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第一家基因療法公司AnGes，研發出對抗新冠肺炎的DNA疫苗，2021年3月將進入第三期臨床實驗，預計夏天最多可生產千萬劑新冠疫苗。創辦人森下竜一接受「CSR@天下」專欄作家專訪，表達在台設生產基地與台灣結盟的高度意願。他看上了台灣的什麼優勢？為何提出日本國產＋台灣生產的新冠疫苗策略？
在國貿大樓12樓的辦公室與大阪大學教授森下竜一進行視訊採訪。從窗明几淨小會議室窗戶向右望去，微雨下，聳立眼前的台北101銀光閃爍，背後墨色的山群水氣氤氳。
視訊會議不用戴口罩。卸下口罩，森下竜一神情一派輕鬆。 森下是大阪大學研究所醫學研究科臨床基因治療客座教授，也是一名創業家。
日本第一家基因療法公司AnGes（1999年成立）是他創辦的。2020年3月，AnGes公司與大阪大學合作，研發出對抗新冠肺炎的DNA疫苗，躋身日本疫苗隊，成為最年輕的生力軍。
日本目前投入新冠疫苗研發的企業都是大企業和老將，第一三共（mRNA疫苗）、鹽野義製藥（重組蛋白疫苗）、田邊三菱製藥的加拿大子公司Medicago（重組VLP疫苗）、Meiji Holdings旗下的KM Biologics（去活性疫苗）和IROM GROUP的子公司ID pharma（ 病毒載體疫苗）等。
台灣是生產DNA疫苗最佳夥伴
有識者皆知，新冠疫苗研發是硬戰，要有堅強的基礎醫學、研究實力和雄厚資本做後盾。
森下擁有豐沛的人脈，是行動派。曾在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和安倍晉三任內任事，深諳凝聚眾人之力始得成事。2020年3月以後組成日本國家隊。成員包括行政機構（日本衛福部、藥品醫療機器器材綜合機構、日本醫療研究開發機構），關西與關東地區長於研發、臨床實驗、設備製造等企業。像Takara Bio、旭硝子AGC、鹽野義製藥、Kaneka Eurogentec 、Cytiva、新日本科學、Human Metabolome Technologies等合計14家。
眾志成城。由森下主導研發的DNA疫苗先後從2020年12月和2021年3月實施了二、三期臨床實驗。如果順利，預計2021年夏天可以量產300萬到1,000萬劑，行動敏速，被日本媒體譽為「日本疫苗先鋒」。
更讓人眼睛一亮的是，森下相中台灣為生產基地。「台灣是生產DNA疫苗的最佳夥伴。待我們進入量產以後，希望能與台灣結盟。我們想讓台灣成為生產基地，再把生產的疫苗銷到東南亞其他國家，」森下說道。
在百年一遇的疫情大流行中，全球新冠疫苗生技戰如火如荼。當搶佔疫苗先機的歐美大廠準備自足後再銷售全球之際，這時想到台灣，有意與台灣結盟，要在台灣設疫苗生產基地者唯AnGes的森下竜ㄧ。
森下的構想，台灣生技產業知道的人不多。
慧眼識台灣的理由
台灣電子產品的製造水準享譽全球、繼起的生技產業2019年產值達5,597億元，預估2023年將達上兆元、生技產品的生產與管理品質高、醫療水準是東南亞國家中的優等生、對日本友善、地理位置適中，加上ASEAN10國（6.5億人）的人口潛力等，都是森下看上台灣的原因。
詢及未來的生產夥伴需具備什麼條件時，「沒有預設。只要有製造疫苗的能力，有必要的產製設備就可以，」森下化繁為簡，輕快地回答。
事實上，森下所云必要的設備並不簡單。他在自著中《どうする？感染爆発！日本はワクチン戦略を確立せよ》（暫譯，《怎麼辦？爆發感染。日本要確立疫苗戰略》，2020年9月）提及，製造DNA疫苗需要貯槽和一種管狀玻璃器具（層析管，Column chromatography）。而這種器具全球都在爭奪。在製造過程中，使用貯槽裡的大腸菌是DNA疫苗極關鍵的技術。
「這種器具日本製造商會生產，AnGes已完全掌握。即使世界級的阿斯特傑利康要搶也搶不到，」森下在書中例舉。意味疫苗帶動的不只是研發技術，還包括設備、玻璃瓶、注射劑等都是。
AnGes所擅長的DNA疫苗，優點是設計簡單迅速，而且由於製作過程不會用到病毒，安全性頗高，缺點則是以前不曾有過。至於如何應對牽動全球神經的變異病毒株？針對這個疑慮，森下教授坦承，如果成效不佳，當然有必要重新設計。「不過，即使如此，也只需4到6週就可以製成。」
這種嶄新技術，全球目前僅美國、韓國和印度擁有。至於台灣，國家衛生院（技術可能來自美國）正因其快速生產的優點，已將其定為後續疫苗開發的主軸，並把技術轉移給國光生技子公司安特羅。其他像國光、高端、聯亞等疫苗生技公司，則以重組蛋白疫苗技術見長。
難纏的疫苗科技戰
凡事有光也有影。事實上，一個國家是否必須具備研發製造疫苗的技術，迄今依然見仁見智。
疫苗科技戰是前景不明的硬戰。疫苗從研發到上市需經過動物實驗、人體臨床實驗、大規模人群驗證有效、世界衛生組織及本國許可等許多關卡，長則數年。而且病毒可能一再翻新或疫情突然止住，像2004年的SARS，疫苗還在研發疫情就停止了。
全球迄今約200萬人死於新冠肺炎。背負重任的新冠疫苗研發競爭激烈，目前在研發的藥物接近170種，研發經費所需更深不見底。
以美國為例。美國政府單僅對個別企業提供的補助金額就逼近日本的總額，資助生技公司莫德納520億日圓（約140億台幣），嬌生450億日圓（121億台幣）；日本政府則前後共提供了1444億日圓（389億台幣）。「研發經費確實是個無底洞。以新冠疫苗為例，日本企業偏好製造其實比研發來得多，」森下透露。
面對危機，如何確保重要物資是森下的關心所在。「疫苗是戰略物資。中國和俄羅斯都是軍方提供研發經費。而且從中國透過解放軍把疫苗打在軍人身上，俄羅斯為維持勢力而積極投入就能感知。再說美國疫苗之能夠及早研發出來，也和他們始終面對生物恐攻的國防問題習習相關，」森下的危機感來自國際觀。
國產疫苗的意義何在？
新冠病毒開始張牙舞爪是在2020年3月。歐洲生產據點遭到封鎖，全球物流供應鏈被打斷，各國在瞬間變得孤立。隨後，急遽展開的疫苗研發，也在極短時間內高下立見。
每一個有生產能力的先進國藥廠，除了提供足夠本國用疫苗以外，一味地想賣給他國是不爭的事實。連向來護短的世界第3大經濟體日本，也大撒銀兩向歐美搶購。
有求他人，勢必手軟。日本政府一邊對售出疫苗國言聽計從，一邊忍受被日本媒體譏諷「日本是疫苗後進國」。
「看了阿斯特傑利康與日本的供給合約就知道，凡事他們說了算。」森下在著作中透露，就算疫苗有副作用，提供方也無需負責；不用在日本做臨床實驗；有沒有效果也不管，不買就拉倒。「自己不能生產疫苗的國家很悲慘，」森下不忘加這一句。
為此，即使為了強化與歐美談判的籌碼，開發國產疫苗不可免，畢竟手裡是否有牌，會讓一個國家的立場產生極大的變化。
想改善弱肉強食的窘境，奮發圖強是一種態度。「沒有疫苗和治療方法，感染就不會停止。疫苗人皆可用，沒有人種的差別。DNA疫苗是用新手法創造的疫苗，就算失敗了，還有許多其他新的製藥模式（modality）會出現。再說日本也可以趁這次教訓，重整疫苗開發的體制，」森下以研究者的眼光看到機會。
人命第一，賺錢其次
森下主動掌控局勢的正向能量從何而來？忘了問。58歲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受訪當天的領帶深色帶白點，和網路照片所看到的橘紅或黃色領帶相較，略顯矜持。
加入疫苗科技戰沒有壓力嗎？「壓力一直都在。尤其聽說輝瑞、莫德納的疫苗效果達95％。而且，為了提高安全性，必須一直改良，還要顧及產量，」回答地有條不紊，語氣平靜。
森下行事風格明快、思路靈活。對著我事前擬妥的訪綱，他先整合前三題一起回覆後，再針對下一個三題提出解答。問及疫苗產業商機極大（2027年將達6.9兆日圓（台幣約2兆）這個務實的問題，「人命擺第一。我對藥品產業有使命感，對研發比較感興趣，」是他的回答。
森下出身醫生世家，雙親是岡山的開業醫生。在大阪大學醫學院完成老人醫學的課程後，28歲那年赴史丹佛留學3年，開始鑽研基因治療。指導教授是華裔的Dzau，無論在思想或技術上Dzau都帶給他極大的啟發。
「研發技術如果不能還原給患者或社會等於沒用，」這個理念也是在史丹佛培養的。森下回想，自己最初的研究成果發表後，立刻被通知要到學校的智慧財產部報到，這讓他學到申請專利的重要性。而且因為把研究成果交給新創公司，因此親眼見識了大規模的臨床實驗與實用化過程。
由他一手成立的AnGes邁入第22年。主要業務除了提供藥品研發，也從事技轉和專利申請。目前公司的市值是1400億日圓（378億台幣），實際負責人是總經理山田英。最近的重要業績是，2019年應用了質粒DNA開發出治療慢性動脈阻塞的藥，屬全球首創並在日本上市。
堅持疫苗國產＋在台灣生產，森下的言行讓人耳目一新。他強調，AnGes的DNA疫苗，會在2022年出口到海外。「在這之前，和台灣取得連結，一起思考對策是好事。」
面對森下竜ㄧ教授直率的提親，台灣準備好了嗎？也許是下一個好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