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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害城到照護城 青山里會如何用30年打造出日本長者天國?

從公害城到照護城 青山里會如何用30年打造出日本長者天國?

窗外是綠樹的小山田設施。

姚巧梅攝

日本三重縣四日市市曾因哮喘病而惡名昭彰。哮喘是1960年代日本四大公害病之一,元凶是石化工廠產生的硫氧化物。1970年代,當地綜合型照護機構「青山里會」因應少子高齡化,開始建設各種老人醫療設施,發展至今,其分支機構與服務更遍佈全市,為該市博得老人天國的好名聲。

「三重縣四日市市的青山里會名氣不小,日本的社會福祉界很多人都知道,」東京經濟大學社會福祉學教授西下彰俊說。四日市市距有豐田汽車博物館的名古屋不到10公里。

在近鐵線四日市市站下車。5月下旬,晴空萬里,四日市港的工業煙囪依稀可見。比起昔日造成空氣污染的石化工廠群聚,現在較多的是煉油、半導體、汽車和食品等工廠。經過一番整治,產業都市的名聲猶存,1960年代公害城的陰影似已淡去。

對這座有31萬人的工業城而言,迫在眉睫的新問題是如何讓30%以上的高齡者安心歡度老年。

1973年成立的「社會福祉法人青山里會」像一場及時甘霖。經過約30年努力,其照護服務遍及全市23個地區,有46所硬體設施遍佈13個地區,從業人員1,000多人,形成嚴密的醫療照護網。四日市市被日本衛福部選為「社區整體照顧體系」典範,有老人天國的美名。

一家照護機構如何改變一座城市的形象?要從創辦人與他的理念談起。

小山田境內。圖片來源/姚巧梅攝

福祉是醫療的原點

「福祉是醫療的原點」,這是青山里會創辦人川村耕造醫生(1933~1993年)的理念。川村是內科醫生,生性悲憫,看診之餘也務農,享受汗水滴落泥土的感覺,主張不拘年齡和任何一種身心障礙,每一個人都有被社會接受的權利。

川村從難處著手,鑽研老人醫學,主動關心臥病老人的問題,當時家鄉四日市市臥床老人將近500人。他於1972年隨團海外參訪,在俄羅斯格魯吉亞共和國高加索參訪長壽村,受到啟發,翌年仿效成立了青山里會,擔任第一任理事長。

小山田設施群是青山里會的發源地,佔地1萬平方公尺的丘陵地由川村耕造捐獻。丘陵四周環繞群樹與稻田,西向鈴鹿群山、東面伊勢灣,自然壯闊,離群索居卻不荒涼。從四日市市站前搭公車約50分鐘。

步下公車還要爬一段坡路。坡路盡頭最初映入眼簾的是標示設施的招牌。1970年代迄今,陸續地營建了小山田紀念溫泉醫院、特別養護老人院、失智老人院、老人保健設施、支援障礙者設施、平價老人院、溫泉地域交流中心、日照中心、福祉專科學校、老人研究所等十數棟建築。

在一塊土地上建設多種醫療設施,在當時是創舉。

小山田醫療福祉設施鳥瞰圖。圖片來源/姚巧梅攝

點燃老人希望的燈

川村積勞成疾,在60歲那年病故。後由任外科醫生的兄長川村陽一承繼遺志。兄弟倆仗義行醫,一生奉獻給鄉土與弱勢者,蔚為美談。現由川村直人任理事長,他是川村耕造的兒子。

青山里會有幾項舉措引起全國注目:

  • 它是日本第一家透過醫生實踐老人福祉的綜合型照護機構
  • 小山田特別養護老人院(1974年)是四日市市第一家收容重症老人的設施
  • 第二小山田特別養護老人院(1981年,別稱失智老人院)是日本第一家失智老人專用設施
  • 小山田老人保健設施(1987年)被衛福部指定為模範(其他有晴山會、佐久醫院、河崎會、中町紅十字醫院、武久醫院、共和會)。

西元幸雄是青山里會的元老級人物,也是精神科醫生。現年72歲的他,陪伴川村耕造全程參與開創性設施的創立,「過程十分艱辛。現在覺得理所當然的事,都需要經歷一番革命。」西元醫生語氣加重:「對福祉的需求是一種社會性的問題,個人無法置之身外。」

西元猶記,當年川村耕造經常面對愁苦的家屬們。家有臥病老人的家庭氣氛沈重黑暗,家屬身心交瘁、頻臨崩潰。小山田特別養護老人院成立後,宛如救命繩,拯救家屬與患者脫離悲劇的深淵。

老人們因在養護院受到悉心照顧,臉上綻露出安心的表情;為善盡職責,家屬、醫護人員和住民們開始參加探討老人問題的演講與研討會;在院方舉行的文化祭裡,老人手做的陶藝、人偶、詩歌、繪畫、書法等一一展示。在飽受病苦折磨的漫長時間裡,短暫地忘情於藝術創作,追尋幽微的生命之光。

西元幸雄醫生。圖片來源/姚巧梅攝

暮年一樣可以做夢

「現在看起來很稀鬆平常的老人院活動,在30年以前我們就做了,」西元面帶微笑。即使肉身衰敗、步入老境,曙光依然可以嚮往。「在所剩不多的人生裡有夢,是老人福祉、醫療與保健不變的終極使命。」

日本第一家失智老人院的開設,主因是特養院裡的老人開始出現失智的現象。在此之前,日本人的壽命不曾如此長,也沒有未雨綢繆的概念。1970年代日本國民的平均壽命較1960年代多了5歲。

失智是自然的生理現象。肉體持續老化,腦神經細胞對訊息的傳遞和接收自然地開始退化。一開始,包括創辦人川村醫生在內,多數人都對老人失智沒有概念,以為是老人健忘或犯傻。

問題出現後,川村博覽群籍、就教各界、明查暗訪,展現過人的行動力和學習力。最後決定把失智患者從養護老人院隔開,讓失智者在同一個設施內生活,由醫護人員從旁觀察、協助與治療。未料這個決定發表後,引來各方撻伐,在無前例可循的情況下以為隔離等同遺棄,就像電影《楢山節考》裡的情節。

照護服務細膩繁複

《楢山節考》是日本小說家深澤七郎(1914~1987年)於1956年取材民間故事的作品。描寫信州(現在的長野)窮困的原始山村,為節省糧食而將60歲以上老人棄在深山等死的故事。傳說中捨棄老人的山,也以不同的山名煞有介事地在網路流傳,作品兩度被改編成電影。

所幸實驗的結果是成功的。把老人失智症患者集中在同一設施,對改善病情有很大的幫助。「許多患者的行為精神症狀(BPSD,behavioral and psychological symptoms of dementia)因此減少或消失了,這才消除了許多人的疑慮,」當年參與計畫的西元回想道。

富有實驗性質的失智老人院和特別養護老人院以外,青山里會的老人保健設施也頗負盛名。這是一種介於醫院與返家之間的療養型機構。老人家跌倒骨折或罹患感染合併症、心臟衰竭、腎功能衰竭,在醫院經過治療、症狀減輕後,有可能不宜立刻返家或回老人院。

這時,就需要一個中間休息站,在那裡補給營養、注射抗生素、從事復健等,待體力恢復、狀況好轉後再復歸。顧名思義取名保健的原因也在此。  

勞力不足是課題

如同保健設施的設想一樣,日本的照護服務很細膩。有設施和服務兩種,而兩者的內容也很多元。舉青山里會的設施為例,透過從業人員的名片所註明即知。而服務又分看護(かんご。醫療、治療)與照護(かいご。支援日常生活)兩大類,工作者的資格名目繁多。

青山里會設施長近藤辰比古和人事室長三瀨正幸的名片上,註明他們擁有的資格:社會福祉師、照護福祉師、照護支援專門員、失智症照護專門師。每一種資格都說明了他們在工作上的專業。

除了管理工作,近藤和三瀨目前也在青山里會辦的小山田福祉專科學校任教。兩人憂心忡忡地異口同聲:「到2025年為止,日本的照護人員不足37萬人。」

「福祉專科學校旨在培育照護福祉師、復健人員、營養師等。特別是照護福祉師,這種人才很少,」三瀨透露。照護福祉師需通過國家考試,主要工作協助患者生活與身體上的康復,而且能接受被照護家庭的諮商和提出建議。

外國勞動者也可以參加考試,如獲通過,可以終生留在日本工作。小山田專校也積極招收日本人以外的各國留學生,目前約有20名亞洲留學生和巴西裔日本人,日本學生則大多來自偏鄉。為應付人手不足,醫療現場也導入了ICT、機器人,並利用動物進行照護療癒。在學校的玄關就看到一隻關在籠裡的兔子。

青山里會設施長近藤辰比古。圖片來源/姚巧梅攝

對應老,是一座城市的責任

三瀨坦承,以日本的生活水準來說,照護工作算低薪(一般而言,1個月約20萬日圓,合台幣5萬元,擁有證照者稍高),加上可能需24小時待命,更與勞累(kitaui)、骯髒(kitanai)、危險(kiken)3K等負面印象連結,讓問題無法短期內解決,「是一個很重要卻不容易的課題。」 

三瀨和近藤都是社工出身,為人服務是他們的興趣和專業,「任勞任怨,沒有事情難得倒我們,」近藤半開玩笑地說道。

近藤身材壯碩,嗓音低沈有力。身為管理職的他,不僅常在散落各處的小山田設施群之間奔走,也需巡訪市區的設施、參與活動。「事實上,在福祉、保健和醫療以外,我們還加了一個生活的項目。」
 
為了不讓65歲以上的住民感到孤立,青山里會在三重西區有效活用騰空了的店舖,開設失智症咖啡館、餐館;組成健康守護隊,偕同專家,每周一次與老人在固定場所碰面,從事健檢、做運動、閒話家常;帶動附近居民一起為老人家送餐、採購日用品、倒垃圾、除草、移動重物;鼓勵居民舉辦交誼沙龍和知識性活動,結合市區裡的住民、兒童與高齡者,齊心打造共生的空間。

福祉原本就有照顧眾人,使其獲得最低限度的幸福之意。青山里會沒有遺忘著眼於普世的生活網,獲得市民信賴,得以共同打造出具有安定力量的照護城。

採訪結束。搭乘西元醫生的便車來到站前,路經善光寺。瞥見寺院內的櫸樹探出頭來,油綠繁茂、生機盎然。

四日市市站前善光寺內的櫸樹。圖片來源/姚巧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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