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師連結環境,連結所有人的飲食,幫大部分的消費者決定每天吃什麼?怎麼吃?創作料理人是很難培養的,不只要會做菜,還要懂四季,是農夫,是科學家,也是藝術家。繼創立RAW、拍攝「初心」記錄片之後,我透過2020年底的一次深度訪談,窺見江振誠下一個壯志——台灣味譜的建構。
亞洲廚師,帶給世界的禮物與機會
我們所身處的環境,一半的地球面臨食物短缺,一半的地球造成食物浪費,還有大規模單一生產帶來的問題,這種種失衡狀態,是全球必須共同面對的挑戰。
上述問題,除了人道或運動的訴求之外,江振誠認為,亞洲廚師擁有悠久的飲食歷史,對食物的文化、應用和認識應該更深,有機會提出更具有生活智慧的解方。
例如,24節氣就是東方的智慧,把4季變成24節氣,每一個節氣都吃不一樣的食物,就不會導致浪費或是過剩。舉例來說,如果大家每天都非吃牛肉不可,市場就會養很多牛隻,追求大量快速培育,就會造成失衡的狀況;試想,如果依循節氣,這一個節氣吃某種食材,下一次再吃的時候是明年的今天,各種食材就有足夠的時間,能夠慢慢生長。
「廚師若能從食物的源頭,去設計菜單,就能幫助改善環境」,江振誠認為,善用亞洲悠久的飲食文化與智慧,就是亞洲廚師能夠帶給世界的禮物與機會。
經營RAW以來,江振誠不提使用的食材有多昂貴、是從法國或是日本進口,而是強調如何把食材特性發揮到最極致,讓食材變成一種「有價值的味道」。因此,他也鼓勵有心投入料理界的年輕人,比起出國去學技巧或拿頭銜,我們應該要先了解這塊土地有什麼,因為要走得更遠,就必須挖得更深。
推動自己再推翻自己,練就核心能力
在培養人才與帶領團隊時,江振誠分享了他最關鍵的「兩個核心」與「三種能力」。
這兩個核心,分別是「什麼是屬於台灣的創意?」、「什麼是屬於台灣的個性?」這兩個問號像是創作的線索,引領我們在不同階段,找到不同的答案,它不會是一個句點。
三種能力,則是「自發」、「價值」與「分享」。當人養成自發的力量,會充滿自主性、滾動性與彈性;創造價值則是把一個屬於台灣的東西,或是被認為沒有價值的東西,讓它變得有價值;最後是樂於分享,團隊花很多時間、心力找到很棒的食材與供應商,這一切珍貴的資訊,團隊都樂於和業界分享,因此可以找到更多人一起投入,提升整體飲食環境。
RAW每季菜色絕不重複,不僅公開食譜也歡迎大家分享,江振誠毫不藏私,因為期盼好的食材能被更多人認識與使用;同時他也激勵自己和夥伴,要在這一季做出最好的作品,然後下一季全部推翻、重新設計。這種「歸零」的魄力,與對「創新」的渴望,讓團隊持續追求精進,永遠不會停滯下來。
江振誠認為,當提出一件事,一個方向,若所有人、所有業界也都擁有共同的理解,就會產生非常大的影響;接著,才能再繼續提出下一個觀點或是更深入的內容。
就如同RAW這五年一路走來,第一年談「在地食材」,第二年談「24節氣」,第三年談「傳統味道傳承」,第四年談「百年醬汁」,第五年談「漢方」,這種種味道的演繹,也是由淺到深,先求有所積累,再繼續往下挖深、往外展延,並沒有辦法在第一年就提出漢方。因為飲食的詮釋,需要循序漸進,讓人們能夠真正消化,唯有當想法演變成日常、變成經驗的一部分,才能夠變成運動,進而改變整個環境。
台灣味譜,寫下未曾被記錄的經典
台灣料理是什麼?沒有人能清楚地講出來,因為我們還沒有好好的去思考和記錄。江振誠深有所感,因此在2020年成立了「台灣味譜研究所」,他認為味譜就是族譜,沒有族譜、沒有溯源,就沒有辦法告訴別人,自己從哪裡來,所以台灣料理,必須先把自己的味道理出來。
「台灣味譜」不只是一本書,而是希望將台灣味,梳理出一個清楚的架構、完整的系統,進而能夠在國際的平台上介紹,像是鹹酥、三杯、紅糟、薑麻等等,這些都是專屬於台灣的「味型」,值得好好記錄、研究和發揚。他舉例,糖醋排骨這道菜色,要傳承的不是排骨,而是糖醋——糖醋是橫軸,是文化傳承的味型;排骨則是縱軸,是可以變換的時代背景,如糖醋魚、糖醋雞丁。整理出傳承的味型,就可以有很多新時代的發揚。
台灣飲食約有200年的歷史,「台灣味譜研究所」是獨立單位,目前由江振誠和一些各領域的好友們,一起進行資料的彙集,這是一個龐大又繁複的文化工程,必須引經據典、考究事實,也必須透過科學計算,統計出被使用、被重複最多的味系,才能定義出最本質的台灣味。
當「台灣味譜」建立以後,年輕人在進到餐飲產業之前,就知道台灣味是什麼,明白台灣的特色、台灣的強項、台灣的文化,甚至包括上游的農漁牧產業,它所牽動的是整個產業鏈,那是一幅規模宏偉的藍圖。
「這史詩級的文化工程,要花多少時間建構完成呢?」我不禁問了主廚這個實際的問題。江振誠預估,憑一己之力,大概得花5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台灣味譜」,但他說,「總得有一個開始,願景才會滾動起來。」
訪談當天,位於東北角的金瓜石已經下了多日綿長不斷的冬雨,我看著民宿窗外,一切景色都晦暗不明。眼前這位眼神清澈明亮的挺拔男子,此時不僅是一位名廚,更是食物的詮釋者及當代少見的文化工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