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韓國曾發生女性被騙或威脅拍下私密照片及影片，並被犯人利用通訊軟體Telegram招收26萬會員進行販售的大規模犯罪案件。在台灣，類似的事情正在上演，而城市浪人創辦人張希慈竟也是受害者之一。以下，是她的經歷與對此事件的看法。
聖誕節前，我說我很崩潰，原因是這樣的：
一個半月前，我收到學生的私訊：「希慈，我身邊有些同學遇到網路性暴力，你可以看看這則新聞嗎？」
我點開學生給我的連結一看，發現是一名男子跟拍偷錄女性的如廁畫面，並且將偷拍畫面與女性個資打包販賣給網友。
看著那幾篇新聞，我愈看愈生氣，也在思考自己在這個議題中能夠如何發聲，於是寫下了一篇貼文倡議──性暴力中，當事人的意願，是身為陪伴者的我們，最該在乎的一件事。
征服慾？嫌犯只鎖定「北一女」偷拍
後來又過了兩週，在聖誕節前夕我收到一封信，是來自台北市婦幼警察隊。
點開信件內容一看，我呆住了。
「我們因為偵辦案件時發現您遭偷拍的性隱私影像，想麻煩您至本隊製作警詢筆錄。因為該名男子除了偷拍您的性隱私影像，還將您的生活影像，甚至是學校的制服影像以及您的社群軟體資訊統一整理成一個資料夾，並且上網販售。」
當下，我很想相信這是一則詐騙。但是，我看見新聞連結相當熟悉，就是我前一個月讀了半天的事件。
我點開瀏覽器，搜尋了婦幼警察隊的電話，直接撥打網站上的電話。然後確認，這是真的。
那是半夜十一點，我放下電話，父母正在看電視追劇，我眼淚掉下來。
我媽大驚失色跑來抱著我，「怎麼了？你可以跟我們說。」
「我被偷拍了。」儘管什麼影像都還沒看到，我還是感到好難過、好震驚。
「沒關係，不是你做錯事啊。」我爸在旁邊說。
我雖然難過，但不是致命性的崩潰。那種難過更接近於，突然發現這事件荒謬到難以置信，自己卻在不知不覺被捲入其中，成為荒謬劇中的一角，而且還被定位為受害者。
隔天去做了筆錄，親眼看見自己被偷拍的影片，再回溯了一下時間與地點。才發現，被偷拍的那天，是我被大愛熱青年節目組邀請去華山文創沙龍演講的日子！
那天我第一次跟TFT為台灣而教的創辦人劉安婷同台分享，爸媽還都到了現場。而我被偷拍的地點，大約就在華山文創的廁所。
在確認影像的時候，看著臉部與私密部位都相當清楚的影像（雙機拍攝，這個偷拍的嫌疑犯還真願意投資啊…），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女警立刻走過來跟我說，沒關係，你可以等會兒再說，並且跟我說，願意做筆錄的我已經很勇敢了。（婦幼隊的女警非常溫柔且有支持能力，真的應該大推肯定）
做筆錄的過程中，我大概得知嫌疑犯約莫是在網路上鎖定了是北一女中畢業的我，然後再看到我的活動行蹤，進而在最接近活動現場的廁所安裝偷拍器材。最後，再把我的IG、臉書、照片以及工作資訊都打包販售出去。
販售的平台從網路論壇到Telegram都有，而會員購買以後，會再以免費的方式傳到Telegram上免費分享。這已經發展成一個產業，而不僅只是單人的犯罪。
很荒謬，但卻很真實。
我看著我被賣掉的簡介上，把我的母校「北一女中」名字改成一個諧音卻又充滿污辱性的標題。警察告訴我，犯人幾乎只鎖定這間學校。
我在猜，或許是某種性幻想，一種征服慾，或是某種反差的期待慾。
女生特別需要保護？最好的安全是沒人想侵犯他人
這時候才突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對於學校的警衛森嚴常常不是很認同：性別平等的時代，為什麼女校的入校管制卻總比男校嚴格？好像我們特別脆弱似的。
而直至此時，我開始有了新的反思：這世界針對女性的性暴力確實遠遠多於男性，面對這樣的事實，提供更多的保護究竟是一種新的歧視與壓迫？還是其實相當必要？
這些針對女性所做的保護，也包括了女性的夜歸時間被家長要求得早、女性不被鼓勵單獨去旅行、女性的制服不會繡上名字、女性不被鼓勵男女混住、女性的穿著被期待要更有遮蔽效果…等等。
這些保護雖然立意良善，有時候卻也會成為二次傷害的來源。舉例來說，當我看到嫌疑犯在我的檔案夾中，放了一張我曾經的大頭貼，我想起有人在我貼出那張照片時，說這會不會太性感太辣，我腦中真的浮出了一個小聲音：「是不是因為我貼了這張照片，才會被針對呢？」
我想著，如果有一天，這世界沒有了性別暴力，就不需要這些有時成為保護、有時成為壓迫的規則了吧？最好的安全，該是因為沒有人希望侵犯他人，而不是因為有人保護得好。
性不該是禁忌，社會需要更多對話
終歸，教育還是我現在看待性暴力的根本解法。
我說的教育，不只是談性別平等的概念與法規，也需要擴張多元性別互相的同理與非暴力對話，更要談每一個人的精神健康，學習成熟地面對自己的慾望、自卑、恐懼、憤怒、自私。
唯有如此，我們或許才能在每一個不完美的靈魂中，成為一個再善良一些的人。
舉例來說，每個人可能都有難以言說的性幻想。那些幻想背後或許有一些我們可能更深層的渴望，或許是想要被認可，或許是某種遺憾，又或許是某個恐懼…。
透過諮商、自我覺察記錄、與信任的人對話討論可能都是方式，讓我們更清楚認識幻想背後的需求，更進一步去釐清，若要讓自己得到幻想中的快感，我們可以用什麼不會傷害他人的方式去滿足。
我知道這真的很困難，在性宛如禁忌的世界裡，光是談論性都已無比困難，更難好好地談自己的性幻想或心底慾望。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認為臺灣目前幾個在好好談論性的Podcast節目或媒體特別重要，協助大家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學習、討論、探索、釐清彼此的慾望。
但就我知道，目前這些從業人員還是要面對不少的適法挑戰，這也可以另闢討論空間去討論。
究竟妨礙風化、散播猥褻物，跟帶領大家好好討論性、認識性，這之間要如何拿捏，怎麼樣才是剛剛好的作法，真的會需要更多對話啊。
最後摘要一下這次的一些想法：
1.針對特定性別提供保護，可能是必要，也可能是一種壓迫。可能達到預防效果，卻也可能是二次傷害的來源。
2.最好的安全，該是因為沒有人希望侵犯他人，而不是因為有人保護得好。
3.性教育不只要談法規與原則，更要談同理、對話，並且確保每一個人的精神健康。
4.社會應該協助人們在不同年齡層都能找到好好談論與認識性的方式。
也謝謝前陣子聖誕節給了我好多溫暖的朋友家人，我仍然平安健康，大家不用擔心。
我剛接手的非營利組織靈魂實驗所 Soul Lab 會相當關注女性的身心靈健康，希望能夠降低女性取得相關資源的難度，計畫大約三月會釋出，敬請大家IG先追蹤起來期待一下。（IG可以搜尋：soul_lab_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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