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歲的前川和彥,被譽為「日本輻射醫療第一人」。擔任1999年東海村JCO臨界事件中遭受輻射傷害患者的主治醫師,親手寫下400多頁的醫療紀錄,為了救人,更為了替輻射傷害留下珍貴的參考文獻,避免在悲劇發生時的再次傷害。人生五次生病住院,沒有打垮他的樂觀,只希望對全球遭大自然反撲或恐攻等人為受害者,提供無償的醫療援助。
初秋的早晨。仙台市街道兩旁,楓樹葉尖正開始綻紅,微風輕拂、樹影搖曳。當天氣溫16度C,空氣清沁宜人。
上午10點, 一年一度的「日本放射線事故・災害醫學會年度學術研討會」,在這座日本東北靠海的城市展開。會場位於青葉廣瀬町東北大學對面的艮良會館。來自全日本關心這個議題的人們,陸續聚集在可容納100多人的會場。

研討會在2011年311震災後成立。80歲的前川和彥是發起人之ㄧ。他被譽為「日本輻射醫療第一人」,是急救醫生、東京大學名譽教授,也是埼玉縣原田醫院院長、非營利法人「災害人道醫療支援會」理事長。
前一晚,他搭乘新幹線從東京趕過來,要在研討會擔任主持人。
研討會按時開始。輪到代表日本厚生勞動省(相當於台灣衛福部)的川越俊治發言,題目是「核能災害時核能設施內的醫療體制建構」。結束後,前川立刻舉手發言。
輻射醫療專家與潘朵拉
「你講的都是廢話!什麼醫療體制的建構?311當天下午,第一電廠發生氣爆,在緊急救援方面,你們根本沒什麼作為!」耄耄之年的前川,透過麥克風的聲音鏗鏘,穿著雙開岔西裝的背影,腰桿直挺。
一番話,引起席間一陣騷動和略帶解嘲的輕笑。台上,川越俊治面容尷尬,沈默不語。他正式的職稱是,游離放射線勞動者健康對策室室長。
視政府官員則藐之?前川不畏權勢,表現犀利,憑藉的是什麼?
原來,他曾親臨事故現場救援。親眼目睹核電廠附近的醫院變成臨時避難所,空間狹窄凌亂,在沒有醫生的情況下,醫護員人仰馬翻,「活像在打仗時候的野戰醫院!」
核電廠內也亂成一團。廠內的醫療援助,直到事發後4個月才到位,臨時急診室和緊急醫療系統先後建立,後成為現在「急救醫療室」前身。現任急救醫療室室長山內健嗣,當天也在席間,等著發表。
「不管是一般民眾或在核能電廠從業員,他們的安危和健康狀態,都是我們最關心的事,」前川說道。前川早年在東京大學醫院習得急救醫學技術,患者多是突然受傷或發病者,已習慣了穿梭在人為或大自然災變的現場。
廣島、長崎原爆 帶動日本急救醫療
日本的急救醫學始於1948年,直到1997年創立臨床急救醫學會,理論和技術才漸臻成熟。針對輻射被曝(又稱游離輻射)的緊急醫療體制和技術的建立,則始於1945年廣島、長崎原爆,於2011年福島電廠氫爆之後才更充實。
311震災發生,福島縣首當其衝。在犧牲者中,直接受難於災害,亦即「震災關連死」(disaster-related death)的死者、負傷者和被曝可能者,合計1,000多人;因輻射傷害死亡人數則是0。
然而,福島沒有掉以輕心。時隔9年,輻射被曝的故事尚未結束。福島核電廠內,廢爐作業仍在進行中,作業員有4,000名。因為高劑量輻射,員工採輪流制,迄今約2萬人出入其內。
廢爐作業所伴隨的問題之一是職業傷害(游離輻射會造成急性輻射症候群和慢性傷害,例如致癌)的案例頻出。其中,有關心此議題的研究機構和民間團體等舉報,也有經勞動省公開判定職傷賠償或被駁回者,案情不一,卻不見天日者居多。
事實上,這個被有識之士認為,從民眾健康、公共衛生上溯至國安的議題,愈往下挖掘,內情愈隱晦複雜,宛如潘朵拉的盒子。
台灣的狀況一樣。無論是台電工程師被曝後控告台電獲勝、產業界的輻射檢驗師罹癌,以及蘭嶼廢核料處理、輻射屋問題、因游離放射所引發的其他事故等,都曾被火熱報導後,火苗又萎,在黑暗的角落成灰。
東海村臨界事故一役成名
掀開潘朵拉的盒子,不是前川和彥的目標。
比起揭發核能殺手,他更重視醫療所扮演的角色。他很清楚,自己從急救醫生到如今身為國際知名輻射醫療專家,是極寶貴的經歷,有其使命。例如,努力撰寫論文,為後進留下珍貴的臨床醫療紀錄。「東海村JCO臨界事故中的醫療對應」(東海村JCO臨海事故における医療対応)和「緊急被曝醫療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緊急被ばく医療の過去、現在そして未来)等都是。
基於專業領域與志趣,前川從急救醫生蛻變為核傷臨床醫生,是因緣際會、人生的轉折,也是意志的選擇。
從急救醫生到核傷臨床醫生
緣由要從自廣島、長崎原爆後,日本最嚴重的一次核災意外說起:1999年9月30日東海村JCO臨界事件。這是日本核能産業因事故出現死者的首次案例,有3名作業員被曝,其中2名死亡,400多人遭輻射污染(員工、急救人員、居民)。前川當時是東京大學醫院急救部部長,他臨危受命,成為主治醫生。
事發至今已隔21年,但每年的9月30日,日本媒體不忘舊事重提,前川也跟著曝光,是一定被訪問和諮詢的關鍵人物。
JCO(ジェー·シー·オー)是住友金屬礦山的一家子公司,專做核燃料加工,位在茨城縣東海村。臨界事故的臨界之意是,沉澱槽內達到核分裂的臨界狀態,成為一個暴露在外的核反應爐。資料記載,當天,工廠內的沈澱槽出現怪聲、發出藍色閃光。隨後,放射線瞬間穿過作業員篠原理人和大内久的身體,他們當時正在處理鈾溶液作業。
大内和萩原送醫後證實,兩人都受到高劑量被曝(大內的劑量是16~25GyEq、萩原6~9GyEq。戈雷是輻射劑量單位,屬於輻射傷害中「確定型效應」,對身體器官具有不可逆的破壞力,超過6GyEq通常就會致死)。當時,這種案例即使海外也不多見,「對我來說,治療就像船隻航行在沒有海圖的海上,毫無頭緒,」前川坦承。於是,他邊閱讀各種文獻,邊摸索著前進。
首名輻射傷害患者 醫療紀錄超過400頁
兩名患者的傷勢嚴重。大内因無法製造新的細胞,「細胞像被曬傷的皮膚般,逐漸剝落,而且形成水泡,」前川記憶猶新。
住院期間,大內的身體狀況時刻變化,「一天失去將近3、4公升的水分,有時多達10公升。連我這個火燒傷專家,對他毎一天身體時刻的變化,都感到訝異不已,」前川的眼睛圓睜,似乎仍處在不可置信的情境。用A4醫療用紙做的紀錄,超過了400頁。
前川回想,大內剛被送到醫院時,意識還很清楚,「我真的是高劑量被曝嗎?」大內問道。4天後,因經歷太多檢查,「我還真像實驗用豚鼠呢,」大內還能開玩笑。數日後,他開始意識不清,終於在第83天撒手人寰,死因是多種臟器功能衰竭,35歲。篠原則在翌年4月去世,40歳,死因相同。第3個作業員(2~3GyEq),當時54歲,骨髓受損,82天後出院。之後,接受精神科醫師的定期心理諮商與健康診斷至今。
「被曝」是禁語的時代
東海村臨界事故之前,日本的產業界從未有過游離輻射災難。在日本政府所主導的核能安全神話中,「被曝醫療」這個專有名詞甚至是禁忌的語彙和話題。
前川透露,1995年阪神大震災發生後,即使在討論核能災害醫療時,都避免使用「被曝」,而以「緊急時醫療」取代。直到現在,專家們的論文裡,被曝的「曝」字,仍用平假名「ばく」替代,不鼓勵突顯。
對游離輻射急性的傷害與醫療欠缺實務經驗,時代的氛圍保守,「別說航海圖了,連船隻都還沒造好,」前川形容當時的處境。
當時的JCO現場,急救人員準備進入搶救時,還有人訛傳:「聽說是作業員癲癇發作了。」謬誤的資訊紛飛,狀況渾沌。結果,當獲知是放射線外洩時,連急救隊員也被曝了;將患者送到醫院已是事發75分鐘後;對3名作業員施以緊急治療則是翌日的事了。
前車之鑑。這個不幸的事故,讓前川學到了幾件事。
產業界的游離輻射災害並不常見,多在預料外的場所,以預料外的形式發生。但是,一旦發生,則需要高度的醫療知識對應,又因經驗貧乏,跨學界的合作有其必要。此外,急性高劑量輻射會造成多種臟器功能受損,因而要有龐大人力、物力的資源予以支援。
誰能阻止核災的重疊悲劇?
往事不堪回首。福島核電廠與JCO臨界事故是重疊的悲劇,曾身歷其境的前川疾言厲色:「在核能防災的施策中,政府是否太看輕人命了?」
前川的意志堅定。在研討會中,他為明石真言(原量子科學技術研究開發機構高度被爆醫療中心長,現為茨城縣龍崎保健所所長)站台。明石發表的題目是「最近發生的全球輻射事故案例」。事實上,全球性機構ICRP(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Radiological Protection)和NCRP(National Council on Radiation Protection and Measurements)已公認游離輻射確實對人體有害。日本與游離輻射相關的機構、產業和職業不勝枚舉,事故發生的可能無所不在。
歲月,風化了記憶,但沒有撼動前川的心。這個白髮蒼蒼的外科醫生並未因事過境遷,而在心情或作為上有所鬆怠,凝視普遍被漠視了的受難勞工的眼光,始終如一。
「前川教授以JCO臨界事故的臨床醫生出名,也曾銜命協助東京沙林毒氣事件(1995年),可說無役不與,是擁有人道情懷的前輩,」谷川攻ㄧ說道。谷川是福島雙葉醫療中心附屬醫院院長,也是急救醫生,曾參與福島救援行動。
青春,是一種心境
胸懷大志、向前挺進,前川是老派菁英。出身名校、英語流暢、梳裝整齊、熱愛法國料理,自己也常下廚做菜,擁有上一個年代的倫理觀。
在日本,算是後期銀髮族(75歲以上)的他,身為災害人道醫療支援會理事長,率領專家與集團從事公益活動,對全球遭大自然反撲或恐攻等人為受害者,長期提供無償的醫療援助,以行動矢志。
至今,仍每天不辭辛勞地從新宿通勤1小時赴埼玉縣的原田醫院執勤。問及理由,「年輕時,曾在原田醫院打工,飲水思源,」他笑道。
老醫生的心智堅韌,不為困境所囿,曾住院五次。當醫生變成患者,角色對換之後,總讓他對病患的同理心多增加一些。
五次住院,包括因交通事故兩次骨折。一次是上顎,29歲那年,一次是頸椎,32歲。49歲,兩眼視網膜剝離;54歲罹患胃癌二期;73歲,椎間盤疝氣。「椎間盤疝氣的手術超級痛,我要求鎮痛劑要加量。」醫生也怕痛,他毫不諱言。
還有,失去自由。例如,頸椎骨折要用石膏固定肩頸,等骨頭再生。「第一次覺得病房像牢房就在那時。明明睏得要命,清晨6點就被叫醒;晚上還不想睡,卻9點就關燈了,一點也不好玩。」
視網膜剝離手術後,必須戴著眼罩度過一個星期。「黑暗中,被迫躺在床上。吃飯的時候,護理師會餵食。不過,食之無味。味覺會受視覺影響,嘴裡不管吃什麼,都像在嚼沙子。聽覺也特別敏銳,走廊上的腳步聲聽得一清二楚!」
接受生病的事實 是讓自己好過的住院準則
「在這種無助的情況下,當然會想念笑聲。醫護人員一來,我就請他們講笑話或者自己編笑話,」說到這裡,他露出捉狹的笑容。「不安,只會增加壓力。坦然接受生病這個事實,和看護們交好,是讓自己好過的住院準則。」
幽默中蘊含著豁達,是一種性格特質。即使身陷囹圄般的醫院,肉體因病痛被囚,老醫生依然選擇趨近陽光。他的樂觀與堅持,必然激勵了無數患者。
記得初次和他聯絡,試寫了多次電子郵件,但不知是因為電腦系統或郵址沒寫對,半小時以上了,兩人的信怎麼都對接不上。失去信心的我,急得放棄發郵,乾脆跑到附近的萊爾富發送傳真。待返回後發現,老醫生寄來的第一封信出現在電腦上,「成功了嗎?」他寫道。原來,在那段時間,他仍鍥而不捨地試著發信。
在那一剎那,覺得他竟是如此地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