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相親、下午登記」的外籍新娘,變成台灣第一位新住民國策顧問,胡清嫻的故事乍看是灰姑娘的華麗轉身,背後卻是台灣新住民面臨的困境。一個平凡媽媽為何要投身人權與多元文化教育?她怎樣翻轉新台灣之子的命運?
炎炎六月天,屏東市眷村重新整修後的勝利新村,傳出有點五音不全的音樂聲。老房子裡,5個小朋友拿著印尼傳統樂器搖竹,在穿著印尼傳統服裝的老師指導下,害羞地演奏著。台下約20來個同班同學,一邊笑一邊拍手,體驗原汁原味的東南亞風情。

這是屏東新故鄉文教發展協會主辦的「南洋文化饗宴」活動,5月介紹越南、6月印尼、7月泰國,除了展示傳統服裝、器皿、樂器、藝術,還由新住民媽媽擔任「老師」解說與體驗課程,讓大眾體驗不同文化。
「這班是附近的小學,他們來參加活動,這邊都是我們的道具,有點亂,不好意思喔,」負責推動的胡清嫻,在隔壁的辦公室,指著散置地上的一堆服裝,笑著對記者說。
台灣第一位新住民國策顧問
聲音宏亮、即便用不是母語的中文講話還是連珠砲的胡清嫻,是來自越南的新住民。除了是兩個小孩的媽媽,正職是屏東新住民家庭服務中心的通譯。不過,她之前還有一個更令人敬畏的頭銜:台灣第一位新住民身份的國策顧問。
「今年蔡總統520新任期後,他們還是邀請我續任國策顧問,不過我婉拒了,政治玩過就好啦,我還是在屏東做事就好,」胡清嫻說。
今年40歲、來台14年的她,雖然沒有踏入政治圈,卻可說是台灣公領域中最活躍的新住民,從協助改善新住民與移工人權到推動多元文化融合教育,努力讓台灣人更了解新住民,消弭對新住民的歧視,維護新住民的權益,尤其要讓新台灣之子,也能對自己的身份感到驕傲。
她最知名的成就,是前幾年走進校園推動的「多元文化在地融合」繪本與課程活動。
2017年,她拿到帝亞吉歐「夢想資助計劃Keep Walking」90萬元的資助,在2018年推出市面上少見以中文、越南、泰國、印尼語言同步印行的多元文化繪本,介紹不同國家的文化禮儀、食衣住行與節慶等內容。除了將1,000本繪本送給全台508間圖書館,她還跟10位新住民媽媽走入屏東的123所學校,讓小朋友體驗不一樣的文化,從中學習尊重與欣賞「差異」。
「我們希望用比較的方式,讓孩子知道台灣、越南、印尼或泰國的文化差異,透過比較才知道原來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文化,我希望台灣的孩子用同理或尊重的態度去看文化,而不是說『你們越南是這樣啊這樣』的態度,是欣賞而不是歧視或嘲笑,」她說。
因爲新住民身份,時薪竟然被打折
推動這件事的起心動念,來自她本身被歧視的經驗。來台兩、三年後,她首度去找工作,在一家麵店幫忙。只是,原本時薪應該是90元,她卻只領到75元,因為老闆說「妳語言不通啊,做事不方便,要學很久!」她心裡雖然不服氣,但為了跨出就業第一步,也趁機接觸更多人,學習國台語,還是接下這份工作。
早上上班,下午她就去政府開設的國語班、台語班、電腦班、烹飪課上課,晚上還去上補校,從國小、國中、現在到美和科技大學攻讀觀光系。「我覺得姐妹都一樣,只是看你要不要給他舞台,我也跟你一樣很會打字啊,」現在可以國、台語雙聲帶隨意切換的胡清嫻說。
後來她辭掉麵店工作,去就業服務站找新機會。剛好屏東縣好好婦女權益發展協會正在找多元就業的人員,條件是新住民身份並會電腦打字,因此她很快就找到新工作。當時,她參與過很多方案,包括推廣人權,主要向大眾宣導雇用外籍移工要注意的事項,甚至還用演戲的方式,讓社區長者容易了解正確的觀念。
不是新娘是老娘
當時台灣社會還不是很關注新住民議題,也常以「外籍新娘」稱呼她們,認為她們嫁來台灣是為了錢、或找工作等刻板印象,需要透過不斷的教育與溝通,才能慢慢將歧視化為接納與認同。
「當時很多老人家還是叫我們外籍新娘,我就會跟他們說,我不是新娘是老娘了啦,現在要叫我新住民,」她用幽默化解人們的刻板印象。最困難的是虐待與不公平待遇,尤其是針對移工。當時她看到很多令人瞠目結舌的案例:手機充電要扣錢;也曾幫幾十個外勞重算薪水,要回雇主少給的部分;還有姐妺被打或被性侵,甚至有位外傭被祖孫三代性侵,雖然有判賠,但回去越南整個人都毀了。
「我們開始推動人權,才發現怎麼這麼慘,我們不是有執法力的公家單位,公文來來去去,都不知道被老闆性侵幾次了,」胡清嫻感嘆。
文化沒有階級,只有差異
在好好協會推動人權7年後,她將重心轉移到教育上,投入多元文化融合的課程。一方面是因為政府更重視新住民權益,一般人的認知也逐漸提升;另方面是小孩開始上學,她很擔心孩子在學校會被歧視。大兒子剛上幼兒園時,她就去跟老師溝通,希望孩子不會被貼標籤,不要發生老師說「因為他媽媽是新住民,所以他會這樣」之類的狀況。
「文化沒有階級,只有差異。一般人不認識這個(越南)文化,會覺得比較低級,認識之後發現雖然不同,但是有他的價值在,也有令人羨慕的地方。我們去學校也會帶人權議題,因為學會文化,也是尊重,這樣效果更好,」胡清嫻說。
幸運的是,她的孩子從小跟著她參加相關活動,能夠認同自己的身份,沒有不好的經驗。但她看過很多新住民小孩,在學校被同學嘲笑而沒有自信,如果他們的媽媽也很自卑,狀況會更差。事實上,根據教育部2019年的統計,國內從幼兒園到大專的新住民二代學生已超過31萬人,其中過半念國中小,多數是東南亞新二代,更凸顯從小推動多元文化教育的重要。

她記得剛開始時,多數新住民小朋友都不願自動承認自己的身份。其實她們在上課前就先跟老師詢問過班上同學的背景,會刻意透過生活常用語言與飲食習慣來引導他們發言,例如請他們用越南文講「早安」,或介紹紅毛丹時就問「有誰吃過啊」,或是請他們分享去媽媽娘家時搭飛機的經驗。
「這時候其他同學反而會羨慕他們,覺得他們好厲害,慢慢建立新住民小朋友的自信心。以前不敢說自己媽媽是新住民,現在我們去學校,他們會問『阿姨你是哪個國家,我媽媽也是耶』,不會躲在後面了,」胡清嫻看到明顯的改變。
將近9元的SROI
正因為成效卓著,很多學校欲罷不能紛紛加場,平均每個學校5~6場,一年下來上了606堂,突破原先600場的目標。接受多元文化在地融合教育的孩子,超過1.5萬個,社區的母語傳承教學60個小時。她們也在社區、圖書館和學校舉辦了5場繪本分享會,和1,055人一起打開視野,讓更多人認識這群新住民。
根據帝亞吉歐與優樂地永續共同進行的研究分析,這個專案創造出1:8.98的社會投資報酬率(SROI):每投入1元就創造出近9元的社會影響力,是帝亞吉歐夢想資助計劃中,SROI最高的案子。「新住民這個議題在台灣很重要,現在都是世界村了,這個案子的SROI這麼高,因為觸及人數很多,而且沒有任何負面因子,」台灣帝亞吉歐公共事務部資深協理許鴻鵬觀察。
即便如此,就算當時學校不需出任何費用,只需安排時間,她們還是曾經踢過鐵板。有老師反問她們「什麼是多元文化宣導」,有老師說「這樣會打擾我們教學」,後來還得透過縣政府的聯繫會報,才有辦法進入某些學校。
「學校有沒有溫度、有沒有重視,馬上會感覺到。有些校長在門口歡迎,有些連老師從頭到尾都不見人。我們是看孩子的需求,想給更多小朋友這樣的體驗,」個子雖小、但不服輸的胡清嫻說。
早上相親,下午登記結婚
很難想像,這位投身人權、教育、甚至當上國策顧問的新住民,來台灣的過程竟是傳統的婚姻仲介。
當時仲介帶著先生到村莊,一次就是好幾個越南姑娘讓他選,胡清嫻因為想要改變環境,也選擇了異國婚姻。「對,就像是電影裡面演的一樣,早上相親,下午就去登記。當時已經有嫁過來的人,就算在台灣過得不好,回越南也不會說,大家都是有種幻想,」胡清嫻說。
從仲介婚姻的外配,變成國策顧問的多元文化教育專家,她在台灣的驚奇人生,乍看之下彷彿是灰姑娘的華麗轉身,但背後反映出大環境困境與個人的掙扎與適應。過程中,她也曾經想放棄,就當個一般妻子與母親,好好照顧家庭就好。然而,想到自己的孩子,再累她也願意承受。
「有時覺得好累,管他外面怎麼歧視,我們不要管了。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會遭遇到這樣的事情,你會怎麼想?你不做的話,永遠就是這樣,」不論來自哪裡,母親對孩子的愛都一樣。
因此,雖然夢想資助計劃的案子已經結束,她們還是持續推動課程,只是現在變成由學校出錢邀約。「星期三我剛去一個幼兒園,下周一還要去辦活動,現在在屏東不太會有族群的隔閡,我心裡很開心,很有成就感,」胡清嫻說。
沒有課可以教的東南亞語言種子教師
民間的努力,也讓政府看到新住民的需求,108課綱就開放讓學生選修東南亞語言。然而,政策立意雖佳,胡清嫻卻看到實際運作的困難。她現在就是剛就讀國小的女兒學校的越南語老師,但只有4位學生選修越南文。另一方面還有師資問題,雖然政府花錢培訓新住民當老師,但是選課人數少,課程時數不多,鐘點費微薄,很多新住民媽媽在經濟考量下,就算有資格也未必想來教書。
「小朋友從小有多國語言的學習,能力會更多。現在只是選修,還得跟其他課錯開,不然學生怎麼選?如果是一整班來上多好?而且,培養了新住民母語人才的種子教師需要有舞台,也可以有經濟收入,才不會浪費啊,」胡清嫻建議。
她認為新住民政策空間還有很多。根據政府的統計資料,台灣新住民總數已有56萬人,跟約57萬多的原住民人口不相上下。但是中央有原住民族委員會,而新住民業務則是由內政部移民署負責,很多活動是由政府單位、學校、或非營利組織(NGO)向新住民發展基金申請經費來推展。在地方層級,多數縣市政府都有專司客家人與原住民業務的單位,但新住民並未有類似的部門。當然,設置客家委員會或原民會等做法,牽涉到中央政府組織改造難度較高,但她希望至少各縣市也能有專職負責新住民事務的單位。
「如果你尊重這群人也是台灣一份子,為何沒有把這個納入國家體系,給他們一個保證?哪一個政府敢做這部分,證明口口聲聲說你們也是國家的一份子,我就相信,」已經把異鄉當家鄉、以後老了也不想回越南定居的胡清嫻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