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成立的京都大學「癌症免疫綜合研究中心」,是日本第一所全面鑽研免疫學與感染症治療方法的研究機構,80歲的本庶佑是中心長。這位被賦予重任的研究者是2018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也在2014年榮獲唐獎,曾兩度訪問台灣,兩年前還在台北亞洲生技大會視訊演講。「消滅癌症的故事才要開始,」是他的口頭禪。因對癌症免疫療法做出貢獻的這位老科學家,也是為不放棄的戰士。
癌症患者與日俱增。根據國際抗癌聯盟(Union internationale contre le cancer, UICC)資料顯示,全球每年有800萬人死於癌症。未來20年內,每年將達2,400萬人。換言之,到2035年為止,死於癌症的人口是現在的三倍。
2018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之ㄧ的本庶佑,致力研發癌症治療藥不遺餘力。如何克服絕命癌症是他一生的課題。
回溯獲諾貝爾獎的當時,他是京都大學高等研究院副院長。在京大研究室裡,正和職員們聊著他所熱衷的高爾夫球運動,瑞典諾貝爾基金會打來致賀的電話,時間是2018年10月1日下午5:47。

這通電話決定了他成為歷年來,日本第28位以及與京都這座古城有淵源的第14位諾貝爾獎得主中的一個。稍早在2014年,他與同年獲諾貝爾醫學獎的詹姆斯・艾利森,同獲唐獎第一屆生技醫藥獎。
癌症新標準療法-免疫療法
本庶佑因對癌症免疫療法做出貢獻而獲獎。免疫療法是透過活化免疫系統藉以治療癌症的一種方法,目前繼手術、化療、放射、標靶藥物治療後成為新的標準療法。
1992年,他在淋巴細胞膜上發現一種免疫球蛋白受體,命名PD-1(Programmed cell death protein 1,因判斷其與細胞程序性死亡有關)。1998年,證明其為一種免疫反應的煞車器(人體中類似煞車器的分子有兩種。即PD-1和由詹姆斯・艾利森發現的CTLA-4)。這種分子感應器像煞車器,會自動地降低人的免疫力,抑制人體對癌細胞的攻擊。一旦將PD-1撤除,免疫力會提高,擊潰癌細胞的能力也提升 。
2002年,本庶佑透過實驗鼠獲知,使用抑制PD-1的抗體的確能消除腫瘤,並了解PD-1抗體是活化T細胞(T cell、T lymphocyte)的一種誘導型基因。T細胞是一種白血球,人體的免疫系統主要靠它,也是對抗病毒與細菌感染的高手。
2014年,PD-1抗體成為治療黑色素瘤的治療藥,並獲準用來治療肺癌、腎臟癌、大腸癌、淋巴腫瘤、頭頸部癌、胃癌等十多種癌症。透過臨床實驗更證實PD-1做出來的抗體,其副作用小於CTLA-4抗體。目前,由PD-1與各種藥劑組合後正在進行的癌症臨床實驗及於一千多種。
本庶佑的發現同時促成了名為Opdivo 藥物的問世。Opdivo 是全球首獲各國批準上市的PD-1抑制劑,也獲選為新冠肺炎治療藥候補。日本政府為了強化基礎與應用研究,並提升像Opdivo等這類免疫藥劑的效果、降低藥物的副作用等,提供了數十億以上日圓給京都大學成立「癌症免疫綜合研究中心」。研究大樓已於2022年4月完成,本庶佑是中心長。
幸福往生不是夢
本庶佑任職的京都大學,位在京都市左京區吉田本町一條僻靜的巷衖裡。當年獲獎後的記者會,在正門旁一棟深褐色建築的二樓舉行。一百多名記者嚴陣以待的騷動,猶如鎂光燈般一閃即逝,但景物依舊在。

象徵京大的花瓣形時鐘牢牢地鑲崁在大樓上,時鐘前碩大楠木的枝葉蓊鬱如昔。熱潮過後,本庶佑在媒體露面的機會增加,在癌症治療上的研究也不曾停歇。
「癌症免疫綜合研究中心是國際性的組織。我們會跟其他大學和企業合作,也將招募外國籍研究員。」面對日本媒體,這位科學家展現出抱負與決心:「我們將更全面地了解免疫學的全貌,找到更完善的免疫療法,同時也將致力開發和感染症相關的治療方法。」
活得長也帶來許多後遺症,癌症是其中之一,阿茲海默症也是。WHO發表資料顯示,到2030年止,全球失智人口將累積至7,300萬人。 關於這一點,本庶佑早在著作中點出,長壽社會的課題「已不只是幸福地活。毫無病痛的幸福地往生更值得關注。」(暫譯,『關於幸福感的生物學式隨想』、『幸福感に関する生物学的随想』)。
儘管如此,他依然相信幸福地往生並非遙遠的夢。「歷經五億年,身為脊椎動物,人類在免疫功能上的進化將是最大的助力。」
本庶佑性格坦率,數度在公開場合坦承自己開發的治療法僅對20%~30%的晚期癌症患者有效。2020年7月22日上午曾接受邀請,在台北亞洲生技大會論壇的視訊會議中,用英語發表了30分鐘演講。與台灣接觸這是第三次,2014年9月領唐獎以外,2015年6月也曾訪台。
視訊會議裡,本庶佑不疾不徐地述說發現PD-1的經緯。做結語時,他不諱言還有幾個尚待克服的技術難題。但語氣堅定地表示:「我們衷心希望PD-1抗體能成為癌症療法中的盤尼西林。這當然不是全部的故事,故事尚未結束,消滅癌症才要開始。」
視訊裡,他所在的不知名室內有白色的紗質窗簾,襯托出條紋襯衫的深色。帶著鏈條黑框眼鏡後的眼神炯炯發亮,粗眉與頭髮都間雜著銀灰。老科學家的精神抖擻、思路清晰。
信念之男與和服
本庶佑是出了名的「信念之男」。對己所好有所堅持,貫徹始終。
諾貝爾得獎者要致贈諾貝爾博物館紀念品,是一個成規。他的贈禮是一幅親自揮毫的漢字書法「有志竟成」。贈禮吐露心聲,領獎時穿的也是傳統和服。「比起燕尾服,和服能更美化日本人的體型,」是他對穿著和服的見解。
諾貝爾獎的頒獎典禮每年12月10日在斯德哥爾摩舉行。這個瑞典古城位在北緯59度、京都的北方。領獎那年,照例是讓人不禁口吐白霧的寒冷日子。176公分高的本庶穿和服上場,在清一色著燕尾服的受獎者中顯得突出。繼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後,他是第二個穿和服出席的日本人。
當天穿的那套黑色和服是高規格的禮服。手染的上衣布料上繪有五個圖案,葉子的形狀全部仰首向著太陽。下著灰色細條紋裙褲,裙褲腰帶的襯裡是彩色錦織。和服前裝飾用的綵結呈白色圓球狀,一把米色的紙扇插在其內。
時間到了,輪他領獎。在台下1500名觀眾的注目下,他態度恭謹地從瑞典國王卡爾十六世古斯塔夫手中接下獎狀和獎牌。長及半世紀以上不眠不休的研究,終於讓他攀登頂端。在這個關鍵時刻,他選擇穿傳統服飾出席是獨特個性的展現,也隱約察覺為何他選擇返國做研究的理由。
「選擇醫學研究是一種志向。研究者負有社會責任,有必要思考如何反饋社會。將生命科學紮根在日本是重要的使命,」本庶在著作中寫道。
和許多人一樣,本庶佑的人生中也有幾名導師。
京大的傳奇研究室
早期受早石修教授(1920~2015年)啟發極大。早石是醫生、醫學研究者,也是京大醫學院「午餐讀書會」倡始人,讀書會從1958年就開始。由於影響了後來包括本庶佑在內的數名諾貝爾醫學獎候選人,加上參加者中有許多教授級人物,因此讀書會的場所被取名「傳奇的研究室」。
「與其貪吃飯糰,不如多撒點柿子的種籽,」是早石教授的口頭禪。他經常鼓勵年輕學子不要在意今明天的飯食,應該把眼光放在能結果的研究上。一般認為,京都大學遠離首府東京的政治圈,學風自由闊達,有益知性的培育。

早石發起的讀書會在中午舉行。教授、副教授、年輕研究者、研究生等30多人爭相參加。在吃午餐的時間裡,大夥群聚在醫藥暨應用化學系教室,熱烈地討論新知識、分享最新的英文論文。名聲不脛而走,後來連理學、藥學、工學和留學生都聞風而至。
專長多元的參與者拓寬了與會者關心的視野,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國際性氛圍。一群將世界做為探討對象、富有科學精神的年輕人,常因討論、辯論而爭得面紅耳赤。「你為什麼選擇這篇論文?論文的新意在哪裡?」「這個結論的關鍵根據不夠清楚!」。⋯⋯參與者每隔二至三個月必須輪流發表,準備時間約需一個月。
本庶在讀研究所期間參加了讀書會。當時他的研究題目是分解白喉菌毒素,這和後來鑽研的分子生物學是不同的領域。但他當時就很清楚,科學研究的根基一定要奠定。「在能應用以前,紮根的動作要到位,要具備深入思考的能力。必要時,甚至要能對既定的前提提出質疑。」
好奇心之必要
那時,本庶就已具備不為權威所惑的科學家精神。這一點,他的同班同學中西重忠教授也證實了:「在學期間,本庶曾經在仔細地了解實驗結果以後,提出了顛覆前提的疑問。」
另一名人生的導師是西塚泰美教授(1932~2004年,醫學研究者、生化學家)。「不要相信出版的論文。所有論文都可能有錯誤的地方。你必須帶著懷疑的精神,自己去發現其中的問題,」是西塚所傳授的科學研究態度。
西塚教授的質疑精神至今仍深刻地影響著本庶。「這是一個重要的建議,特別對聰明的學生而言。聰明的學生很容易地就相信他們所學到的知識,然後硬把這些知識囫圇背下來。結果,他們雖然擁有豐富的知識卻失去了好奇心。」
「沒有了好奇心(Curiosity),就不要選擇走科學的路,」本庶坦率地建議。儘管科學家有許多類型,但是,找到自己究竟真正想知道什麼,至為重要。
本庶在1970年代留學美國,這趟留學讓他開了眼。在日本時,對免疫學還懵懵懂懂,赴美後發現,美國人的一些作風觸動了他。其中包括勇於主張自己的意見、對各種問題有多元式的關注,還有提問的角度、架構理論的方式等,這讓他更提升了十九世紀末才有長足發展的免疫學的興趣。
「不同的文化、思考方式和行動樣式,都會反映在科學上。」本庶向來主張,唯有向外看才能跳脫井底之蛙之見。多試著用國際視野看事情,多接觸不同的文化和人,在反觀自己或國家的優缺點時非常有用。「我的手機裡有英國BBC的APP。他們報導新聞的內容和日本完全不同。」
耄耋之年不顯老
本庶的嗜好相當廣泛。認識他的人都聽他說過和高爾夫球的因緣。在美國深造時雖是個窮博士研究員,但因為上果嶺打高爾夫球很便宜(美金5元),所以常去,後來竟然愛上高爾夫球。不僅如此,網球、麻將、滑雪、吹長笛樣樣來,還是阪神棒球虎隊的粉絲。
他常說,高爾夫球這種運動和科學很類似。即使每ㄧ次打擊的條件都不一樣,但是要讓球往哪個方向、如何飛,怎麼旋轉才能停駐在果嶺上?這些都需要經過思考和必備的技術。
重要的是,要避免重大的失誤。高爾夫球和其他團體競賽或計分遊戲不一樣。擊球的方法有很多,但最後只能選其中一種。至於該如何判斷,主動權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這些元素,刺激了我的好奇心。高爾夫球其實是一個挑戰性很高的運動,」他常提及獨鍾高爾夫球的理由。
人生於他游刃有餘。這位世界級老科學家除了專注拼戰癌症、拯救人命,還有幾個尚未完成的夢。

其中一個和高爾夫球有關。「我希望揮桿的分數能和年齡相呼應,有一天能拿到八十分。」另外,他也關心年輕研究員的出路,曾主動向京都大學提議將使用PD-1專利的費用做為青年基金,並展開募資行動。
主動出擊是本庶佑的調性,枯坐等候他不擅長。獲頒諾貝爾獎後的日本記者會上,他給每家報社提問的時間僅4分鐘,比山中伸弥的10分鐘更短。
惜時如金,一如懸掛在京大校園時鐘所警示的。儘管步入耄耋之年,這位老邁的戰士另有一個新的研究旅程正待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