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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書只是分享內容的平台?不負起監督的責任,就等著公關危機、股價大跌|虎哩希望書展

臉書只是分享內容的平台?不負起監督的責任,就等著公關危機、股價大跌|虎哩希望書展

Unsplash

近年來,臉書上的假訊息愈來愈多,除了讓人們陷入兩極、甚至到了影響國家政治的程度。作為社群平台的臉書,應該干涉使用者發布的內容到什麼程度才算負責、卻又不會侵害言論自由?這個影響地球多數人的平台,正面臨著什麼樣的問題?

臉書最難處理的內容判斷,是按規定處理,但結果顯然大錯特錯。

碰上這種情形,內容審核員會往上回報給全職員工,有時會移交給內容審核會議與會者。最困難的決定,偶爾會上到聖母峰,也就是營運長桑德伯格與創辦人祖克柏的工作桌。即使如 此,決策還是很難。

有時候,處理冒犯性內容的規定,會讓臉書處於尷尬位置。例如與政治有關的決定,正反兩方都有有力支持者。不論臉書怎麼做,終將兩面不是人。

臉書面對這個問題和其他許多問題一樣,直到2016年選舉過後才真正面對。

得過普立茲獎的小孩裸照能不能刊登?

那年9月,挪威作家艾格蘭(Tom Egeland)在臉書放上寫好的故事, 附上6張「改變戰爭史」的照片。其中一張是經典照片,只要在越戰期間住過美國,熟知越戰悲劇的人們,都對那張照片不陌生。

那是1972年的普立茲獎得獎照片,被稱為「戰爭的恐怖」(Terror of  War)或「燒夷彈女孩」(Napalm Girl)。照片上一群被燒夷彈燒傷的孩子痛苦尖叫,衝到路上,後方是穿著制服的美國士兵。位於照片正中央的孩子金福(Kim Phúc)渾身赤裸。

對臉書的審核員來說,這是很簡單的判定,尤其因為是在美國以外的地區處理,也就是在人們都不熟悉這張照片的地區。除非是嬰兒,否則臉書的規則明確禁止出現孩童裸照,因此臉書迅速移除那張照片。

艾格蘭很生氣,試圖再上傳一次, 結果臉書停用他的帳號。這件事傳到門洛帕克,畢克特的團隊得知臉書刪除了一張具有歷史價值的照片,但仍支持拿下照 片。一旦放行一個裸體的孩子,其他的要如何制止?

這件事很快傳開。艾格蘭為挪威最受歡迎的報紙寫文章, 他的編輯生氣地寫了頭版社論,用大字寫著親愛的祖克柏先生……,指出臉書這個「全球最有勢力的編輯」正在審查言論。

挪威首相再度貼出那張照片,結果再度被臉書拿掉。其他新聞媒體也跟進報導,臉書的公關人員被轟炸。

這件事帶給臉書大危機。多年來,臉書面對人們抱怨臉書沒下架的內容,一直避不處理。一年前,臉書沒有撤下川普反穆斯林的貼文。這次,臉書則是因為下架內容而遭受嚴厲批評。裸體的孩子能不能有例外?許多人覺得,不論是否得過普立茲獎,金福的恐懼都不該出現在臉書上。

臉書的政策世界亂成一團。某位參與討論的人指出:「我們所有人一起努力想解決這件事,但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對臉書的嚴重性,不是來自那個下架決策本身, 而是因為臉書堅守公司規定的行為引發了公憤。寫規則時感覺很有邏輯的解釋,在大眾眼裡經常很荒謬。

「那張照片很多人上傳。」已經跳槽到 Airbnb審核內容的威爾納表示,「但如果你不知道那張未經當事人同意的孩童裸照,起因是當事人碰上戰爭,要不是那張照片得過普立茲獎,如果沒有這些前提,而臉書沒有撤下那張照片,每個人都會抓狂。」

另一個支持下架的人是博斯沃斯。「我會說:嘿, 如果你想留著那張照片,那就修改你國家的法律。聽著,老兄,我也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歷史照片,但我不能讓它出現在網站上,因為那是違法的。你去修法啊!」

但祖克柏不那麼想。他和桑德伯格最後取消最初的決定。從現在起,判斷通則的例外時,也要納入「新聞性」這個因素。令人震撼的裸體燒夷彈女孩又回到臉書。

臉書的政策主管史瑞吉與卡普蘭視這件事為分水嶺。「那是在內部最明顯的例子,我們在美國的影響力已經改變,」史瑞吉表示,「臉書不再是分享有趣與實用資訊的平台,我們也形塑更廣的文化對話。」

畢克特從不同角度看事情。「我們學到,為求忠於政策的精神,字面上的意思可以變通。」她表示。

從那時起,「事件曝光、承受壓力、臉書修正」的三部曲將不斷上演。

言論自由VS臉書監督責任

最引發注目的例子,是極右翼內容似乎違反臉書規定時,臉書的處理方式引發的批評。幾乎每一次臉書代表要在國會作證,共和黨議員就會訴諸陰謀論,說門洛帕克的自由派在壓制保守派言論。

議員不只抱怨臉書偶爾下架極端份子的文章,共和黨還認為臉書私下調整演算法,偏好自由派的內容。數據並未證實此事,甚至連議員是否相信真有其事都很難說,只是看能不能混淆視聽。

右派的垃圾話挑釁讓臉書焦頭爛額。當白人種族主義者的陰謀論販子瓊斯(Alex Jones),重複張貼看起來已經違反臉書禁止仇恨言論的規定,臉書也不願意封殺他。讓事情更複雜的是,瓊斯算是個人,但他的臉書專頁「資訊戰」(InfoWars)是由多名員工一起經營。

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瓊斯雖然不算主流,但他有廣大追隨者,甚至包括美國總統。總統還當過「資訊戰」的電台節目嘉賓。瓊斯的報導價值是否和美國總統層級一樣,應該發給他發表仇恨言論的特別通行證?

2018年夏天,爭議持續延燒,記者不斷引用仇恨貼文。最後臉書終於頂不住壓力,在蘋果下架瓊斯的播客幾小時內,祖克柏親自關掉「資訊戰」粉專。瓊斯被停權30天,最後被臉書標記為「危險人物」。臉書也一併驅逐了言詞犀利的伊斯蘭國度(Nation of Islam)領袖法拉汗(Lewis Farrakhan),被視為明顯是在平衡輿論。

我在2018年初追問祖克柏,臉書在處理共和黨的抱怨時,為什麼萬分小心、極度尊重他們的觀點,卑躬屈膝到很誇張的程度。

祖克柏告訴我:「如果你的公司九成員工都是自由派(灣區的組成大概就是這個比例),我的確認為你有責任確認你建立的機制不會無意中帶有偏見。」祖克柏總是想著平衡,他還提到臉書應該監督自家的廣告系統,是否會歧視弱勢。臉書也的確有委託研究相關領域。

祖克柏的為難,部分來自他偏好監督愈少愈好。祖克柏雖然承認臉書內容可能有害,甚至可能致命,但他認為言論自由帶有解放的力量。「這是我們公司的基本理念,」祖克柏表示。「如果你給人們聲音,他們將能分享經驗,增加世界的透明度。給人們分享體驗的個人自由,有一天將帶來正面的結果。」

話雖如此,祖克柏顯然不想攬下責任,負責監督二十多億人的言論。他希望找到脫身的辦法,不必決定瓊斯的仇恨言論怎麼處理,不必判斷疫苗是否會造成自閉症。「我的願景是打造協助人們連結的產品,」祖克柏說,「我不認為我自己或我們的公司高高在上,有權定義哪些言論是可接受的。我們現在可以預防性尋找內容,但誰有權力定義什麼是仇恨言論?」

祖克柏急忙補充,他不是在撇清責任,臉書將持續監督內容。「但我認為比較合理的做法是,要有更多的社會辯論,有時甚至要有明確規則,約定哪些東西能放在這些平台上,哪些不行。」

祖克柏已經在擬定計畫,減少相關決定為臉書帶來的爭議。他打算成立外部監督委員會,把重大決策交給委員。這個委員會將超越祖克柏銀河級的地位,像是臉書的最高法院,祖克柏將得遵守委員會的決議。

外部監督委員會能否成功?

要成立這樣的機構並不容易。如果臉書自己決定,新機構會被視為受制於成立者的傀儡,因此臉書徵求外部建言,召集新加坡、柏林、紐約市等數百位領域專家,舉辦工作坊。聽完所有專業人士的發言後,臉書將採用合適的建議,成立委員會,再賦予一定程度的自主權與權力。

我在紐約市熨斗區(Flatiron)的諾瑪德酒店(NoMad Hotel),加入150多位的工作坊參加者。地下室舞會大廳的桌旁,坐著律師、遊說人員、人權支持者,還有幾名跟我一樣的記者。兩天的會議中,我們多數時間在研究案例,評論相關決策,其中一個例子就是媒體報導過幾次的「男人都很渣」事件。

有趣的是,隨著我們深入探討「自由表達」與「有害言論」之間的緊張關係,我們一度也迷失了界線。我們忘記了, 判定內容去留的臉書社群守則,其實不是詳述線上版言論自由的《大憲章》,而是拼湊出來的文件,最早出自大學才剛畢業的臉書客服人員的手寫筆記。

臉書打算建立的委員會,將有權推翻臉書手冊的內容, 視個別情況而定。然而,臉書並未提供協助我們畫出界線的北極星,只有崇尚「安全、聲音與公平」(Safety, Voice, and Equity)的模糊標準。

臉書的價值觀是什麼?這些價值是靠道德來評斷,還是依據商業需求?

臉書政策團隊的部分人士私下向我坦承,他們很懷疑這個計畫能否成功。

我懂他們的疑慮,首先是這個機構的成員數:由臉書指定的兩個人來挑選40人。這樣的人數只能處理非常少量的爭議判斷(2019年第一季就有約200萬人向臉書提出關於內容處置的申訴)。

臉書會遵守委員會對個別案例的決議,但委員會的決議會成為慣例,或只適用於該次判定,這是由臉書決定。這樣做的原因是出於方便,以及萬一委員會做出了糟糕的判決。

有一件事似乎免不了:臉書最高法院要是做出不受歡迎的判決,被砲轟的程度可能不亞於祖克柏親自做的決定。內容審核工作或許能外包,但發生在臉書自家平台上的事,臉書就無法外包責任。

祖克柏說得對,他本人或他的公司不該擔任世界的言論仲裁者,但他做出來的東西把世界連結在一起,讓他必須待在那個令人不舒服的位子上。都是他的責任。基督城和一切,都是他的責任。


後臉書時代:完整解讀社群霸主從起步、成長、爭議到轉型,每一步的選擇與思考》(FACEBOOK:The Inside Story)

作者:史蒂芬.李維(Steven Levy)

譯者:許恬寧

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2022年1月3日

#廣編企劃|守護母親之河:高雄流域共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