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症孩子更純真、簡單,經過學習與幫助,也能工作、自主,就像是喜憨兒基金會的庇護工場打造的環境。但唐氏症孩子弱化的快,他們生命末段的需求,該如何滿足?機構化與去機構化哪種更合適?
那年夏天,熾熱的陽光無處可躲,喜憨兒基金會的咖啡廳閃進一對男女,選了靠馬路窗邊的角落坐下,點餐,拿出手機,划進自己的高牆。外場服務的阿智,輕易就穿越那堵靜默:「你們是一對情人嗎?」兩人面面相覷,斜眼看著這個「不太正常」的孩子,點了點頭。「可是,情人怎麼都不說話?」唐氏症孩子沒想太多。
阿智剛完成基金會的職訓,就被社工轉介過來,雖然市儈不識幾個,但他和他的麵包一樣:純真,簡單,療癒十足。在西方神話裡,只有夢到天使的信差—天鵝,才會得到這樣的力量!
不正常和不一樣有甚麼差別?
阿智不懂甚麼叫正常,「不正常」和「不一樣」又有甚麼差別?「以前的家長把孩子藏起來,因為左鄰右舍的眼光很傷人,孩子國中畢業就躲在家,沒有未來!」喜憨兒基金會創辦人蕭淑珍說。
要先隔絕社會的不寬容,有尊嚴、無差異的教他們生活與工作,讓「醜小鴨」有機會變天鵝,一處庇護性「池塘」是必要的。
「經過專業評估,不管之後要『外轉』進正式職場,還是『內轉』回家庭社區,基金會希望用『終生學習來終生照顧』他們。」喜憨兒基金會顏鴻吉副執行長說。
電影《阿甘正傳》(Forest Gump)的男主角湯姆漢克(Tom Hanks)直言:「那是阿甘的機會與宿命。」憨兒阿甘就像片頭裡,隨風飄泊落腳的天鵝羽毛,甘媽媽懇求老師給他公平的教育機會,但是談何容易。媽媽們都經歷過甘媽媽的衝擊:「妳的孩子,不一樣!」到底不一樣是不正常?不好?不對?不美?或只是因為那些經驗與你不同?甚至更好?
的確,阿智不一樣!他「淡泊阿囂笑(台語)」就可以變《超人》(Übermensch)。因為尼采(F. Nietzsche)覺得「正常人」像駱駝,要從基層開始勞苦磨煉,好不容易爬上獅王高位,又要承擔負重,人生末段卻渴望變回孩子,因為孩子才是擁有純真力量的「超人」。
孩子,是擁有純真力量的超人
喜憨兒基金會把純真轉譯成簡單的SOP,迴避明火或刀具這些危險動作,省下多餘的麵包人生,「他們不必做太多!」但是製程難免會卡住,夥伴間就會「直球對決」。「大家心裡會有芥蒂嗎?」我問。「他們不會想太多。」顏鴻吉說。簡單純真是正常人追求的幸福,在這裡卻無比尋常。
尼采夢想成為純真的孩子,阿智不必,他就是!安徒生的童話世界裡,醜小鴨也不必偽裝成天鵝的雛樣,牠就是!然而,面對不斷的霸凌,「你還是離開吧!」鴨媽媽不捨卻無奈。沒有訓練怎麼飛?少了庇護,只能跌跌撞撞的逃⋯⋯。「阿智媽媽擔心她老了,他怎麼辦;阿智卻總用麵包安慰她,他可以的!」親子間的不捨是「美」的雛型,但是,要逃去哪裡?
「生命的歸宿,你可以自己找出來!」甘媽媽臨終前鼓勵阿甘。阿智不但做到了,他還完成了一個正常人不見得成就的大事—光榮退休,還有能力在老家的廟口,幫忙辦卡拉OK活動。當年出不了門的醜小「鴨」,如今是街頭巷尾的當紅炸子「鵝」:「我跟很多縣長合照過,以後我也要當縣長,你來作我的司機好不好?」他對著鴻吉說。依舊不解市儈,卻十足的自信與尊嚴。
唐氏症孩子歸宿何處?
唐氏症孩子弱化的非常快。喜憨兒基金會在高雄旗山建立「天鵝堡」,或許那會是阿智最後的歸宿。雖然某些學者反對這種集中收容模式,主張「去機構化」,把身心障礙的孩子帶回他的原生社區過「正常」生活。正常?還是正常偏見?
德國聯邦生活救助聯合會(Bundesvereinigung Lebenshilfe e.V.)的答案是,要滿足這些孩子生命末段的特殊需求,落腳的社區必須比「正常」還完善,遑論「友善」。台灣有嗎?
而且,憨兒的家庭更弱,要支持他們,就要創新服務流程,以他們的方式溝通。單單自己洗衣服這件事,牆上的色塊與地上的導引磚,是精心的「被動設計」;互動式的身體感知與職能訓練教室,還會主動調節身心均衡。「持續提升專業素養是機構最重要的挑戰,⋯⋯」廖玉琢「堡主」說。不要讓孱弱的社區淪為「收容」機構,而是讓創新的機構變成生活社區。
天鵝堡融入社區的策略從美麗的歐式造型開始,果然成了偏鄉辦喜事的首選。辦桌時,憨兒忙裡忙外,自給自足。一些社會創業家也在思考,如何透過互聯網,把友善菜園、療育雞舍帶進機構,連結成衛星農場後,父母與孩子就可以一起耕作、銷售、終老。
2019年,基金會超過80%的營收,是憨兒們與師傅、同事協力賺來的,政府補助款僅占11%,用來創造內部就業。透過麵包「超人」,阿智的薪水自己賺,部分還聘請專業老師訓練和照顧,也嘉惠同事。
讓社會債變成公共財
社會債變成了公共財,一負一正之間,多出了勞健保與退休金!喔!等等,訓練費、資材費、照顧費、專業諮詢費、風險準備金,軟硬體支出與折舊⋯⋯,全都幫納稅人省下來,單單桃竹地區一年就超過5,000萬。還有80個更低的碳足跡,更幸福的家庭,喔,等等⋯⋯,這部分是我這「正常人」算不出來的!
「盡力做好上天給你的使命就好,」媽媽提醒阿甘。女友也勸他遇到歧視時,「Just run!」迴避不是逃避,而是不須想太多。「難道他們就比較正常?」阿甘還是一臉狐疑:為什麼一些「正常人」成天算計著摧毀我們的世界,憨兒卻讓生活變得更好?麵包坊裡的人生不「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挑中哪一個?」但確定的是,憨兒不需「成為」孩子,醜小鴨也不必「變」天鵝!真正「愚蠢的人,是那些做蠢事的!」。
印象中,在基金會的各種倡議活動裡,各界名流穿梭在鎂光燈下為善意代言,麵包與咖啡交錯的身影模糊難辨。腦海卻停格在去年工作坊後的餐會上,偌大空間的一處角落:蕭董事長小心翼翼的,把一口飯菜送進孩子嘴裡,母女間迴流的眼波,清晰動人。在那一池靜默裡,我終於看見了美的雛樣—純真與不捨,是天使傳遞的力量!
(作者ps.:因為疫情的關係,各地都有許多慈善組織的優質產品與服務,需要我們用實際的行動來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