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經是21世紀,「男主外,女主內」的想法依舊停留在許多人的腦中,但女性真的比較不適合進入職場、擔任領導人嗎?哈佛大學教授法蘭西絲卡.吉諾在《莫守成規:哈佛教授教你跳出框架、避開慣性陷阱,工作與生活都更出色》中分析,對性別錯誤的偏見,反而會讓企業降低競爭力、錯失人才。
性別的偏誤
女性在工作職場最初的崛起,是外部環境使然。
美國在第一次及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需要女性填補工廠的職缺,取代在戰爭中喪生或受傷的男性。戰時有許多女性從軍,在軍中擔任護士、開卡車、修飛機,或是做文書工作,讓男性可以上戰場。有些女性投身公職,有些則從事工程師和化學人員,研發戰爭用的武器。
兩次大戰的戰後,雖然有許多女性必須放棄這些角色,把工作還給歸國的退伍軍人,戰爭卻鞏固了女性可以投身工作的觀念。隨著專業工作機會的拓展,女性不只是唯一的受惠者。有女性加入的那些企業也能獲益,若從更廣的角度來看,女性工作者也嘉惠了經濟體。
這些利益在今日已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管理顧問公司麥肯錫最近發表一份報告,運用366 家上市公司的專屬資料進行分析,這些公司遍及美國、加拿大、英國和拉丁美洲上市公司,分布於各種產業。
分析發現,在性別多樣性程度位於前25%的企業,相較於同一國家、同一產業的中位數企業,財務報酬高出15%。投入勞動力的女性增加,也能加速經濟成長。事實上,女性勞動人口的增加能提振一國的國內生產總值(GDP),增幅可能高達21%。
但是,變革不是沒有遭遇到阻力。在工業革命期間,女性一開始投入勞動力、進入工廠和辦公室時,男性通常視其(還有機器的興起)會威脅自身的地位,許多女性被批判為搶男性飯碗,即使這不是事實。對於有丈夫和小孩的女性,反對聲浪尤其劇烈。青少年犯罪增加,社會也怪罪到職業婦女頭上。不同於男性,女性是蠟蠋兩頭燒,在外頭要顧工作,在家裡要照顧家人。
我們現在理解女性面對的阻力背後的心理學。我們認為女性的特質為群體取向(communal),也就是以他人為導向、謙和、情感豐富、樂於助人、溫柔、愉悅、敏感而且和善;而男性屬於個人取向(agentic),也就是獨立、堅強、有力、自我中心、有能力、爭強好勝。
因此,我們預期男性追求職涯目標,而女性待在家裡扮演照顧者。這些預期構成了我們在職場對男性和女性的觀點。權威的男性工作者就是「當家做主」(boss),權威的女性工作者就是「頤指氣使」(bossy)。果敢自信的男性是「有說服力」,果敢自信的女性則是「咄咄逼人」,諸如此類。
根深柢固的性別觀點導致雇用、績效考評和升遷決策的偏誤。在一項實務研究裡,研究人員找來兩個女大學生和兩個男大學生,親自到費城的65家餐廳應徵工作,餐廳分為低價、中價和高價三個類別。學生的履歷表清楚顯示,他們都有類似的個人資歷和經驗,應徵的工作也都一樣:服務生。高價餐廳的工作大部分都錄取男生(13家中有11家),低價餐廳的工作大部分都錄取女生(10家中有8家)。在高價餐廳工作的所得高出許多,因此明顯的雇用歧視會造成由性別而來的所得差異,但是也會讓餐廳失去雇用最好員工的機會,因而遭受損害。
受雇的女性也比較難出頭。2014年的一項調查分析了來自28家公司的248筆績效考評資料,結果發現,59%的男性得到批評的考評意見,相較之下,女性是88%。男性和女性都得到具建設性的反饋意見,但是女性遭到批評較多是因為個性,通常是講話不要那麼大聲,態度不要那麼粗暴,或是退一步,讓出空間給別人,還有就是批判力不要那麼強。
1982年8月,38歲的安.霍普金斯(Ann Hopkins)被提名為當時的普華永道會計師事務所(Price Waterhouse)的合夥人候選人。霍普金斯在四年前加入事務所,帶進大約4,000萬美元的營收,超過任何合夥人候選人。她在1981和1982年的收費時數多於其他88位候選人。她的團隊準備的提名提案中,霍普金斯得到了「卓越超群的績效」的讚美。然而,好幾個男性合伙人對她的評價是過於「陽剛」,需要上「魅力學校」。
最後,超過一半的提名人晉升至合夥人,唯一的女性提名人霍普金斯卻不在晉升名單裡。
一個支持她晉升的合夥人告訴她關於投票合夥人的意見:根據他們的說法,她「過於有侵略性」、「過度尖銳」、「難以共事」、「對員工缺乏耐心」、「以一個女性來說,薪酬太高」,而且「普遍不受喜愛」。另一個合夥人建議她,「走路更有女人味、說話更有女人味、衣著更有女人味、要化妝,頭髮要有型,要配戴珠寶」。就算是讚美她的人也是褒中帶貶,一名合夥人說她「從一個言詞嚴厲、多少像男性般強悍的管理者,蛻變為一個有權威感、令人敬畏,但是更有吸引力得多的女士合伙人候選人。」
確實,在那個時代,霍普金斯是一位非傳統女性:她的穿著像個水手、吃午餐配啤酒、抽菸、騎摩托車、帶的是公事包,而不是皮包、不太化妝或配戴珠寶。其實她對化妝品過敏,而就算沒有過敏,她也認為化妝有困難,因為她如果不戴上三焦眼鏡,就像個瞎子般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她認為把需要的所有東西放進公事包,比用皮包簡便,尤其在她還要顧慮到行李箱時。無論如何,她不理解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和她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普華永道給霍普金斯一年的時間,證明她具備「合夥人需要的個人和領導特質」。但是才四個月,她就得知自己不太可能獲得晉升。1983年12月,她意外得到一些消息:即使她的工作表現評估結果平均來說良好,但是她不會重新得到合夥人候選人的提名。與此同時,與霍普金斯同在觀察名單上的19位男性,得到的待遇卻好得多。其中有15位在那一年得到晉升。這對霍普金斯來說是最後一根稻草:耶誕節過後四天,她辭職了。
性別偏見荒廢了潛能
雖然霍普金斯的經歷是發生在1980年代,時至今日,高階管理職位的女性比例仍然過低。在2017年,《財富》500大企業裡,只有32家的執行長是女性,部分是因為男性和女性都相信,高效能領導者需要男性特質。
研究顯示,在大眾的心目中,優秀的管理者通常是男性。女性通常被認為能力較差,領導潛力不如男性,因此當她們在職場表現積極進取、爭取高階職位時,更容易遭遇質疑和反對。其他女性也像男性一樣有歧視傾向。女性當家做主時,男性和女性都會批評女性主管頤指氣使、冷酷無情、潑辣凶惡或咄咄逼人,所有這些特質都與傳統的「女性」特質相左,例如同情心、溫暖和順服。
更常見的是,在幕後辛勤付出的人,通常是女性。在講授MBA課程時,我經常要求學生四、五個人一組,分組完成團體專案。雖然團體專案不是最受學生歡迎的作業,但這些專案是有效的教學以及團隊合作方式。不過,我經常發現自己花很多時間處理同一個問題:到了最後,大部分的工作都落在其中一個學生身上,但是同組的每個人都得到同樣的分數。我也發現,最後為團隊其他人收拾善後的,通常是女學生。
研究顯示,這種模式在群體中很常見。女性承擔的工作量至少和男性一樣,如果不是更多的話,但是男性得到更多的功勞。男性員工提出構想,有拉抬績效評等的效果;如果是由女性提出同樣的構想,主管對其績效表現的觀感並不會改變。類似地,如果是男性高階經營管理者打破沉默、開口直言時,能力評等會高出10%,有同樣舉動的女性高階經營管理者卻會被扣分,評分低14%。
這種情形不但對於在團體裡肩負重責大任的女性是壞消息,也不利於她們身處的組織。想一想,這其中荒廢了多少潛能!如果是因為不管發生什麼天大的事,也會有人出來頂著,因而造成部分成員怠忽職守,無論是團隊或組織,都不可能充分發揮潛能。群策群力所創造的利益之大,再怎麼說都不為過。
「成見威脅」會傷害組織的績效
2010年7月,我在哈佛商學院晉升副教授之後不到一個月,就要開設第一門高階主管教育課程,那門課隸屬某項專為全球各類企業領導者設計的一週課程。剛開始時,想到要面對近90位經驗豐富的經營管理者,教他們如何成為高績效的談判協商者,我有一點緊張。但是,一週將盡之時,課程的進展讓我覺得還不錯。
後來,高階主管教育課程的主事者來找我,說他正要把課程學生的意見送出去。他警告我說,有一則評論可能會讓我不高興。他只是先提醒我,希望我讀了就把它拋諸腦後,不必耿耿於懷。大約一個小時後,電子郵件發出來了。整體而言,評等都不錯,但是一如我同事之前的警告,有一則評論格外引起我的注意:「吉諾教授應該穿較寬鬆的衣服,能讓課堂的學生多注意她的講課內容,不會因為她的衣著而分心。」
我穿的是緊身低胸洋裝嗎?不是。我穿的是一套樣式保守的深色褲裝。沒錯,這套褲裝是女性剪裁,但是並沒有緊繃的線條,也不曝露。
幾年後,我又開了另一門高階主管課程。這一次,我的資歷更豐富,肚子裡也更有料,而且我真的挺了一個大肚子,因為我當時懷孕八個月。在課堂開始之前,有個男性主管走上前來對我說,大家都知道,懷孕的女性很容易疲倦,或許應該找別人來代課。我頓時無言以對,「不過,還是祝你好運,」他說,打破尷尬的沉默,「我們再看情況怎麼樣。」
上課時間一到,我環顧教室裡的高階主管們,其中大部分是男性。我忍不住想像他們在心裡嘀咕,為什麼來上課的不是一個更有經驗、更纖瘦的教授,一個不用擔心因為過勞而昏倒或突然要生產的人。他們往後靠坐在椅子上,彷彿在質疑我的教學能力。我的認知正確嗎?或者我是因為那個學生的意見而心煩意亂?
這些年來,我都會想起像這樣的時刻。有時候,在我準備高階主管教育課程或諮商會時,或是在我進行實務訓練課時,這些時刻就會浮現心頭。這些情景讓我想到,聽眾會因為我的女性名字而形成什麼樣的預期?當我走進教室,他們又會得出哪些假設?我課堂裡的女性通常會轉述在自己組織裡得到的反饋意見,一些她們認為男性同事恐怕不會收到的評論:對她們的衣著品頭論足、批評她們的果敢決斷,以及其它與她們的實際工作沒有關係的評論。
這種批判的影響實在有如魅影般神出鬼沒。比方說,假設你是女性(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比較容易想像),當你走進某場會議,看到在場的與會者全部是男性。還沒有任何人開口,你對於別人對自己的觀感,已經比在場的男性更沒有自信,於是你在發言前多所猶豫。
此時有位男士跳出來,提出一項議案,而你想要為某個論點辯護,但是你的聲音洩露了你的緊張。男士們感應到你的不安全感,於是不理睬你的顧慮。他們的不屑一顧讓你動搖,於是你恢復沉默。太可惜了,因為你對這次所討論的主題瞭若指掌。最後的決策因為少了你的專業意見而蒙受損失。
這是常見的現象。尤其在人數寡眾懸殊時,女性發言經常被打斷、搶話、駁回和申誡。研究一致顯示,在企業辦公室、學校董事會、市政議會和政府機構,都是由男性主宰對話和決策流程。事實上,男性的權力愈大,發言愈多,但是女性就不是如此。類似地,在工作上爆發怒氣的男性,會得到更多尊重和權威,但是發脾氣的女性會被視為沒有能力或沒有價值,並受到懲罰,這些經驗會回頭過來影響信心、期望和未來的行為。例如,我在我的主管課程裡得到的那則性別意識最為強烈的評論,讓我對教學,甚至對未來與主管的互動感到緊張不安。
心理學家克勞德.斯蒂爾(Claude Steele)稱這種現象為「成見威脅」(stereotype threat),或是因為對偏見的恐懼而造成的「窒息」和表現低落的傾向。
以「女生天生數學和科學較差」這個刻板印象為例。在一項研究裡,女性在進行數學測驗之前,先被提醒自己是女性,結果她們的測驗成績低於進行同一項測驗、資歷相同的男性。研究人員發現,女性的表現之所以打折扣,是因為她們擔心自己的表現坐實負面刻板印象。然而,若是在測驗前得到關於能力平等的寬慰訊息,女性的表現與男性不分軒輊。同樣的研究,對象換成非裔和拉丁裔學生,結果也相仿:根據刻板印象,他們的學科成就預期會低於白人學生,在促發關於種族的聯想時,也確實會表現不佳。
提示訊號也可以透過視覺而產生作用:研究顯示,相較於兩性混合的試場,女性在進行數學測驗時,如果周遭都是女性,分數較高。
成見威脅的影響所及,遠超過低落的測驗成績;我們會因此疏遠他人、較沒有企圖心、對工作鬆懈,無法發揮潛能,成為領導者、協商者、創業家和競爭者。當然,這些影響不只會傷害感受到威脅的當事人,也會對其組織造成損失,如此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女性感受到成見威脅,在努力推翻刻板印象時,會耗損心智能量,減少她們投入眼前工作的心力。於是女性的壓力更大、表現更差,而職場的女性比例就會一直過低,尤其是領導職位。我們每個人都屬於某個會受到負面認知影響的團體,知道別人會據此對我們品頭論足。沒有人可以免於成見威脅。
塑造對他人行為的正向預期
好消息是:期望可以影響結果。多年來,醫學上安慰劑的運用已經證實這項真知灼見。在一項實驗中,病患在兩天期間裡接受嗎啡的靜脈注射,以減緩牙科治療的疼痛。到了第三天,這些病患注射的是食鹽水,但他們仍然以為是某種強效止痛劑。結果,接受安慰劑注射的病患,對於疼痛的忍受程度,遠高於接受嗎啡注射者一般的耐受水準。
除了醫學,同樣的現象在其他領域也成立。單是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潛在客戶開會、與新同事一起參與聯合專案,或是講授一門修課學生都是高階主管的課程,就會讓我預期自己的表現如何。接下來的互動就會照我的預期演出:如果我預期自己表現良好,我會更自在、精神高昂。如此一來,我不但會表現得更好,研究顯示,別人也會認為我更有能力、甚至更機智風趣。
同樣地,我們可以塑造我們對他人行為的預期。例如,在瀏覽主管課程學員名冊時,我可能會告訴我自己,我預期學生會有卓越的高見,即使是最具挑戰性的活動也會有出色的表現。一旦我的預期形成,研究顯示,我會改變對學生的言行舉止,採取符合我的正向預期的行為方式。
有一則希臘神話故事啟發了許多關於預期如何影響行為的研究,那就是「皮戈馬利翁」(Pygmalion)。羅馬詩人奧維德的《變形記》(Metamorphoses)把這個故事描繪得最是生動活潑。故事說,皮戈馬利翁是來自塞浦路斯的天才雕刻師,受到一些當地妓女的厭惡,因而對女人徹底失去興趣。他專心致力於自己的工作,投入許多的時間雕刻一座美麗的女性雕像:嘉拉緹雅(Galatea)。
等到雕像完成,他放下鑿刀,為他創造的這個女人神魂巔倒。她是如此完美,皮戈馬利翁深深地陷入對她的愛戀,頓時把對所有女性的公然蔑視拋諸腦後。他開始送禮物給雕像,如寶珠、貝 、鮮花,還有囀聲美妙如歌的鳥。皮革馬利翁向女神阿芙羅蒂特祈禱,賜給嘉拉緹雅生命。最後,女神應允了他的願望。然而,從某個角度來看,賦予她生命的是他的期望。
在橫跨數個世紀的時間長河裡,皮戈馬利翁的故事引發了迴響。在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1912年的劇作《賣花女》(Pygmalion)中(1956 年推出百老匯音樂劇,之後又拍成電影《窕窈淑女》),希金斯教授投注心血在一位名為伊萊莎.杜利特的賣花女身上,想把這個沒有教養的粗魯女工,變成優雅端莊的上流仕女,而在這個過程中,他迷戀上了她。
心理學家研究這個所謂的「皮戈馬利翁效應」(Pygmalion effect),也就是一個人對他人的預期,會變成自己應驗的預言。
1965年的一項研究驗證了皮戈馬利翁效應。研究人員讓加州一所小學的學生完成一項測驗,並告訴學生這項測驗能判別誰是「成長衝刺者」,也就是學業會突飛猛進的學生。他們發給老師一份學生名單,名單上據稱是在智識能力上具備高潛力的學生。雖然學生名單是隨機挑選而來,但是學生在學年結束再次進行測驗之後,名單上的學生成績大幅高出同儕。這些學生和同班同學唯一的明顯差異是老師對他們的認知。
一直以來,我發現我在自己的教學裡,經常受惠於皮戈馬利翁效應。現在,我的同事(通常是比我年長的男性)在高階主管教育課裡介紹我時,他們會強調我贏得許多教學獎,或是我在非常年輕時就成為全職教授。從一位明顯是權威人物的口中說出這些榮譽,似乎能改善學生來上課時就根據刻板印象形成的低評價預期。
我們也可以選擇反抗他人對自己的低落預期。研究發現,在應付重大表現結果時,與其告訴自己要冷靜,不如在心裡想著我很興奮,這樣更能降低焦慮感,提升我們的表現。如果我們害怕遭遇反對,可以把眼前的工作當成是學習和改進的機會,不要在焦慮裡盤旋。反叛的人才會知道對所有人懷抱最高的期望,包括對自己。

《莫守成規:哈佛教授教你跳出框架、避開慣性陷阱,工作與生活都更出色》
作者:法蘭西絲卡.吉諾Francesca Gino
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2020年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