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金馬獎及亞太影展最佳導演張毅,透過文學,透過電影,透過琉璃,透過藝術,一點一點地知道了生命。
“我的心裡不自在,所以,我做自在。
一身不拘,無聲,無光,無色,
又隱隱有聲音有光自裡傳出,
自在不自在?
生命,有些事,是一目了然的,有些並不。
每個人就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一路上,多少恐慌,多少疑惑,
很少事情是明明白白的。
我們相信藝術,是因為藝術跟人有關,
無論是一種思想,或是一種情感,
終究是一個人對於宇宙、對於生命的表述。──張毅(1951~2020)”
一個極為精采的男子的行跡和心跡
19歲即成為當代備受矚目的短篇小說家,其作品兩度評為年度最佳著作。世界新聞學院畢業後,開始了他的導演生涯,其所執導的「我這樣過了一生」,為他贏得金馬獎及亞太影展最佳導演,而他執導的最後一部電影「我的愛」,被《綜藝雜誌》年鑑選為台灣電影百年(1895~1995)十大傑出電影之一。
1987年,張毅決定放下如日中天的電影事業,與楊惠姍共同創立華人第一個琉璃藝術工作室「琉璃工房」,投入現代琉璃藝術創作。做為品牌執行長,張毅帶領楊惠姍,以獨特的華人文化風格創作走向世界,取得國際玻璃藝術界極高的讚譽,並獲國際重要博物館永久典藏,達到華人琉璃藝術家從未有的高度。
他為琉璃工房品牌擘畫的發展藍圖,在創意與產業的成功,成為台灣文化創意產業的先鋒,並帶動兩岸三地華人的傳統玻璃工藝蓬勃發展,開啟新的方向與格局。《紐約時報》曾評論張毅在華人玻璃藝術界等同於美國玻璃藝術工作室之父哈維.利特頓(Harvey Littleton)的地位。

年輕時如影隨形的原發性血管病變,讓張毅對生命有獨特的領悟。1998年因心肌梗塞重臨死亡召喚而奇跡回轉,開始從事個人的琉璃創作。對他而言,琉璃材質,充滿「愛和死亡」的意象;他想用作品與自己對話,與生命對話。
張毅的琉璃藝術,深見文學與電影的深遠影響,不僅具當代藝術創作思維,也富含強烈的傳統民族文化蘊藏的倫理、宇宙觀、佛教哲學概念,對人的關懷、對生命和文化,有細膩的觀察與主張。創作風格,隨心而為,揮灑不拘;他讓琉璃在焰火的淬鍊中肆意流動,讓光與色彩發揮更大的自由度,賦予作品無限的延展與探索空間,引領觀眾內在深思與迴響。
本書精選張毅32篇文章,有他把事情做到極致的信念,有他沉浸文學與戲劇的世界,有他透過藝術看人生,以及他對生命的思索。以下為精選書摘:
油與石圍牆的故事
早上醒來,穿過靜悄悄的長廊去洗臉,只覺得水冷如冰,涼透心肺,精神為之大振。推開招待所的門,驟然讓四周盛開了的杜鵑花嚇了一跳,昨天晚上來的時候,好像全沒看見。晨間的露水滲透土壤之後,散發出很重很結實的土氣,人聞了,自然而然的就變得很恬靜、很深沉了。
和莊靈走下山坡,一轉上路口,竟突然看見路邊立了一個好像是鋁製的紀念碑,高聳的尖塔型,上面寫了「出礦坑第一號井紀念碑」。
「這是什麼?」問了中油公司的羅先生,只知這是「第一號井」的舊井位,至於是邱茍的第一口井?還是簡時、洛克的第一口井?沒有人確定。莊靈冒險爬上路邊的護岸,想拍一個全景,發現實在很難,它的位置和四周空間都不容易取一個理想的角度。
紀念碑上一點說明文字也沒有。看了實在遺憾。
後龍溪一有大雨就改道,我們在溪床上走著,只見到處都是封閉了的井口。鐵鏽斑駁的管上只留下一個號碼。我跟莊靈聊著石油人的工作。莊靈成天東奔西跑,接觸過各式各樣的人,他也同意石油探勘工作的辛苦。

從事任何工作的人,都冀望自己有成就感,雖然這裡面一點個人利益都沒有,但他仍需要那種努力工作,精心研究判斷,事情成功了之後的驕傲和滿足。鑿井開油這件事,沒有這麼稱心如意的一面。它的不確定程度,使得它成為人向自然挑戰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項工作。而這些一個個的號碼,就是光榮的成功標誌。
溪水滾滾的西流,乾涸的河床上有人種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鵝菜,神氣而挺直的立著,竟然好像什麼觀賞植物似的。銀合歡開著小小的白花,地上蜿蜒著藍色和紫色的牽牛花。溪的對岸有孩子用竹竿釣魚,翠鳥就從溪面上掠過去,停在遠處的岩石上。遠處山間,油井架高高聳立著。
「總要拍一張油花吧?」莊靈一面替他的六乘七大型相機上片子,一面說著。
油花。
油花有兩種說法:有一種是指石油露頭的油痕。有一種則比較玄了,指的是一種小白花,據說只生長在有石油蘊藏的地方。
後面這種傳說,在美國早期的油井工人之間很流行的,簡時和洛克來到臺灣,不知道有沒有找到過?但是,他們來的時候,有一件事卻跟油花有關──這裡當然指前一種油花了──那就是,他們住在石圍牆這個庄落裡,而石圍牆的開庄墾主吳琳芳,就是有史記載的臺灣第一個發現油花的人。
我為什麼看韓國電影?
我開始持續看韓國電影,每星期保持三至四部。林權澤、朴贊郁、金基德、崔岷植,對這些名字我有了比較完整的印象。
然而,近代韓國電影崛起,是個很大的題目,因為,這個題目,其實可以深入韓國近代史的發展,甚至應該更完整地了解這個民族的歷史文化背景,以及當代韓國的國家策略。
我比較有興趣的是:在近代韓國電影裡的倫理觀念。我認為那是華人電影,或者說,主管華人電影的單位,甚至華人社會,應該重視的。
我用「倫理」這兩個字,對於我自己,有很深刻的意義。因為自己年少的時候不懂事,對很多人間現象,一知半解,常常覺得憤怒是理直氣壯的。然而,年歲漸長,你發現憤怒只是一個對問題的不滿,終究,我們必須說出為什麼會發生問題?提出你的答案。
我深信「倫理」這個詞,是攸關國家民族的發展核心。韓國電影裡的倫理觀念,不只是一種娛樂的現象,而是這個民族的文化反映。
為什麼電影這樣一個表面看起來是娛樂的產業,竟然在韓國電影裡能夠涵藴「倫理」這麼饒有社會教育意義的跡象?是一種有意識的國家政策引導?還是集體社會意識的呈現?
這是韓國社會學學者的研究題目。我只想從自己是個文學愛好者,又是個電影工作者的角度,提出一些我的觀察。先說幾個韓國電影裡的普遍現象。
韓國電影裡,大量出現的對白,是對於年齡長幼的討論,很多的情節,兩個人如下的對話:「你小子看起來比我年輕,為什麼不用敬語?」
這種年紀長幼之分、敬語使用與否的討論,表面看起來,成為電影裡情節,運用在男女情侶打情罵俏、黑道兄弟的對話;但是,這樣的情節高頻率地出現在電影裡,充分表現了各種層面的社會民情,對於長幼有序的倫理規範的普遍認知。

書名:壓抑不住地想飛起來:琉璃工房創辦人張毅的文化信仰
作者:張毅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2/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