少數。「在台東原住民如果是1/4也還挺強,到了台北才發現,哇,都看不到原住民,看有沒有千分之一,」舒米恩說。

不論去哪裡永遠都記得自己從哪來的

因為是唸台灣藝術大學,台東加上原住民的身份,讓他變得「很酷」。加上他會傳統阿美族編織手法,還有老師請他當助教,教做竹編。因為家境關係,他只唸了兩年就休學,決定先去當兵。在軍中他感受到歧視,有時老兵或同儕會刻意只說台語,排擠不懂台語的他。退伍後,他回台北找工作,租房子時也曾碰到房東仍有「原住民會喝酒吵鬧」的刻板印象,不租給他, 讓他很詫異。「我想說我唱歌你應該要付錢給我吧,你還嫌我吵。那時我深刻感到還是有一群人比較保守不敢去接受原住民,」舒米恩回想。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那幾年剛好又發生都蘭美麗灣事件,部落頭目要求他們回鄉捍衛土地,並對自己感到驕傲,讓他開始想探索自己原住民的身份。「我們想要驕傲,但是怎麼在抗議的場合驕傲?有點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舒米恩說。

音樂成為抒發矛盾情緒的管道,他開始藉此探索自己,也重新搭起與年少時想要逃離的家鄉的連結。他用母語唱《KAPAH 年輕人》歌頌阿美族青年的活力,用國語唱《別在都蘭的土地上輕易的說著你愛我》控訴財團對土地的破壞。他帶著「海邊的孩子」去探索世界,舉辦阿米斯音樂節,讓世界看到都蘭。

長期觀察舒米恩的知名DJ、Pop Radio電台節目主持人陳俊菖指出,舒米恩的音樂中總是透露對土地的關懷,因此特別感人。「他的音樂很真誠,不論去哪裡,他永遠都記得他從哪裡來的,」陳俊菖說。

音樂節等於吸毒?

然而,回到自己土地上唱歌的路篳路藍縷,最先面臨的挑戰竟是來自族人的質疑。

「音樂節都在吸毒耶,」其他音樂節曾經傳出的負面新聞,讓族人對音樂節有所抗拒。舒米恩的阿姨還留著報紙,等到他回家時特別拿給他看,要他打消念頭,讓他啼笑皆非。父母跟鄰居也擔心沒人來看,最後虧錢房子又被法拍。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為了贏取家人與部落信任,舒米恩決定先在自家門口辦小型演唱會。一梯20人,外面只有兩個攤位,一個晚上只有一場部落表演跟舒米恩自己,結束後就請歌迷回去休息,「那時叫做部落小旅行,特意不說是音樂節,我的歌迷都蠻聽話,我跟他們說聽完表演就去睡覺,明天早上要一起去看日出。」舒米恩的策略奏效,讓部落對音樂節改觀。

前兩屆的摸索期,規模還不算很大,但到了後來有幾千人才參加,如何餵飽這麼多人也是挑戰。舒米恩決定開放讓非原住民也來擺攤,但前提是攤位一定要有原住民元素。「烤香腸跟珍奶進來就完了,但是烤飛魚卵香腸就可以,」舒米恩說。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部落還是擔心文化主體性會被破壞,舒米恩一再跟內部溝通,還親自擺攤辦說明會。他透過部落的年級階層,先找到他的哥哥,再由他們去跟頭目溝通,逐漸讓內部的人形成共識。2019年,光是攤位說明會就有超過200人來參加,甚至有人遠道從台北、高雄來聽。

「我不要他們只看網路說明,要他們親自來聽。我說,看網路跟現場參加,就像在家裡看聖經與上教會是有差的,感受度有差吧。早期只有30、40個人來,現在蠻多的,開村民大會都沒這麼多人,」舒米恩說。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今年阿米斯的「限定啤酒」就是這樣誕生的。

將原住民香料「刺蔥籽」與白玉米結合的禾餘麥酒,是由啤酒廠商與原住民共同研發,顛覆原住民只有小米酒的概念。「刺蔥跟白玉研究成啤酒符合大眾口味,原住民自己無法開發啤酒,但啤酒廠商必須跟原住民談,研發過程會有成本,但最後這就是你賺的,讓原住民的素材也有新的應用可能,」舒米恩說所有攤位的收入都歸擺攤者,主辦單位只有從今年才開始收帳篷的搭建費用。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音樂節多元包容,融入環保性別議題

阿米斯,也開始融入其他的主題。

例如,2019年增加性別議題,不僅有性平團體擺攤,也跟女性影展合作放影片。另外,從第一屆就開始導入的環保概念—攤商不用一次性餐具,觀眾得自備環保餐具,也在今年發酵,整場活動下來地上都沒看到免洗餐具、紙杯、吸管等垃圾。

光是要說服部落接受這個觀念,也花了好幾年的時間。一開始族人覺得沒有準備免洗餐具怎麼做生意,舒米恩跟他們說買這些還要另外花錢,何不去採免費的月桃葉,把食物放在月桃葉上比放在保麗龍餐具上賣相更佳、也可以賣更貴,如此才慢慢改變部落的想法。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多元擴張音樂節就會更有能量,一直關注同一件事情,包容度就會受限。要讓文化有延展性,就要有包容性,所以讓環保也進去、性別議題也進去,」舒米恩說。

追求「人和」之外,另一個困難是很現實的資金問題。

為維持音樂節獨立性,除了第一屆拿過帝亞吉歐「Keep Walking夢想資助計畫」60萬元的資助,舒米恩堅持不找商業贊助與政府補助,只靠自己的資金和門票與周邊商品收入。規模愈來愈大,他還得找銀行融資。最初吃了一些閉門羹,因為銀行不認識他,也不熟悉音樂節概念。為了博取銀行信任,「雙金」獎座意外發揮了「鍍金」效果。他請銀行經理到辦公室,對方看到這四座獎盃,才開始對他有信心,願借他100萬。門票收入進帳後,他馬上還錢,對方還很驚訝說「怎麼那麼快還錢?」

「我早點還錢,以後你借我多一點錢啊,也可以賺多一點利息啊,但是你們又不願意借更多,真是很好笑,」當時還不太熟悉金融運作的舒米恩笑著說。

雖然有銀行融資幫助,主要還是得靠舒米恩個人支撐。到現在,每一屆都虧,他只能靠商演來補貼。「第一次虧錢怕死了,但現在比較好,今年只要虧200萬之內,我都可以接受,」一辦完音樂節就出了新專輯《bondada》的他笑著說,「有專輯就會有商演機會,所以每次結束後我就趕快出專輯。」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把經濟力帶到部落,也把文化力帶到世界

雖然賠錢,阿米斯音樂節想要達成的文化認同與土地關懷等目標,已在當地生根,成為翻轉偏鄉原民部落的一種地方創生模式。根據帝亞吉歐與優樂地永續共同進行的研究分析,阿米斯音樂節創造出1:5.83的社會投資報酬率(SROI):每投入1元就創造出5.83元的社會影響力。「從在地、台灣、到南島語系,把經濟力帶到部落,也把文化力帶到世界,」台灣帝亞吉歐公共事務部資深協理許鴻鵬觀察。

圖片來源/米大創意;攝影師/忘忘

走過這幾年,阿米斯音樂節成為一個原民的文化品牌,舒米恩要繼續辦下去,並希望能夠擴大到1萬人規模。「常常想放棄啊,但是,方法是人想的,想到方法時就很開心。有方法就可以試看看啦。1萬人就會有社會影響力,阿米斯有很深厚的同溫層,喜歡原住民的市場會一直在,」洋溢著原住民的樂觀天性的舒米恩說。

 

【SDGs線上國際論壇】3-2|富邦如何創新保險設計,減少車輛碳排、推動再生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