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戶市「幸福村」有11家福祉照護機構,機構的建築仿效英式紅瓦白牆,紅白相映,分外顯眼;庭前花紅草綠,朝氣蓬勃。透過醫療和生活照護,協助無法自理生活的慢性病患者或身心障礙者,一起走條艱辛的路。但長期照護的氛圍未必低冷灰暗。不管身負何種障礙,受照護的幸福村民,莫不嚮往能力被激發,希冀與社會連結。
日本神戶市北區有座「幸福村」。幸福村隱身在距市區搭公車約25分鐘的山谷裡。佔山谷面積22%的205公頃空地上,矗立著7所福祉設施、1所失智老人醫院、1所復健醫院、1所保健設施和1所銀髮族大學。還有公園、運動場、學習教室、遊樂區、旅館、溫泉浴場和市集。

「幸福村兼具旅宿、遊樂、學習、休憩、運動和照護服務,是絕無僅有的觀光型福祉園區,」78歲的田中幸子聲音鏗鏘。她是幸福村的資深義工,在托兒所工作24年退休後,「為了多與人交流」自願擔任義工,住進了園區。
田中本身有輕微的肢體障礙,開朗樂觀,對園區的事瞭如指掌,認同園區的「共生」理念。「年長者、身心障礙者、成人、孩童們全都聚在這裡。大家一起玩耍、學習、生活、工作。人人自立又能和社會連結,是人間的烏托邦。」

點子市長的人道思想
幸福村原始構想出自神戶市第13屆市長宮崎辰雄(1911~2000年,政治人物)。1970年代,宮崎加入日本共產黨,率團赴歐美考察。對英國、北歐等濟貧、照護、重視障礙者人權的社會意識印象深刻,返國後立刻著手草擬幸福村的藍圖。
「以最少的經費,創造最大的福祉」是宮崎喊出的口號。神戶市在1977年,率先制定《守護神戶市民福祉條例》,奠定福祉之都的形象。
從1971年開始構思到1989年開村為止,歷經18年歲月。模仿英國的歐風建築佈滿翠綠山谷,讓人產生置身歐洲田園的幻覺。吸引了攝影家、登山客,以及國外長照業者紛至沓來。銀髮族大學在地勢最高處,紅瓦白牆前的花壇展示著學生們的園藝成果,花枝招展、蝶飛蜂舞。
幸福村的標誌以苜蓿草為設計概念,綠葉代表大自然,白鴿意喻和平,紅色是溫暖的太陽。穿過廣場的ㄇ型石造「交流門」,象徵進入一個共生場域,宮崎辰雄的半身塑像也在其中。
日本有媒體稱宮崎是「叛逆的人道主義者」,幸福村即其任內具體作為。他曾為建造神戶港內的六甲人工島而大刀闊斧地削掉一座山,改變街市面貌,讓1920年代因引進舶來品和西洋文化而名的神戶聲名大噪。都市改造後致力建構品牌,繼神戶牛排後強力推銷神戶葡萄酒,獲點子市長外號。1990年獲頒勳一等瑞寶章。
公園裡的親子樂
幸福村的營運從神戶市政府開始,後轉交「公益財團法人神戶市民福祉振興會」。隨著園區的福祉設施愈來愈多,福祉振興會力邀民間團體參與經營管理。
笑容燦爛的山岡陽子是「神戶市民福祉振興會」經營企劃課組長。為了讓每一個設施順利運作,常與各設施管理者溝通,了解需求、解決問題。提高業績、如何有效地利用場地、承辦活動等都是課題。
「營運方針要與時俱進,」山岡說著對工作的期許。在少子化趨勢下,如何吸引家長樂意帶小朋友來玩耍和消費,是不小的挑戰。「所以,我們建了一些讓親子互動的遊樂設施和場所,也常舉辦親子講座。」
5月正午的陽光溫柔。公園綠地上,露營帳篷架設在大樹的綠蔭下,光影交錯,形成美麗的圖案。帳篷裡,累斃了的大人打著盹,活力滿滿的小朋友眼睛骨碌碌地向外張望。親子們閒坐石頭上,有人在丟球撿球,偶爾也有附近的居民牽著狗路過。

散步在共生的場域
不遠處,福祉機構「Green home 平成」(隸屬「社會福祉法人新綠福祉會」,收容中度與重度智能·精神障礙者)的幾名成員迎面走來。他們在散步途中,看到路邊有垃圾或雜草,會自動地彎腰撿拾或拔草,替維持整潔盡心力。
竹本繁弘是設施長,他本身也有輕度障礙。原本不擅交際的他,在家人全力支持下,現已能滔滔不絕,還當上負責人。

「家長的角色很重要,」他特別語重心長。 原來,機構雖以生活照護為主,但儘量鼓勵成員勤動手腳。例如裝筷子或把牛奶盒、紙袋撕碎後,做再生紙用。「這些差事,就是熱心的家長們找來的。」
「神戶明生園」(隸屬「社會福祉法人神戶聖隸福祉事業團」)收容的是重度智能・精神障礙者。大多數連最簡單的事都做不來,因此幫助他們平靜安穩地度日,是機構的目標。
「不過,教堂裡的椅子排放或壁上的貼畫,都是我們的成員做的唷。戶外也有讓他們動活動身體的花草園,」設施長岩城州吾補充。
幸福村佔地遼闊,可以實現都市裡福祉機構做不到的事。比如說,在設施與設施之間走動時,會瞥見障礙者在戶外的藥草園、小菜園種植作物,或在網球場、游泳池旁修建什麼似地身影。
天生我才必有用
在這裡,重症者以外,多數障礙者都通勤。有152萬人口的神戶市民想來都有「平等」之眼。「しあわせの村」(幸福之村)是公車站牌,也是日常的風景。不管眼前這個人身負什麼障礙,雖艱難卻都能獨立地上下公車或電車,沒人會對多看他們一眼。
幸福村裡有「Work」字樣的福祉機構,顧名思義就是能勞動。像「Work home綠友」(隸屬「社會福祉法人 新綠福祉會」,中度與重度智能・精神障礙者)、「 Work home明友」(隸屬「社會福祉法人神戶明輪會」,輕度智能・精神、視・聽覺與肢體障礙者)。這類機構有義務透過生産活動,提供就業機會,也有必要為提升障礙者所需的知識與能力施予訓練,成員有工資可領。
「Work home明友」裡,幾名身穿深藍制服、頭戴鴨舌帽的肢體障礙者,熟練專注地在拆解小鋼珠台。透過廠商評估,證明具備技術能力,像拆解行李箱、品檢橡膠製品、製造災害緊急用具(攜帶型便器)等,因此有薪資可領,在生活上得以自立。

園區裡的20多台自動販賣機也歸他們管。不管是商品補給、空罐回收、收取機器裡的現金都難不倒他們。勤能補拙,這份工作有時可讓他們1個月多領2萬圓(約合台幣約5千元),不無小補。
設施長都築昌義元氣充沛,笑容可掬。他得意地說:「有的身障技術員一做幾十年,耐力超強。其他像視聽覺障礙或輕度智能障礙者,就做做簡單的茶墊、繡手帕或在別針上繪圖,每個人都有生產能力。」
勞動,能讓人感受到活著的價值,領受幸福。那麼,無法享受工作之樂者呢?
像家一樣的友善場所
「我們把機構整頓乾淨,協助裡面的人修復人際關係,平安度日,」「Annex湊川醫院」事務長細見均如此回答。這裡是收容失智老人的醫院。
神戶市民年滿65歲時會收到「照護預防導覽手冊」(介護予防ガイドブック),寄送單位以區域劃分。例如志工田中幸子住西區,就由西區區公所的健康福祉課郵寄。手冊裡,除了教導如何保健身體,也詳列該區的高齡者設施,以備不時之需,資料每年更新。
和其他縣市入住高齡者機構時一樣,要進「Annex湊川醫院」需醫師開具診斷證明。程序上,先讓區公所的照護經理(care manager)面試,了解失智程度(日本將失智分5級,3~5級才能住院)和需求後,提出照護計畫。
日本早於2000年實施長照險,使用者通常僅需負擔總費用1成至3成。但也有沒包含在長照險的服務,像清洗衣物之類,就自己掏腰包。
在事務長細見導覽下,我參訪了院內的病房、浴室、交誼廳和日照中心。所到之處明亮、整齊而且安靜。「我們在每個房間的天花板都裝了除臭設備,讓空間維持乾爽的氣味,」細見說完,還特別示意要我抬頭看天花板。
為喚起逐漸失憶者的回憶,交誼廳牆上正放映1930年代的懷舊電影。銀幕上,像台灣銀幕情侶甄珍與秦祥林那樣地,當年的日本紅星淺丘琉璃子(1940年)和石原裕次郎(1934~1987年)正相擁熱舞。
「環境對安定患者的情緒有很大的影響力。對失智者來說,自己的家是最友善的場所。」細見強調,適度地教育患者家屬也是他們的工作。例如鼓勵家屬如何發現初期失智、立刻就醫。「因為觀察了醫院專業的做法後,家屬們才知道回家後怎麼照顧。而且早期發現和得宜的照顧,可以延緩失智的速度。」
「Annex湊川醫院」的母體是精神病院,對同是腦部疾患的失智症有獨到的經驗與知識。
市集裡的幸福雞蛋與溫泉
步出醫院,橢圓屋頂上鑲玻璃的溫泉浴場在不遠處。幸福市集也在裡面。
幸福市集是最多居民參與的地方。在裡面銷售的農產品,有的是附近小農提供,有的是園區內外的長者或障礙者所貢獻。蔬果幾乎都註明「しあわせ」(幸福)。所以有幸福米、幸福蔥、幸福黃瓜、幸福冰淇淋、幸福雞蛋⋯⋯,「幸福雞蛋有特別飽滿的蛋黃。10個440圓(約100元)6個330圓(約85元)」是廣告詞,插圖裡有隻做鞠躬狀的母雞。農產品物美價廉,常不到中午就被搶光。
和對外開放的市集對一樣,園區內任何設施,像游泳池、健身房、網球場、浴場、戶外空間都歡迎外來者使用。遊客們自備便當或在市集購買食物後,自在地坐上草地享用的畫面,隨處可見。
浴場的營業時間頗長,晚上9點還看得身冒熱氣的入浴者走出來。幸福浴場也歡迎障礙者利用。浴池旁,有特別為他們保留的位置;照護型浴室則只要有人陪同,即使拄拐杖、坐輪椅也能自由出入。貼心的硬體設計源自同理的心靈,恐怕連日本錢湯控(愛泡澡堂者)也不曾見聞。
看待障礙者的態度,可以測出一座城市文明的程度。幸福村,為神戶市的平等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