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盡世間情,行遍生死谷。70不惑的心靈醫生有顆柔軟心,對他而言,年齡,是置之度外的問題。讓他重生的臨終醫療,不但是高齡社會要面對的課題,更可能是你我都必須學習的人生態度。
約訪日本「照護城小平診所」院長山崎章郎醫師兩次。第二次才成功,時隔一年。
72歲的他是日本安寧緩和醫療的先鋒,在這個領域累積了25年以上經驗。1990年,寫了《且讓生死兩相安》(《病院で死ぬということ》,台灣已有中文譯本)一書,以臨終醫療為主題,描述癌症末期病人與病魔搏鬥的日子,充滿人道關懷,後來被拍成電影。
推廣緩和醫療的心靈醫生
小平診所位在距市區約一小時車程小平市御幸町僻靜的一角。步下公車按圖索驥,稍不留意,很容易錯過。
診所像一棟普通的三層樓房,寫著「ケアタン小平」的木製招牌,立在高大的樹蔭下,四周爬滿蔓藤植物。植物亮綠的葉芯茁長出白色小花,庭院裡晾曬著衣被。
鼎鼎大名的醫生隱身在私人醫療照護型住宅15年,這裡住有臨終前患者和健康的銀髮族,也附設日照中心。他從這裡出發,往返罹患末期癌症的病人家中,依患者所願從事緩和醫療,是協助患者儘可能在家臨終的診所醫生。
生命品質名列前茅的日本也有臨終難民
根據日本衛福部所做「醫療設施」調查,積極協助臨終患者在宅往生的診所和醫院不多。以2014年為例,診所合計受理4312件,醫院476件。這個數字,僅占診所全體的4.7%和醫院的5.6%。
但是,事實上,希望自己的老窩是最後之家的日本人接近5.5成,約有70多萬人。
「家,才是最理想的善終之處,」山崎醫生說道。出身福島縣的山崎醫生瘦高挺拔,黑色圓領罩衫襯得銀髮閃閃發亮。「人死的方式不同,也無法控制。如何善終是大事,」說到這裡,山崎的雙手緊握,神情有點嚴肅。
「臨終照護的核心價值是透過醫療行為,讓人在生命的盡頭,能夠持續維持鎮靜的狀態,如果可能,也要讓他們感受到活著的快樂。」
要做到這一點,只靠醫生一個人的力量有限,這需要團隊,家屬、護理人員、社工、志工等都是重要成員。「即使罹患重病,在家度過最後的人生是可能的,」這也是他20年來努力以致的目標。他堅認,即使患者在日常生活上已無法自理,但是,只要有前述那些人陪伴在旁,24小時全天看護,就可以做得到。
在「生命的品質」(Quality of Death)這個評價中,日本的名次逐年晉升。根據英國《經濟學人》2015年的調査,全球80個國家中,日本排名第14。
然而,即便如此,日本「臨終難民」的名詞依然應運而生。根據日本衛福部分析,主因是日本的醫療機構迄今還是無法充分配合。目前,在宅往生僅12.8%,在醫院或診所者則高達77.3%。
陪伴 安寧療護的最高哲學
「曾有患者形容,死在醫院就像死在旅途中,」他的語氣變緩、雙眉微蹙,「我在醫院看過太多例子了。在醫院裡,人離開人世的樣子,一點也不平靜。」
希望在宅臨終帶動了一股風潮,有家庭氛圍的機構興起。日本第一家私人的安寧之家是宮崎市的「母親之家」(かあさんの家),2004年誕生。距離1983年最早附設臨終醫療室的靜岡縣濱松聖隸三方原醫院,以及1984年的大阪淀川基督教醫院,已是20年以後的事了。
小平診所祥和靜雅,也是一種有家庭氛圍的安寧之家。收費公道,一個月約6萬元台幣,與公家機構沒有兩樣。房間有20幾間,經常滿員,食堂的餐營養滿點,因為評價太好,還做外送。附落地窗的澡堂,可以飽覽窗秋楓與春櫻,也有為送終的家屬準備的榻榻米房間,房間溫馨敞亮。
安寧療護的最高哲學是「Not doing, but being(不必再做任何事,只要陪在身邊就好)」。這個觀念於1980年代傳入日本,起源於1967年的倫敦,首倡者是英國醫護與社會工作者桑德絲(Dame Cicely Saunders,1918~2005年)。
在接觸安寧醫療之前,山崎表示,他和許多醫生一樣,習慣對臨終患者施行蘇生術,例如人工呼吸或心臓按摩等。直到他知道這不過是醫療工作者自我滿足的行為,已是行醫8年以後的事了。
書,是他的啟蒙師。
1975年,從千葉大學醫學院畢業後,在同大學附屬醫院工作,是消化器官的醫生;1983年,上船擔任船醫,工作了一年。下船後,在千葉縣一家市民醫院任職;1991年,轉赴聖約翰會綜合醫院櫻町醫院開始接觸臨終醫療,2005年開設小平診所迄今。
臨終醫療成為終生職志,是他人生與行醫生涯的轉捩點。這與他邂逅的兩本書有關。
擔任船醫的那ㄧ年,前半年搭乘的是北洋鮭鱒船團母船,後半年則在南極海底地質調査船上度過。
「在南極海船上讀到一本書。那本書,徹底地改變了我的人生。」書名是《論死亡與臨終》(《On Death and Dying》),作者是伊莉沙白・庫伯勒羅斯(1926~2004年,Elisabeth Kübler-Ross, M.D,有生死學大師之譽)。書中,作者提及在年幼時親眼見到有人在家人溫暖的目送中死去,「我這才知道,原來,人可以在家裡平靜地死去。」
家屬是第一要角
第二本啟蒙書是1986年,大阪淀川基督教醫院柏木哲夫(1939年)醫師的《支援患者與家族的臨終醫療之實際狀況》(暫譯,《死にゆく患者と家族への援助―ホスピスケアの実際》)。
這本書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臨終醫療一定要把家屬列入的這個提示。也就是說,家屬、患者和照護者是一體的。「在治療患者的同時,也要關照到家屬。對家屬的關心甚至要超過患者。」柏木醫生發現家屬是臨終醫療重要的支撐力量,這個獨到的見解,讓山崎感佩不已。
經常赴日本各地演講宣導的山崎,接觸病患家屬的機會很多。「對家屬來說,臨終照護既陌生又艱巨,經常因為缺乏經驗而坐立不安、進退失據。」事實上,家屬如果無法熟練地從旁協助,安寧療護也無法順暢地進行。察覺到這一點,臨終照護教育在日本日益受到重視。
還有一點,是「多死社會」這個議題。山崎醫生本身是戰後第一次嬰兒潮出生的「團塊世代」(1947到1949年出生者,約800萬人);1971至1974年則是第二次(約600萬人)的嬰兒潮,其稱為「團塊Junior」。
團塊世代支撐了日本的經濟成長,但是到2025年為止,全都將超過75歲,這時,日本一年預估需要看護的人數達100萬人。
迎難而上柔軟心
據報導,2015年,日本的死亡人數超過130萬人。「日本面臨多死社會,」媒體紛紛如此報導。2039年死亡人數預計將升至167萬人。之後,儘管逐漸減緩,但是,依然維持在每年160萬人左右。
換句話說,除了戰争和流行疾病等以外,在短期間內死亡人數突然增加如此之多,在全球也極為少見。
由此,多死社會所產生的臨終難民,成為日本新的醫療議題,史無前例,難題如山。山崎坦承,無論在安寧療護或在家往生方面,「日本做得都還不夠,有許多努力的空間,」說著說著,他邊挽起袖子,這個難題,似乎讓他腎上腺素飆高,同時激發了迎難而上的鬥志。
山崎含蓄自持,但在年輕時也曾熱情衝動過。他參加過學生運動,後來受挫,有一段時間十分消沈。直到當了船醫、邂逅了兩本書,決定走上臨終醫療的不歸路以後,人生才重現曙光。
從看診醫到心靈醫生,其心情的轉折如何?「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更多了,」言簡意賅,思考正向。
年齡,是置之度外的問題
知道的人不多,山崎醫生是酒豪。2005年開設小平診所之初,有半年無法沾酒,因為只有他一個醫生,必須24小時待命。出診時,有患者嗜酒如命,儘管罹患頭頸癌,口腔與下顎中間鑿了個洞,依然每天堅持小飲威士忌。但是,威士忌老是從洞口流出,「哎呀,怎麼喝,都醉不了呀,」患者向他抱怨。有60多歲愛吟詩的肺癌患者披露作品:「皮包骨似的臀部,一忽兒被便盆給吞噬,啊,冬天的清晨」。
身處人生的終點,不忘嬉笑怒罵,毫無忌憚,把看診的山崎也逗樂了。
山崎醫生的身心狀況表現在他的肢體語言。與人握手的時候,力道很強,身體和頭部會順從地傾向對方;在著作上簽書的時候,能夠深蹲到與矮几同高,手腳硬朗。
望盡世間情,行遍生死谷。70不惑的心靈醫生有顆柔軟心,對他而言,年齡,是置之度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