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藝術家鄭開翔因為作畫重新愛上在地城市,回到屏東進入軍官眷村創作,開始用「緩慢」跟生活對話,找到許多兒時記憶,也見證了許多城市紋理的消失。他用清淡的水彩畫,素描出六條不開車的屏東旅遊路線,邀請旅人到屏東生活、旅行。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在一棟近百年的老屋從事自己想要的創作,你會怎麼跟老屋相處?重新裝潢、打掉重練;還是,想辦法留下些什麼?
為街屋作畫 讓鄭開翔開始喜歡上在地城市
2019年2月,鄭開翔出版一本台灣少見的書籍—《街屋台灣》,以台灣的街道、房屋為寫實創作主體,用畫家的視角重新詮釋他眼中的台灣,銷售超過1.2萬本,成為暢銷書。更令他感動的是,這本書出版後,有書裡街屋的主人翁與他聯絡,說出屋子的人生故事。
《街屋台灣》源自鄭開翔2017年的「台灣街屋100計畫」,他也以此文題,取得屏東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的碩士學位。「街屋100計畫」寫實創作了全台灣100棟街屋,書中的第一個案例、屏東福建路子母屋,招牌寫著「度人生檳榔攤」,鄭開翔從街屋的細節、招牌去猜屋主想傳達什麼。
「書出版後,經營檳榔攤夫妻的小孩輾轉知道後,在臉書粉絲頁私訊我,告訴我這是他的爸爸媽媽經營,他們的生活,爸媽藉此養活了七個小孩」,鄭開翔發現,他畫筆下的每一個創作,對某些人來說是有意義的,這不僅是對他創作的鼓舞,更讓他因此對觀察到的城市、街廓產生共鳴,畫中熟悉親切的視覺元素,還添加了許多無形的情感。
一直看手機你會看不到東西
鄭開翔從小就喜歡畫畫,啟蒙老師是他的軍人父親。父親畫國畫也畫漫畫,還用沙畫創作神明廳的關公,閒暇就與家人一起作畫,鄭開翔的姊姊、弟弟也都對畫畫有興趣。


鄭開翔一路到國中都念美術班,高中甄試選擇台南新營高中美術班,當時的他只想離開家,去外地闖一闖。沒想到,高中生活反而整天在宿舍打電動,結果被留級。
最喜愛的美術居然被留級,這對鄭開翔來說是一個「年輕時候的挫折」。父親把他帶回屏東,在陸興高中就學。在陸興的兩年不是念美術班,鄭開翔反而能靜下心來作畫,曾經幫學校的教官、體育組長做海報,還拿到救國團頒發的優秀青年獎狀。他認為,這些養分都會累積起來,可以從創作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
鄭開翔之前都是畫油畫,大學時接觸了城市速寫,看到一本「手繪城市」的書,發現作者收集各國的城市,用速寫紀錄城市。
鄭開翔體會透過這種方式記錄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城市,讓他可以長時間坐下來觀察,看到更多城市、街廓、房屋的細節。「一直看手機你會看不到的東西,」他說,坐在街道上,也許,還有人會跟你聊天,可以聊聊彼此的生活。
他因此愛上觀察街道,街邊的房子、人群,透過速寫認識城市。鄭開翔說,以前畫油需要的時間很久,很辛苦才能產出一張畫。現在用速寫的方式,生活周邊所有東西都可以入畫,讓他有無時無刻把畫畫融入生活的感覺。
他說,就創作的態度來說,提升了觀察的敏銳度、對城市的關懷。「我並不是生來就懂得觀察」,開始觀察後覺得城市很可愛,重新認識生活所處的城市,就愈來愈喜歡,每一個城市都各有各的特色。
他說,「把心縮得小一點、謙卑一點,在不同的地方都可以找到感動。」
一個在地人 用外地人角度看自己的家
2015年鄭開翔自軍中退伍,回到屏東老家唸書、畫畫。許多人用「青年回鄉」形容這一波響應政府推動在地創生的計畫,鄭開翔不喜歡「回鄉」這個詞,「我就是『回家』而已。畫畫不一定要在台北,透過網路,不管人在哪裡都可以跟世界各地連結。」
鄭開翔一開始都在畫屏東以外的縣市,感覺很多縣市都很漂亮。他心想,「如果我回到屏東,把自己當外地人,會看到什麼?」許多在地人的第一個念頭是:屏東無聊死了。他說,把這個感覺放大來看,就是一些人對台灣的感覺,總認為要跑去國外才能看到城市的美。
身為在地人,但換了一個外地人的視角重新看屏東,鄭開翔發現,屏東其實非常有文化底蘊。
每次他從屏東火車站出來,喜歡先繞去夜市,除了愛上吃的,會想起日本時代就有的夜市——「露店」,繞到這些夜市攤位的背後,還可以看到一些老房子。「巷子後面的老房子,被時間遺忘了,」鄭開翔說,如果有外地朋友來,他會帶他們去看後巷「被冰封的時間」。
老屋內的每個物件 都有它自己的歷史故事
為了讓自己走入屏東的文化底蘊,鄭開翔三年多前進駐屏東勝利星村創意生活園區,開始在這裡生活、創作。他說,之前只知道這裡是眷村,是從前日本要打大東亞戰爭時,從屏東機場起飛的飛官宿舍。
鄭開翔說,跟勝利星村這個空間相處快三年多,一開始急著要弄這個、弄那個,希望植物快點爬上牆,好像在反映自己一開始面對城市時,比較激烈、像憤青的心態,會畫一些怪手拆除建物等等,現在則比較緩和,「也許跟這個空間帶給我的平靜有關,」他說。
在勝利星村園區,鄭開翔遇到一位幫他整理植物的大姐,有天,他觀察大姐掃地跟他自己掃地的差別,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快了,體會到「掃地掃心」的緩慢感覺。
也因此,他「發現」這間1936年興建的房子,有著灌木叢當圍牆,門前的兩棵樹因為修剪方式不同長出正、歪的不同樹形,屋後有防空用的小坑道,坑道的燈具還可以看到古老電線絕緣用的礙子,後方庭院的楊桃樹結果纍纍。屋旁的一處空地,還架上可以忘憂的盪鞦韆。

「我們動手開始整理老房子,盡量保留原有的陳列、房舍,有位長輩還把家裡已經不彈的鋼琴也送給我們,」鄭開翔說,每一個窗格、物件,都有它自己的故事、歷史,希望可以都保留下來。
建設 讓城市紋理消失了
看著屏東這幾年的許多「建設」,車站附近的鐵路高架化,鄭開翔發現有三個元素消失了,他的記憶也逐漸消失。
第一個是「陸橋」,鄭開翔回憶,以前會騎腳踏車衝上陸橋,看夕陽、看花車;第二個是「平交道」消失了,火車的聲音不見了,這讓他小時候喜歡玩的「猜火車」也沒有;第三個是「貓洞」,過去火車在上面走、人在貓洞裡面走,火車從頭頂經過的震動感也沒有了。
城市的紋理消失了,讓鄭開翔有點感傷,他擔心,「建設太快,以後的人不知道原來的屏東是長什麼樣子」。他坦承,一開始對建設是持比較負面的觀感,因為屏東的記憶正在消失,但現在會試著用比較中立角度的去看,畢竟這就是一個城市的生命變化。
他說,開始喜歡一個城市,畫畫是個起源,開始沒有商業目的的原創,輕便型的水彩畫風讓旅行的紀錄更簡潔,也更能沈澱。
那起筆 記錄下你看到的城市美好吧
這一次,鄭開翔與張幼霖共同創作了《趣。屏東》的城市畫本。他說,這比較是旅行手記的感覺,把在屏東生活的點點滴滴拼湊成一個個畫面,就像有人用拍照寫日記、有人用文字寫日記,他是用畫畫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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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鄭開翔在倒垃圾之前,靈感一來,就畫下自己的機車,真的把畫畫融入他的生活。「可以一直處在想要畫畫的狀態,讓我覺得很幸運,」鄭開翔說,退伍後有一筆退伍金,讓他可以支撐做自己任性想做的事。

任性創作的鄭開翔,讓自己放慢速度,觀察平凡中的不平凡。他最喜歡法國雕塑家羅丹說的一句話,「生活中從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他讓自己的眼睛重新去發現屏東的美,從屏東車站的Pbike單車租借開始,緩慢的經過屏東夜市、屏東中央市場...,還可以看到勝利星村、手作傳承的銘醫中藥房。

火車、客運BUS、租借自行車,鄭開翔用畫筆畫下這三種交通工具可以到達的屏東六條深度旅行路線,也讓《趣。屏東》繪本兼具旅遊手記與指引的功能。他邀請到屏東的旅人也可以拿起筆,用更緩慢的步調,打開心去感受自己這個城市、這裡的生活,在這本旅行書上記錄下自己看到的美好與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