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政府提出「地方創生元年」。但地方創生並非一蹴可幾,以500公頃沒有電線杆的黃金稻海而聞名的台東池上,用了20年的時間,凝聚人心、找出地方核心特色與價值,才讓每年近百萬的遊客爭相到訪。
以下擷取《慢經濟:遇見池上.心風景》段落文章,揭密池上地方創生的四大關鍵。
2018年11月,雲門舞集回到池上,緊鑼密鼓地準備在〈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演出《松煙》,向池上農民致敬。這是雲門舞集第二次來池上演出,對於雲門舞者與池上居民來說,彼此已不再陌生,而是心中盤旋已久的想念。
張天助開車載著幾位池上國中的老師,穿梭於活動會場與校園之間運送物資。在一條並不寬敞的田間小徑與對向來車相遇。張天助下車打算將路上的交通錐移開,讓彼此會車更方便一些,對方也打開車門、下車協助。仔細一看,那位熱心人士正是久未見到友人、開心的林懷民。
張天助見到林懷民並不訝異。兩人在山嵐與細雨交織中一起將交通錐移動到正確位置,再自然不過地給彼此一個擁抱、並親吻對方的臉頰,互道一句「待會見」。他們厚實的情感,在肢體語言中表達地淋漓盡致,讓車上的老師們深深感動。
農民與藝術家,看似平行的兩條線,在池上有了交會。「你若要喜愛你自己的價值,你就得給世界創造價值。」德國思想家歌德的名言放在池上地方發展的案例,再適合不過。懂美、創造美、能夠自信談美,造就今日池上的寶貴價值,有四大關鍵。

關鍵一:在地人的自覺與選擇
「池上的美不是我們打造的,池上人的選擇才是關鍵。」李應平說。
若沒有池潭源流協進會的努力爭取,讓醜陋而無用的人工島在大坡池消失,並在池畔種下一棵又一棵的樹,蔣勳不會被日出時分的雲嵐霧氣吸引,寫下文章歌詠。若沒有萬安社區發展協會的堅持與居民共識,林懷民不會被一百七十五公頃沒有電線桿的開闊稻田景致感動,創作以池上為題的舞碼《稻禾》,並跟著雲門舞集巡迴世界演出。
若不是池上農民晴耕雨讀,習字作畫的愛好,池上鄉親不會在與台灣好基金會接觸的初期,就能迅速表達地方對於藝文活動的需求。若不是大多數池上居民對居住品質的堅定態度,池上的美或許早已在金城武樹帶起的觀光效應中被淹沒而消失無蹤。
若不是池上國中的孩子們年復一年在〈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中擔任志工,與在地產生深厚情感連結,未來離鄉背井至城市求學就業後,很難再心繫故鄉。如今欣欣向榮的家,永遠是遊子們生涯規劃時在心頭閃閃發光的選項。
池上的美,是在地人在每一個抉擇關口作了對的選擇。一次一次的選擇都帶來能量,成為旁人學不來也帶不走的池上價值—懂美、創造美、自信談美,池上最美的風景,在池上人的心。
關鍵二:厚植產業 有安穩生計才有餘裕談生活
談如何生活之前,必須先談如何生存。2002年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不再受關稅壁壘保護的台灣農業受到巨大衝擊,也是從那時開始,農田休耕荒蕪、良田成為農舍的情景隨處可見。
這個艱難的時刻,卻是台東池上小鎮翻轉命運的轉折點。原先市面上的「池上米」有約八成都非池上生產,讓真正的池上農民無法透過市場機制取得合理的報酬。2005年,在池上公民團體池潭源流協進會、在地三大米廠以及池上鄉公所的共同努力下,克服西部米廠打壓,將「池上米」註冊為地理標示品牌,唯有在池上鄉境內種植並專倉儲存的稻米,符合安全與食味值測試,兼具安全、品質、好吃,才能取得標章稱作「池上米®」。
由於標章收入的二成,必須用於地方教育、公益與慈善事業,池上米認證制度無疑也讓人口較少,在中央統籌分配稅款制度下居於劣勢的池上鄉公所,有了自籌財源的能力。
此外,池上糧商打破以往收購單價統一,種多少、賣多少的慣例,改採取分級制度,品質越好的稻米收購價格越高,池上農民連續數年獲得全台稻米競賽冠軍,「池上米」的價格在市場水漲船高,池上的農地更像房地產市場中的熱門「蛋黃區」,若有哪一塊地的主人因年事已高而不再耕作,立刻會有年輕的農民上門商談代耕。因此,當台灣農地面積不斷縮小,池上的農地面積卻漸漸擴大。小小的池上,就有約七十位年輕農民,萬安村長魏榮增估計,池上青農的耕作面積若達到五公頃,收入便不亞於城市裡的白領階級。
富足溫飽之後,池上人方有餘裕好好生活,晴耕雨讀、積極發展各類社團,同時,也將撐起經濟的稻田視為大地之母般珍視。

關鍵三:願意蹲點、不躁進的外部團體
發掘池上的美,並且將這份美向外分享的連結點,是2009年來到池上的台灣好基金會。
沒有立刻設定目標,而是採取「蹲點學習、觀察探訪、融入參與、溝通論證、創造實作、等待發酵」的逐步融入,透過人員駐點積極參與池上當地社團活動,將池上人嚮往的「藝術文化」,與驚豔外界的農村生活風格結合,隨著四時流轉舉辦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四季活動,逐步磨合、培養默契。從中慢慢創造出大型年度活動〈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豎立池上天、地、人合一的品牌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好基金會與池上居民的合作不貪快亦不躁進,第一年突發奇想而集眾人之力促成的〈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僅是協調農民提前收割一小塊農田,讓鋼琴家陳冠宇在田野中演奏。隨著池上鄉民逐漸認同,規模慢慢擴展,直到第四年,台灣好基金會董事長柯文昌邀請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以池上為主題創作,這場農村裡的藝術盛宴,正式以國家劇院的規格自許,並納入售票機制作為永續發展的支撐力。
每一年〈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的演出者、獲邀前來共襄盛舉的藝術家、企業家與媒體人,以及慕名而來的觀眾,都是池上的最佳代言人,一傳十、十傳百,將這片沒有電線桿的稻田風光傳遞至全台各地,甚至世界各個角落。台灣好基金會落地扎根,與鄉親攜手,成就了最美好的緣分。
關鍵四:投入時間 等待發酵
李應平說,池上的躍進是三種人通力合作下的結果。第一種人,是自覺與開放的池上鄉親,保留了一百七十五公頃沒有電線桿的美麗景觀,也讓每一個來到池上的人都成了家人。第二種人,是十二年來應台灣好基金會之邀來到池上的藝術家、文化人、企業家與媒體人,他們每一位都是池上的代言人,讓更多人認識池上並愛上池上。而關鍵的第三人,則是台灣好基金會董事長柯文昌。
比製造地方亮點更困難的是永續發展,經營地方最關鍵的除了錢和人,更需要時間醞釀。台灣好基金會進駐池上十二年來,柯文昌從未給基金會同仁預設立場或訂定計劃年限,而是耐心等待在池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慢慢發酵。他傾聽池上人述說自己的故事;鼓勵成立「池上鄉文化藝術協會」;將池上最璀璨的年度大事—〈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的舞台詮釋權,留給在地居民。而台灣好基金會則退居幕後,將能量匯集於更需要時間醞釀的池上藝術村和穀倉藝術館。
地方創生的主角永遠是地方。十年來,不排斥外來者的開放心態,讓返鄉青年、農村新移民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而在池上定居,與在地居民激盪出嶄新的火花。順應四時、重視在地化的農村生活智慧,逐漸與國際間蔚為流行的「慢」生活哲學接軌。農村生活的價值感提升,不需要大企業大資本投資,散佈在池上街頭巷尾的店家、民宿,串起令人嚮往的生活氛圍,整個池上,就是一個美好的農家度假村。
「三十年的老菜脯為何陳香?沒有三十年哪來這樣的好味道?」柯文昌說,多年來,許多企業曾向他提議,希望也在其他地方打造一個如池上般的地方創生典範。但他不輕易應允,因為他知道,地方的改變必須全神投入,並以十年為單位計算。他建議有意投入的企業家親自去做,也非常願意提供台灣好基金會在池上的經驗,期待看見台灣其他小鄉小鎮,在時間醞釀中再度發亮。

作者:游苔
天下雜誌出版 出版日期:2020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