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愛蔓延」社企的共食廚房 讓312個靈魂重啟希望

「愛蔓延」社會企業

牧師王世欽創辦愛蔓延社會企業.透過共食廚房重新連結起312個孤獨的靈魂,讓獨居長者與青年創業者重新連結,透過閉鎖型公司讓公益鑑價可以成為公司股本的一部分,維繫企業的核心文化與治理結構的穩定,也讓善的企業有機會永續經營。

這是誰家的魔法廚房?讓人想瘦瘦得下去,該胖胖得起來?只要有美味,人情永遠不離散。

楊奶奶捻起一把蒜末,拋進滾燙的油鍋。唰!廚房瞬間溫暖起來!咕嚕咕嚕的胃,趙爺爺蹭了進來,香味飄去的入口處,滿是他對她身材的讚美。她刻意背對著他,享受身後垂涎的目光。酸菜燉肉佐蛋清,這一味是相依為命的姊姊臨終前傳承的:「除夕夜還能一起圍爐,只要味道不散去…,」這裡是「糧膳坊」,是牧師王世欽創辦的愛蔓延社會企業裡的共食廚房,顧靈魂也顧「罷肚」。

尊重食物 讓生命還有相互等待的機會

「他倆不同,趙爺爺以前都吃不下,一口爛牙,瘦到秤體重都多餘。楊奶奶則愛亂吃,胖到跟食物一起墮落,反正進了身體都一樣,」王世欽說。相同的是:他們是被親人遺棄的獨居老人,預知死亡紀事,為自己辦的「絕食」告別。在各自分飛的生命尾聲中,食物與人性都賤了。王世欽決意從社區裡募集同樣面臨被拋棄命運的剩食,從尊重食物開始,讓生命還有相互等待的機會。

「蛋是隔街益誠蛋品捐的,雖是即期品,但人道飼養的雞蛋就是新鮮,看著蛋寶寶遇見好人家,老闆娘一年雖因此少50萬收入卻是甘之如飴。」軟嫩的豬肉是有心肉舖子堅持無毒溯源的極品,白菜則是建國市場攤商每天放進愛心冰箱的,不捐也沒壓力,冰箱貼心地立在不起眼的角落,從沒人具名。廚房裡還有隔壁御賞屋從梨山來的高麗菜、家樂福的大魚排、綠田農場的當季葡萄、太平客都的嫩豆腐,安德烈食物銀行的Q彈白米。一份為獨居老人準備的便當,就這麼被方圓咫尺的愛填得滿滿的。

圖片來源/「愛蔓延」社會企業

這口飯得來不易。愛蔓延公司由好牧人協會成立,協會本就入不敷出,還受到法律約束,「於是唐鳳政委幫我約集相關部會,一起設計了一個『沙盒』:在法制化之前,試行一個非營利組織成立營利事業的實驗計畫,觀察我們如何有效整合多元募資管道,讓營運可以持續…,」再搭配連續的評估,提交影響力報告,排除社會疑慮,「財報清清楚楚,每分錢都可以攤開來讓社會檢視。」即使有上帝撐著,王世欽還是難掩激動。

閉鎖型公司 允許公益鑑價成為股本的一部分

自從公司法修法以後,公司亦可透過營利追求公益,因此愛蔓延除了公共採購外,也順勢開發市場需求的餐點,更銜接長照業務,以合理的費用與可持續的財務,支持有理想的年輕人參與,也吸引認同公益的出資或捐贈者。透過「閉鎖型」公司治理:當公司股本擴張時,以公益與技術鑑價,來維持公司核心文化與治理結構的穩定。

早些年,德國也修了公司法,協助被收容的敘利亞難民開辦社區廚房,鼓勵柏林市的社區媽媽帶著小孩與難民家庭一起共做共食,分享不同文化對相同食材的詮釋:以前,語言常是族群衝突的引爆點,如今美食佳餚佐以歌舞歡笑,比手畫腳,大家相約下次再來。

糧膳坊把食材處理成適合長輩咀嚼、口感營養兼具的餐點,配上年輕社工的「千禧世代」台語,美味就自動扮演起媒人,「不然你覺得楊奶奶和趙爺爺的緋聞是怎麼來的?」牧師的靦腆是那種慢慢暈開的粉紅色。

短距生活 讓長輩走出冰冷的牢籠

拉近人與食物的「短距生活」,大大降低了環境負載與冷漠。「太多長輩像當年的楊奶奶、趙爺爺ㄧ樣,走不出各自冰冷的牢籠。所以,我們的年青人就組織送餐車隊,把溫暖送進去,精心設計路線,保證『末梢便當』還是熱的,久而久之,他們會願意走出來共食。」老人家還幫年輕人降低了碳排放,因為研究證實:短距消費、剩食利用、共作共食、健康烹調都在節省能源。

這個愛心車隊和UBER/ FOODPANDA不同處就在社會價值。當然,也相對地阮囊羞澀。「我們渴望給他們電動機車,也要讓他們生活過得更好,但是還要努力,」王世欽牧師的愧疚藏在他輕聲的哽咽裡。「還好,馬斯洛(Maslow)需求理論在這裡行不通,他們不是因為吃飽喝足才覺得自己有尊嚴,而是發現當生命沒了意義,糟蹋食物剛好而已。」

野蠻飲食是道德廢弛的表徵

糟蹋物與踐踏人性有著奇妙的連結。古羅馬癡肥的統治者會刻意在奢華宴中狂吃山珍野味,使喚瘦骨如材的奴隸在群眾面前幫他催吐,以誇耀其財富。某些則命客人自己催吐,迫使他們空腹吃完滿坑滿谷的美食,以貶抑其身分。哲學家辛尼卡(Seneca the Younger)譴責這種野蠻飲食的行為是國家社會「道德廢弛」的表徵,遭縱慾焚城又亂倫的昏君尼祿(Nero C.C.)賜「放血」之死,王朝隨之覆滅!

生理心理學家說,人性與食物的連結是極為親密的。例如我們對離世母親的外表或聲音可能已模糊難憶,因為在五感中,視覺、聽覺與觸覺和她們的關聯較疏遠。然而從胚胎起,源自母親的食物,便以味覺與嗅覺的方式進入我們的身體,讓這份情感永恆。所以,我們總能從記憶裡聞到襁褓中母親的體香,以及她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的味道。馬拉松選手林義傑說:在極地的絕望邊緣,我最想念媽媽的拿手菜。

「愛蔓延」讓生命自己找到出口

甫獲2020年金球獎終身成就獎的湯姆漢克(Tom Hanks),在電影《浩劫重生》(Cast Away)中,因飛機失事而遺落荒島,歷經飲食無著、安全堪慮、關係瓦解、尊嚴掃地後獲救。回到現實世界的他,失去了未婚妻,生命和滿桌美食一樣索然無味。然而,就在象徵生命探索的66號公路上的一處十字路口,他遇見了「她」,重新找到了自我,電影的尾聲沒有「The End!」

創辦一年的愛蔓延雖虧損了19萬台幣,但那是重啟希望的312個靈魂,是實踐永續的數十個店家,是遠超過500公噸的減碳,是一年365天198560次的問候,是無論颳風暴雨,324120公里傳遞的溫暖,更省下難以估計的健保支出與社會成本。

那麼,你覺得值不值得呢?喔,等等,它還讓趙爺爺蹭上了楊奶奶:該胖的胖了,想瘦的瘦了,穠纖曼妙的背影,只要那鍋酸菜嫩肉的美味還在,下一次的除夕夜,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的,never ever end…!

(感謝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以及婦女權益促進發展基金會的研究經費,特別感謝政務委員唐鳳以及各部會承辦人員對這個沙盒實驗計畫的支持。)

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汪浩

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作過EMBA小主管,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B型企業董事,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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