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陽市的「asoka比哈拉」,是日本第三家佛教安寧療護醫院,收容在世餘日不多的癌症患者。這裏,是他們最後的家。
佛堂、臨床宗教師(interfaith chaplain)、備而不用的鏡子,不惜遠道前來的義工們是這家醫院的特色。
對72歲的山本先生來說,asoka比哈拉是懷念親人的場所,他是這裡的園藝義工。4年前,因家人在這裡病故,之後只要有空,就從奈良開車3小時往返。
「妳看,小番茄和小西瓜都成形了,哈密瓜也長得很好,」山本小心翼翼地秀出套在紅尼龍袋裡的哈密瓜,表情和悅地說道。
陽光下,紅黃小番茄結實累累;哈密瓜藤蔓茂長, 綻放著黃色小花;橢圓型的綠紋小西瓜像極了柑仔糖。

311後,佛教深入生死場域
asoka比哈拉(asoka,阿育王;比哈拉,梵語vihāra,臨終關懷。原意是精舎、僧院、寺院或休養安住的場所,後泛指與醫療、福祉、教育有關的佛教活動)的營運者是淨土真宗本願寺派。繼新潟縣長岡西醫院和福岡縣古賀市福岡聖惠醫院之後,於2008年成立,迄今有逾千人在這裡善終。
有28個床位的asoka比哈拉靜悄悄地,嗅不到藥水的味道。看護師步履輕盈地擦身而過;來自大阪的義工中野貴美子在食堂的桌上擺弄花瓶。沒有人的食堂,一塵不染。
隨看護師步入一間沒有患者的病房。「病房內的鏡子都有帘子。為了不讓他們看到憔悴的病容,帘子通常是拉上的,」看護師邊說,邊伸手拉起鏡前的帘子,拉到一半後停住。窗外的綠地上有棵碩大的銀杏樹,大樹沒有遮住親鸞(1173~1263年,日本淨土真宗創始人)的銅像。親鸞僧袍的衣角隨風翻飄,晴空蔚藍。

安寧療護的重點是為臨終前患者提供醫療服務。與緩和療護不同,不包括治癒性治療,但又有重疊之處,例如在無法消除患者病因的情況下,負有降低其身心不適與痛苦的義務。
臨終醫療在西方基督教由來已久,但日本佛教關懷臨終醫療並實踐則始於1985年,2011年311後,類似牧師的臨床宗教師出現後更廣為人知。佛教工作者在通過研修課程、領到證書後才具備臨床宗教師的資格。
當僧侶出現在醫院
這些人超越宗派、不語宗教,在311災後結伴赴現場慰問災民、安撫創受創的心靈,隨後開始積極地赴醫院、老人院、臨終住宅等福祉機構訪問。將宗教之心結合心理諮商的這種佛教活動,走入人群接上地氣,與社會服務畫上等號。
asoka比哈拉有常駐或兼差的臨床宗教師,其他含僧侶醫生、護理師、行政人員等約有30名工作人員。

打本弘祐是兼差的臨床宗教師。每週固定幾次赴醫院服務,同時也是寺院住持、龍谷大學真宗學系副教授。「 讓僧侶在醫院發揮功能是正向的,不僅破除了以往的障礙,也拓展了可能性。」打本透露,在此之前,日本的僧侶通常只在人往生後為超度唸經才出現,「一般說來,在醫院看到僧侶是不祥的。」
現在,asoka比哈拉則因僧侶的存在而有了溫度。
在安寧醫院裡,陪伴患者散步、閱讀、拍照、聊天、用餐,看似平凡每一個人都做得到,「事實上,太忙於醫療業務的醫生與看護師都做不到,何況是對患者的心靈照護?」打本提及嚴肅的課題。
步向人生的盡頭,人總有一探死亡或死後世界究竟的欲望,也有許多複雜的思緒不便向家人親友吐露。這時,具備心理諮商師資格的僧侶,能做的超出了其他許多人。「曾有患者打趣地說,能跟僧侶聊聊死後是好事。畢竟死了以後,醫療也照顧不到我們了。」
見佛了生死,無邊煩惱斷
傾聽,是除了陪伴以外最關鍵的臨終關懷能力。當覺察到患者因靈魂的不安與對死亡的恐懼充斥在每一天的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之時,「除了傾聽,別無他法。」而這也是其別名「臨床傾聽士」的由來。
打本有個難忘的回憶。有一次,他去探視一名熟識的臨終老人。兩人並肩沈默地眺望病房窗外沈落的夕陽。「啊,原來我的生命就像那夕陽,」老人突然冒出這句話。生命原是一趟通往死亡的旅程,「我現在的狀況就像緩緩墜落的夕陽,是自然的現象,」老人接受了事實。解脫生死即淨土,打本也鬆了口氣。
緩和患者身心靈痛苦、人生諮商,還有送終,都是臨床宗教師的使命。
「無憂樹」是asoka比哈拉佛堂的名稱。當患者臨終當天或翌日,會在這裡舉行送別會。平均一年送走150人,歲月流動,佛堂天花板那鏤空的木造船型,也彷彿隨時都要啟航似地。

在送別會這一天,穿上袈裟的僧侶先為亡者誦經,接著是醫院工作人員和遺屬說話的時間。患者的生活點滴、性格特質、心裡的秘密⋯⋯,透過工作人員的轉述被感性地傳達了出來,隨後輪到遺屬致詞。陪伴歲月的甘苦、對醫護人員的感念,點滴在心頭。對所有出席者而言,在這段時間裡,對故人的想念是共有的。
送別會結束後,靈柩從玄關啟程。這時,院內所有人都群聚在門口目送。

想交女朋友的大魔王
義工村上由美子也出現在目送的人群中,表情肅穆。她的身材高挑,很醒目。村上曾在醫院做過6年看護師,父親罹癌數月去世後決定辭職,想重新學習臨終醫療。
「雖然我自己是看護師,但是完全不了解臨終醫療。父親生病後,家裡和我都忙亂成一團,等意識過來以後,父親也走了。」自願進asoka比哈拉做義工,或有些反省和贖罪的意味。
喪父後乍臨asoka比哈拉,村上坦承很不習慣。患者的人生油枯燈盡,要應付的事多如亂麻,而且每天幾乎都有人離世,是一個冰冷無機的世界。後來是一個盲眼老爺爺拯救了她。
「這位爺爺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能察覺許多事。他勇敢地逃出不友好的機構,跑來這裡,像是宣告生死雖不由人,但境遇仍然可以自己主導,」村上透露。後來她和爺爺變成好朋友,經常一起聊天,陪他走到最後。
「這裡有不少跟爺爺一樣的人,人生經驗豐富坎坷,非常精彩。他們的故事都很激勵人心,感覺自己像被拯救了似地。」村上持續做下去的心愈來愈堅定,面對人去床空也不再感傷,因為她知道「新來的人會帶來新的故事」。
食堂門口有棵竹子做的祈願樹。許願者把願望寫在紙上高高掛起。患者的願望各式各樣:一生平凡、家人健康平安、希望見到美麗的夕陽、為活在佛陀的慈悲和安穩的醫療中感恩⋯⋯,其中一個是「想交個可愛的女朋友」。

病房也可以各自取名。有間病房門前,寫著大大的三個字「大魔王」。想交女朋友的是這位大魔王嗎?走廊靜悄無聲。基於尊重隱私,沒訪問到患者,我只好胡亂臆測。死亡這個大魔王既然無法殲滅,幽默也是一種拮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