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種被往死裡打的感覺嗎？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被暴力纏身的孩子，記憶中每個當下都是恐懼！張秀菊基金會及沙連墩社會企業的「熊爸」、「熊哥」，用紀律與同伴關愛的「推力」與「拉力」，給這些統計上「1%」偏離值的孩子，一個不被社會切除的機會。
台中石岡一個樹林深處，「熊爸」張良卿正在教小珍攀繩爬樹：「她被父親虐待，關在家隔絕10多年，上周剛到，不會寫名字，常朝附近小學鐘聲的方向發呆；樹下推她上去的秀秀是半個原住民，媽媽毒癮上身，找9個兄弟姊妹發洩，只有旁邊那個弟弟跟她同一個爸爸；樹頂上拉她的ㄚ凱，酒店公關兼暴力圍事，已不「經手」家族毒品事業，這老大被「熊哥」彭俊雄社工找到時，隨手撿起路邊的寶特瓶和吸管，秀了一下剛才那副安非他命吸食器是怎麼來的。
當年，他們14歲！
和時間賽跑 只為留住人口統計上的1%偏離值
熊爸是張秀菊基金會及沙連墩社會企業的創辦人，「透過戶外冒險體驗教育園區，接納『最難收的』孩子。」體制內，他們是人口統計99%信心水準外「理論上」被切除的那1%偏離值，證實我們社會「顯著」良好。但小珍身上的新舊傷痕，是無數當下，一刀刀「雕琢」出來的：「我們正和時間賽跑，她若沒成熟，就進了『大人體制』，別說陪伴輔導，人都找不到…」熊爸指了指葉梢即將蛻變的蛹。他們的負擔，是這個社會難以承受的。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揭穿了《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輕》（L'Insoutenable Légèreté de l'être）：「如果生命每個當下，反覆堆疊著負荷，看似輕佻，經年累月就沉沉壓著自救的企圖，把人一槌槌往永劫裡釘，動彈不得。」熊哥說：「就是要動起來！帶孩子一起打造免除恐懼的環境，死推活拉「誘使」他們走出來。沒有捷徑，方向行動都要穩，一袋一袋卸下來。」
秀秀剛來時佝僂著身體，這裡要搬水泥和空心磚，砌牆鋪路，背脊反而更直了；倒是常「出差」的ㄚ凱，總是低頭算計著。
鋤草、爬樹、造屋、求生 一步步學習找出路
推與拉，需要精緻的課程設計。熊爸到美國觀摩戶外冒險體驗教育和荒野治療，取得頂級教練資格，兩隻「熊」從林下鋤草開始教紀律與耐性，之後是林上攀索教方法與勇敢，再到林間造屋教策略與團隊，最後林內求生，帶孩子徒步中橫，克服當下恐懼，學習解決問題，尋找出路。
秀秀是園區自然農場的「肉腳」：「之後我會跟學長，翻過武嶺到太魯閣。聽說有一晚紮營，來了一群要「冰抖」的混混，ㄚ凱如果在就完了，連國中戴墨鏡的訓導ㄟ都躲他…，但學長說了No暴力，忍住，超屌的處理掉。」
菜鳥的制服會開始由綠轉黃，再到成熟的紅色。
「如果這些小屁孩知道，學長姐過去是怎麼生活的，唉，你知道那種被往死裡打的感覺嗎？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秀秀說。記憶中每個當下都是恐懼，甚麼是愛？訓練中的體貼是必要的，即便輕微的身體依靠，當下感受自己與對方的存在，同理心會慢慢出來：隊友推一下，跟著紀律不會又掉下去，學長再拉一把，學會了技術，熊哥藏在樹梢一張吃到飽的網卡就越來越近了。
佛洛伊德（Edmund Freud）剖析焦慮，鞭辟入裡：愛與暴力重疊處，是瘋狂的獨佔區，讓暴力以愛為名，輕易過渡到縱慾。若沒人推他們走出暴力誤區，拉他們靠近生命意義，就只能淪為少年維特，以了斷自我來結束煩惱。沒錯，即便某專業長照機構的執行長，也幼稚如是。慈濟人談「愛與戒」，在樹林裡是「推與拉」。熊爸「要脅」小珍學寫字，因為媽媽在監獄裡很「需要」她。
影響力評估不僅看結果，更關注「連續當下」的過程：是堆砌一道道的牆，或開啟一扇扇的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更好的世界》（Hævnen，原意「復仇」）提醒大人，孩子暴力行為的當下，要推他們往「對」的行為，以身為教持續拉拔，那才是生命的方向。
「園區與農場穩定的環境，可以幫到秀秀，至於ㄚ凱，他說回國中上課是給老師面子，在這裡至少LINE我一下，怕他『遭摟』，….」熊哥無奈的說。
與企業合作 給孩子生命轉彎的機會
基金會邀昆兆益精密一起「推拉」。孩子走出樹林，順利進入產業，生命會轉彎。幼時家貧的吳董，弟弟的疏忽挨了他一巴掌，卻成就了公司的善意，他號召朋友，以基地使用合約來購地，捐給基金會，提供員工高品質的訓練，「小珍從大哥哥姐姐身上，看見接回媽媽的希望！」樹林裡的改變與感動，提升昆兆益的紀律與幸福，每張抽屜裡，鉛筆的位置都一樣，那是成本卓越與減廢減碳的縮影，過去巷弄裡的黑手，如今以精密技術升級服務設計，用最低的不良率和流動率接全球訂單，包括特斯拉。
生命是回不去的
在逢甲EMBA教書10多年，總不忘提醒學生，人力資源表現在細微的行為改變，那是企業最能承受的輕！員工因為老闆的付出，能權變每個當下，該衝要衝，當忍則忍，就能為公司創造價值。熊哥的MBA讓他跨越「社工障礙」，破曉時他是黑幫大哥的大哥，入夜後是白道小弟的小弟。他很清楚，自己什麼時候又被ㄚ凱耍了，但總是耐心提醒他：要回來上課喔，生命是回不去的。
史蒂芬金（Stephen E. King）的短篇《麗塔海華絲對蕭山客的救贖》（Rita Hayworth and Shawshank Redemption）改編成電影《刺激1995》，震撼全球人心。摩根弗里曼（Morgan Freeman）飾演的重刑犯，完美詮釋生命點滴流逝的恐懼：當99%的「希望」被體制化了，那%1就會被切除！關了40年之後，他對訓誨師說：「你問我後悔嗎？我無時無刻不後悔！不是因為懲罰，而是我想找到當下那個小笨蛋，跟他講道理，但 ~~ 他早已無影無蹤，…」
樹林裡的兩隻熊把孩子推出陷阱，但，誰在上面拉一把，讓他們不再滑落？小珍放下了，走出樹林，從附近小學開始讀起，原諒媽媽，說好出來後要把家組回來；秀秀帶弟弟回到部落裡的自然農場，樹林裡學會的技巧，樹梢間熟透的顏色，該落地生根了；ㄚ凱呢？傷痕太多，包袱太重，體制太強，陷阱太深，從老大變大老，又是一個1%偏離值？反正，對統計來說，delete就好？……
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作過EMBA小主管，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B型企業董事，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