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站在這裡簡直是個奇蹟。」董艾咪原本是個計畫狂,希望一切完美進行,但在人生兩次靠近死亡的時刻,她忽然明白,痛苦也是很珍貴的時刻。她正在向前看,卻也不忘那些在台灣經歷的感傷與感動。
2022年5月,知名歌手泰勒絲(Tayler Swift)受邀至紐約大學畢業典禮致詞,獲得世界矚目。同一場典禮,同樣披著紫色畢業袍的董艾咪(Amy Dong)代表 2020 年的畢業生,上台分享「被疫情延宕的一屆」的心路歷程:
「我知道我一直在思考現在這一刻的偶然與巧合,因為對我來說,現在能夠站在這裡簡直是個奇蹟。」(I know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the serendipity of this particular moment for a while. Because for me, to be standing here right now is nothing short of a miracle.)
從長達兩年的疫情肆虐中生還,對許多人來說是個奇蹟。對董艾咪來說,她的生命或許本身就是奇蹟。除了疫情之外,她的人生至少有兩次相當接近死亡,一次是在大學時患上厭食症,心跳頻率低到讓醫生驚呼「你怎麼還活著!」另一次則是去年在台灣,她幸運與太魯閣號意外擦身而過,仍得忍住悲痛,送走最親密的室友。
我很想來台灣
董艾咪是以「傅爾布萊特計畫」(Fulbright)在 2021 年來台進行交流,擔任台北市北安國中的英語老師。在這之前已經遊歷了五大洲、25個國家的她,為何選了台灣作為目的地?

「因為我的父母一直很鼓勵我去探索世界,他們很喜歡台灣。」董艾咪笑著說。
她的父母自中國移民美國,董艾咪作為移民第二代,與父母輩的文化總像隔了一點什麼,她想要重新連結中文世界。2019年艾咪赴新加坡交換,趁著假期間造訪台灣,感受到台灣完美融合城市生活、自然與歷史,因此深深著迷。她稱讚台灣人和善又負責,而台北是一個在一小時的車程,就能從都市到鄉間的地方,更說內湖金面山是世界上她最喜歡的地方。
在北安國中教英文,滿足了董艾咪的兩個心願。第一是她對於英文的熱愛,第二是在事情滿滿的大學生活中,她一直想嘗試教育這件事,幫助人們找出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在台灣的日子簡直太美好,上課教學,下課或假日就跟朋友出遊。艾咪因此結識了同樣因傅爾布萊特獎學金來台灣的駱盈盈(Laura Luo),成為室友的兩人經常結伴騎腳踏車、爬山,一同出遊。本來,他們也要一起去花蓮玩。
已知死亡紀事
2021年4月2日發生北迴線太魯閣號列車出軌事故,造成49人罹難,包含三名外籍人士,其中兩名美國籍人士就是駱盈盈和蘇芮(Senéad Short),她們都是董艾咪在傅爾布萊特計畫同期的夥伴。那一天,他們本來是要一起去花蓮的。
「我有一個台灣朋友提議在連假時一起去花蓮玩,去看太魯閣峽谷啊,美麗的大自然,我說好啊,然後我就問了我的室友 Laura 還有我們的朋友 Senéad 要不要一起去?因為我們就是朋友。」
「我逃過一劫,因為邀請我去的朋友說服我前一天先到花蓮。在我出發的前一天、星期三晚上,Laura 和我還在我們的公寓辦了一個小派對,我們還說著掰掰,一天後見,很快就又會再見到你。」
「事發那天,Laura 傳了她跟 Senéad 在火車上的合照給我,說晚餐見。我傳給她的最後一封訊息,問她晚餐想要約什麼時間,然後我再也沒有收到 Laura 的回覆了。」
艾咪回憶,當知道火車意外的消息,還希冀著也許 Laura 只是手機沒電才連絡不上,直到隔天收到傅爾布萊特計畫的來信,表示找到了 Laura 和 Senéad 的遺體,面對不可逆的事實,艾咪這才崩潰大哭。
外圍的人的目光往往圍繞在災難本身的慘烈,身處其中的人要面對的,是災後的重整與復原。復原的過程中,則要再次歷經當初的痛。接下來一個月,艾咪協助警察尋找 Laura 在意外現場的遺物,陪著 Laura 的家人處理 Laura 的行李。
「有個人來到我們的公寓,剪掉 Laura 的護照。」艾咪淡淡地說,「那個人說需要有人見證這個過程。」Laura 在文件上的存在一步步被抹去,但在艾咪心中,Laura 彷彿還在她們共居的公寓。艾咪每天都會走到 Laura 的房間,對著空蕩蕩的臥房說,我好想你。
快轉的魔法錶
「我一度覺得我不配活在這個世上,想過要是能用我的命去換 Laura 的命就好了。」在最崩潰的時候,艾咪也想過死,在家人的安慰之下才回神過來。若已知會經歷這些痛苦與遺憾,她會後悔選擇來到台灣嗎?
艾咪說她對於人生的所有選擇,從來不曾後悔過。

那樣堅決的態度,也許是家庭養成。在艾咪小時候,她的母親向她說過一個關於魔法錶的床邊故事。有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男人非常想知道兩人能不能有好結果,於是向天使許願,從天使那邊獲得了一只魔法錶。男人將魔法錶快轉到幾年後,看到兩人結婚了,但男人並不因此停下腳步,每當在生活中遇到挫折、難熬的時刻,男人就會將時間快轉。於是男人一下就到了 70、80 歲,男人才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經歷過什麼,因為他總是在快轉。而當男人的太太過世了,男人試圖將時光倒回,這時天使出現告訴男人,這是不可能的。
這個彷彿電影《命運遙控器》翻版的床邊故事,形塑了艾咪對人生的態度。「即使要經歷這麼多艱難和苦痛,或者感到失落、悲傷,那仍是很珍貴的時刻。那才是人生。」艾咪的朋友總說她過於老成,而她稀鬆平常地講出人生格言,並強調,陳腔濫調之所以是陳腔濫調,正是因為「那是真的」。身為一個計畫狂,艾咪最喜歡的格言是「計畫就是拿來毀掉的」(Plans are made to be broken.)。
媽媽非要講這麼警世的床邊故事嗎?艾咪笑說母親的版本還是有兒童化一點,只是自己用大人的口吻,來重述媽媽的寓言。
這是個好問題
艾咪在自己的文集《21 歲般年輕》(暫譯,原標題為 Twenty-One Years Young: Essays)中,重述了許多與父母的對話和父母的故事。正如許多移民的故事,董艾咪的父母親當年移居美國時,身上只有 200 塊美金,從最底開始打拚。
如此看重「過去」,這樣的特質在董艾咪的畢典致詞中也可見端倪。她在致詞的最後這樣說:
「生命的意義在於,享受每一個過程。這是要向前看,是的,但這也是要往回看——誠如我們今天在這個典禮上——回顧我們短暫生命中的每一道吉光片羽。」
(The meaning of life is about enjoying the passage of time. It’s about looking forward, yes, but it’s also about looking back — like we are today — at the beautiful moments we’ve already collected in the short amount of time we call one life. )

自紐約大學畢業後,艾咪踏上了「人生教練」的職涯,她形容這項工作有點像老師、諮商心理師,但又不完全相同。人生教練的職責是協助來諮詢的客戶,找出人生或是職涯的方向。艾咪接下來將參與聯合國相關計畫,前往菲律賓以及巴基斯坦。在訪談的過程中,艾咪會不經意流露出她作為人生教練的習慣,對於提問總是先給予鼓勵再回答。
「這是好問題!」艾咪每一次都用英文這樣回,還以為這是艾咪的口頭禪,直到有一題她說出「這很像人生教練會問的問題」,所以人生教練要一直問問題嗎,她說對,作為教練並不是依據自身背景來回覆諮詢者,而是透過不斷發問,以諮詢者的經歷來找出答案。
面對苦痛,董艾咪並不按下她的命運遙控器,她選擇記住一切,繼續問自己更多更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