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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進入假性和平時代,我們要如何在大國博弈中夾縫求生、擴大影響力?|週末書選

全球進入假性和平時代,我們要如何在大國博弈中夾縫求生、擴大影響力?|週末書選

越來越多新型態的戰爭出現,夾雜在多元紛爭的各國,該如何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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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強國都在溫水煮青蛙,要是看不懂對方怎麼攻擊,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在萬事皆能武器化的年代,如何在看不見的攻擊中生存?假性和平時代,不穩定已成為新常態。如何突破陰謀論、貿易封鎖、政治阻撓,翻身為影響力大國?

使用槍枝、炸彈和無人機進行戰鬥的傳統衝突,已經變得太昂貴而無法發動,不受歡迎,也難以管理。我們的世界正進入一個經常被忽視、從未被宣布和永無休止的長期低度衝突時代。

想對侵略者施加壓力、減輕外國影響力作戰的衝擊,就需要知道什麼時候我們正被蒙住眼睛、哄騙並操縱。要在大國博弈中夾縫求生、擴大影響力,必須掌握三種能力:

  • 吸引力:我們要與哪個國家有共同點,並讓它喜歡我們
  • 正當性:哪個國家有正確的價值觀,或站在歷史上正確的一方
  • 議題設定:如何問出正確的問題

國際安全與俄羅斯專家馬克.伽略提提供一套全面且開創性的調查,展示了新形態戰爭如何透過虛假信息、間諜活動到犯罪以及顛覆一切達到目的,並詳細說明該如何生存、適應和利用這一新現實所帶來的機會。

以下為精選書摘:

武器化的文藝復興

那是2014年2月23日清晨, 在莫斯科西方、弗拉迪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的新奧加廖沃官邸(Novo-Ogaryovo)。會議持續一整晚,討論鄰國烏克蘭剛爆發的危機:一連串示威抗議終於將親俄派前總統維克多.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拉下台。

普丁對安全局長說:「我們必須開始行動,讓克里米亞回歸俄國。」

烏克蘭的克里米亞半島在1954年之前都隸屬俄羅斯,至今依然是莫斯科黑海艦隊(Black Sea Fleet)的基地,既有情感意義也有策略價值。

在克里米亞,支持新任親歐派政府的遊行很快就槓上敵對陣營的示威。參與成員除了熱切渴望回歸莫斯科的狂熱分子,還有半游牧民族哥薩克人、惡名昭彰的摩托車幫派夜狼(Night Wolves,普丁曾與他們共騎出遊),以及殘暴的在地自衛義工隊。多數人其實是克里米亞兩大地方幫派賽勒姆(Salem)和巴斯馬基(Basmaki)的成員。

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FSB)探員謹慎權衡後施以威脅利誘,想要讓這兩方仇家合作。就目前來說,雙方確實聯手了。一場精心策畫的選舉造勢大會就此展開,它放大並激化了對烏克蘭政府的憤恨,指責這個遠在天邊的政府長年忽視克里米亞這塊土地。聽命行事的名嘴發出警告,指出克里米亞人正面對來自基輔的壓迫;在有心人士的煽動下,群眾怒火沸騰。

2月27日,俄羅斯特種部隊占領當地政府的辦公大樓。這些「小綠人」(little green men,即秘密武裝人員)身上沒有任何代表身分的徽章,莫斯科則是否認與小綠人有任何關聯。

這些花招這麼明顯,卻還是讓基輔與西方國家停下來想了想:難道他們是傭兵?還是黑海艦隊的獨立行動?這點遲疑就足以讓入侵者先發制人,困住烏克蘭駐防軍、掐住半島咽喉。同時,只要駐守半島的烏克蘭指揮官倒戈,莫斯科就會給予晉升與榮耀。

俄羅斯軍事情報局格魯烏(Glavnoye Razvedyvatel'noye Upravleniye,GRU)部署一連串探員、假資訊與網路攻擊,切斷克里米亞與基輔之間的溝通管道。這些未經訓練的「志願軍」手握神秘新穎的武器,即使他們的行動沒什麼戰術價值,卻在俄羅斯軍力系統性封鎖半島時為他們的推諉裝傻提供掩護。

現今,有些國家會利用假資訊惡意攻擊他國,利用資訊作戰。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到了3月1日,他們扶植自己的克里米亞首相並逼迫拒絕叛逃的防衛者投降。新首相和前述的「志願軍」關係密切。俄羅斯援軍公開從海域、空域入境,鞏固地區安全。俄羅斯幾乎不費一槍一彈,就將克里米亞收為囊中物(僅五人死亡:兩個平民、兩名烏克蘭士兵及一名誤擊自己槍枝的「志願軍」)。在這場行動中,顛覆政權、犯罪活動、誤導的重要性絲毫不輸軍隊兵力。

對某些人來說,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行動、正港「混合戰爭」(hybrid war)的首次長征。即使欺騙與變節不是什麼新把戲,但一門全新產業就此誕生,其間專家、分析師、寫手,致力揭露所謂的「新型態戰爭」。在外交與治國的光譜中,這是否就是最具影響力的一端?或是與衝突本質不同的玩意兒?或者它僅僅是正常狀態?也許我們的辭彙仍不足以形容一二。

名稱有什麼名堂?

混合戰爭。灰色地帶戰術。不對稱作戰。容忍度作戰。超限戰。非線性戰爭。一票新詞彙湧現,卻無助於幫助我們理解實際情況。

事實上,有人認為這是「吉拉西莫夫主義」(Gerasimov doctrine),指的是源自俄羅斯參謀總長瓦列里.吉拉西莫夫(Valery Gerasimov)將軍的惡毒構想。這套主義根本沒有學說可言。我早該知道這一點,但當時的我輕率天真,發想出這個詞彙當作文章標題,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把它奉為真理(編按:作者本人就是這個詞彙的創作者)。

這則故事告訴我們要小心那些時髦吸睛的標題,因為它們的影響力最終可能遠超過內文。只是,假使「吉拉西莫夫主義」一詞不曾出現,也許還是會有其他名詞吸引評論家的注意。畢竟,人人都想要、也需要相信新事物正在崛起。

芬蘭首都赫爾辛基現在甚至成立歐洲混合戰爭威脅對策中心(The European Centre of Excellence for Countering Hybrid Threats),即使他們對這些威脅究竟為何尚未形成真正共識。對此,莫斯科也一心相信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NATO)同樣有自己的混合戰爭,並發揮神秘的技巧煽動叛亂,對抗俄羅斯在阿拉伯世界及後蘇聯歐亞大陸的盟友。

這場戰爭的主題是其中一套混合方法。超限戰的概念起源於1990年代的中國,意指即使面對科技更先進、兵力更強大的敵人,只要把衝突轉向經濟、領土甚至法律領域就會有勝算。

在西方,混合戰爭威脅對策中心將「混合威脅」定義為「由國家行為體或非國家行為體主導的行動,結合檯面上或下的軍事或非軍事手段,削弱或傷害目標」。

混合戰爭這句術語最早由美國軍事思想家法蘭克.霍夫曼(Frank Hoffman)所創,特別用來解釋非國家武裝勢力如何得以和正規軍一較高下,比如黎巴嫩境內的真主黨(Hezbollah)激進活動和以色列軍隊。到了現在,它已衍生出更廣泛的意涵,成為一個包羅萬象的組合物:涵蓋戰地作戰、秘密反叛、假資訊、網路攻擊以及雙方可以投入的任何手段。

隨之到來的還有「武器化浪潮」(weaponisation wave),誹謗、天氣、貓咪萌圖等事物或概念通常都與衝突沾不上邊,突然間卻成為主流媒體乃至政治論述的一部分(為什麼是萌萌貓咪?這是因為惡意資訊如果結合吸睛、可分享的社群貼文,就可以傳播更廣泛)。

看似無害的貓咪萌圖,有時卻是國家間讓惡意資訊傳播更廣泛的手段之一。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這個原本只是半認真半自嘲當作本書標題的術語如今卻成為爆紅用詞。社會學家桂格.麥森(Greggor Mattson)發現,「武器化」這個字眼雖然已經出現幾十年,真正受到矚目卻是在2017年,八成和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與俄國介入的說法脫不了關係。

也因此,它不僅模糊百姓生活和野蠻衝突的邊界,也反映出一種對失落世界的緬懷:一個百姓生活和野蠻衝突涇渭分明、卻從未存在過的世界。

突然間,一切都能成為武器,萬事在軍事隱喻下都成為延伸的兵陣(甚至軍火庫),充斥在我們四周。

諷刺的是,真實戰爭的語言越來越平淡委婉(像是「投送系統」 造成「連帶傷害」),老百姓言論的戰力卻越來越強:「藥物戰爭」、「對抗疫情」,幾乎什麼事都能冠上軍事術語。

英國首相鮑里斯.強森(Boris Johnson)甚至盛讚疫苗即將問世的消息是「科學騎兵」正「翻山越嶺而來」。某種程度來說,這可能反映出,在這個新時代,恐怖分子的炸彈或對手的制裁在任何時候都能傷害任何人,迫使我們被召喚進入一座無形的戰場。

但實質上「新型態戰爭」是一個有問題的概念。沒錯,現代世界彼此牽一髮而動全身,緊密的程度前所未有,提供各國不用出兵打仗也能開戰的戰場。

沒錯,下一章將會討論,國與國之間公然地真槍實彈地打一場仗不但越來越沒用處,也越來越負擔不起。然而,打從一群山頂洞人擺好陣仗打算與另一幫山頂洞人搶住最乾燥的洞穴起,每一場戰爭都是「混合」式。

只有在電玩遊戲裡,打贏戰爭的方式才是殺光每一名敵人。反之,戰爭是強制外交的一種極端形式、是一種本質為政治的行為,也是藉由降低對方抵抗能力,將自身意願強加於他人的手段。刺傷士兵、夷平城市,這些都只是達成目標的手段,同時必須配合打擊對方士氣的努力才可能奏效。

這就是已卸下士兵身分的英國理論家貝索.李德哈特(Basil Liddell Hart)在寫下這句話時想表達的概念:「在所有決定性的戰疫中,打破敵方身心平衡就是瓦解對方最重要的前奏。」或者,正如退役的美國學者外交官喬治.肯楠(George Kennan)所說的政治作戰:「國家用盡戰爭之外的一切手段達到國家目標。操作手法同時包含公開與非公開行動,範圍始自政治結盟、經濟措施……以及『白色』宣傳等檯面上活動,直到檯面下的秘密行動,諸如暗中支援『友善的』涉外分子/境外勢力、『黑色』心理戰、甚至鼓勵敵國內的地下抗爭活動。」李德哈特寫於1954年,肯楠寫於1948年。

確實,近年以來,每位軍官學員都讀過《孫子兵法》,這位中國哲學家將軍在2500年前就寫下了「兵者,詭道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等格言。他的理念並無過人之處,本來就是每位將軍都該懂的道理,孫子不過是將這些言論系統性編纂成冊。

維京酋長會釋出麾下的狂戰士,他們浴怒火、披熊皮,目的不只是彰顯突擊隊的身分,同時是為了嚇阻敵人。14世紀,蒙古軍隊派出突擊隊,以馬匹拖行樹枝揚起沙塵,看起來就像是主力部隊的規模盛大。1435年,在法國的查理七世(Charles VII)精心策畫下,勃艮第公爵(Duke of Burgundy)倒戈,成為英法百年戰爭的轉捩點。打擊士氣、誤導、顛覆政權,例子不勝枚舉。現今世界也許已找到擾亂敵方判斷與士氣的新方法,但本質精神仍未曾改變。

超越新中世紀主義

某一國的國家情報網收到消息,宿敵打算占領一處偏遠領地,於是展開一系列行動回應。

首先,它們鼓勵敵國首都內具有影響力的人士挺身表態,暗示這一場襲擊是無關痛癢的小事,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他們的遊說行動賺進豐厚報酬。

接著,八瓶密封的毒藥被秘密送往敵國,用以汙染攻擊部隊的水源,還得做到看起來像是疾病爆發而非秘密行動。甚至,與敵國有貿易往來的商人也受到慫恿,暗指那些襲擊者傻傻喝下去的水本來就不乾淨,以便強化詭計的真實性。

這項行動實際發生在1570年,由威尼斯共和國(Venetian Republic)強大的情報監督組織十人會所主導。消息來源是一位已被威尼斯吸收成為密探的羅馬教皇使節。十人會從他口中得知,鄂圖曼土耳其計畫奪取威尼斯在達爾馬提亞(Dalmatia)省的殖民地斯帕拉托(Spalato)。

威尼斯不能直接出兵,必須保留兵力守備鄂圖曼第11任蘇丹塞利姆二世(Selim II)虎視眈眈的賽普勒斯(Cyprus)。

一切就此展開:伊斯坦堡發生一連串陰謀、在鄂圖曼轄下港口賣魚的克羅埃西亞漁民散布假資訊、公然橫行的恐怖行動;零零總總加起來做到兵力辦不到的成就,而且真的奏效:直到1797年,斯帕拉托一直受轄於威尼斯。如今則改名斯普利特(Split)。

回到1970年代,國際關係學者赫德利.布爾(Hedley Bull)提出一個概念:歷史可照見未來,我們面對的不是單一的(烏托邦或反烏托邦)世界政府,而是「新中世紀主義」(neo-medievalism),地區、國家、超國家主體的主權是局部、重疊的。在中世紀的歐洲,封建領主同時分享自己的權力給附屬的封臣及上級的教宗或神聖羅馬皇帝。布爾對此樂觀其成,個體權利與共善優先將能取代或削弱主權國家的利己特質──也許吧。

1648年,《西發里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為30年戰爭畫下終點,這場殘酷悲慘的宗教鬥爭橫掃整個德國,也開啟國家真正握有主權的新時代:一國在自家領土範圍內擁有絕對的權威,其他國家無權置喙。到了20世紀,隨著跨國企業和龐大意識形態團體崛起,國際法開始出現削弱主權的聲音。

1991年底,蘇聯解體解除核武危機(至少是解除一段時間),但在崛起的新世界裡,國家的力量既強大又脆弱。錢財、民眾、貨物、資訊、觀點,所有一切快速淹沒這個世界遠勝於以往,每當它們穿越國境,邊界就更鬆動一分。

在未來,我們很可能將西發里亞時代視為一種異常狀態,而非一個新中世紀時期,其實在當時戰爭就是醜陋的常態。也許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會是一套更好的模式,當時城邦與公國能平等競爭與合作。當然,國與國之間真槍實彈的戰爭並未絕跡,只是在老天保佑下越來越少。那麼,在共善的名義下世界和平了嗎?國與國之間從此幸福快樂地共存嗎?才怪。

以往的戰爭有正式宣戰與告終,大部分時候是在戰場上廝殺,相關法律是為了保障非戰鬥人員,並定義可被允許的武力形式。然而,我們現今對戰爭的想法已經與典型越來越脫鉤了。反之,戰爭被外包、被昇華,文化與信譽、信念與饑荒都可成為直接的軍事武力。

14到16世紀的文藝復興,不僅是一個傭兵軍團、短暫但激烈的軍事衝突,也是「今天的敵人成為明日的盟友(反之亦然)」的時期,銀行業務、文化、資訊是和刀劍長茅一樣有效的武器。街頭巷尾的流言動員成為政治砲彈,假新聞日益深入藝術與外交,發布來源都是一個新的跨國流動階層,滿是唯利是圖的外交官、密使、意見領袖及間諜。

文藝復興時代的文藝復興

康斯坦汀尼.迪瑟菲(Costantini de'Servi)是著名的藝術家與雕塑家,尤以園藝設計出名,從波斯到英格蘭宮廷都對他禮遇有加,雖然事後看來,他不曾真正完成過任何花園。然而,每當有重大地緣政治事件醞釀時,他都會設法到場。

他是為佛羅倫斯望族梅迪奇(Medici)家族服務的間諜,也是謊言與假新聞的造謠者。1611年,佛羅倫斯試圖安排一場政治聯姻,對象是凱薩琳.梅迪奇(Caterina Medici)和威爾斯親王亨利(Henry, Prince of Wales)。這位少年王子與新娘素未謀面,因而猶豫不決,這讓佛羅倫斯大使頭痛不已。

就在此時,迪瑟菲呈上一幅年輕美女的素描圖,毫無根據地聲稱她就是凱薩琳。這則及時部署的「假新聞」促成的王朝聯姻不久後便因為亨利死於傷寒喊停,若非如此,這場聯姻將永遠改變當時歐洲的權力平衡。

權力取決於認知,而影響力則關乎想像力。文藝復興時期這些王公爭相邀請最優秀的藝術家、詩人、雕塑家進入宮廷,不單純是為了消遣,更是城邦間發動的政治文化戰爭的前線。資助這些藝術家是為了展示財富及一座城市或世家的文化威權。

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大教堂(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St Peter's Basilica)與米蘭的斯福爾扎古堡(Sforza Castle),每一塊磚頭、大理石與黃金都編寫著權力與野心的密碼。同理,中國的天問一號是首次執行探測火星任務,美國的阿提米絲(Artemis)計畫預期在但年之前將一男一女送上月球的南極,這些都是探勘與科學,但同時也是領先地位、科技實力及野心的投射。

在文藝復興時代,教堂裡的每一塊磚頭、黃金和大理石都是權力的象徵。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建造大教堂、委任雕刻塑像也是在炫耀財務或政治資源,畢竟兩者可以互通。當梵蒂岡向全歐洲的基督徒徵稅,好讓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畫穹頂畫,可不僅僅是資助藝術。這是關乎權力,創造可轉移到其他計畫的資源,並讓權貴在過程中致富;擺出虔誠姿態換取他們的忠誠。權勢生財富,財富也生權勢。

如今我們身邊充斥假新聞和假資訊,一如文藝復興時期資訊戰崛起,不管是用來強化城邦或削弱對手的正當性敘事。那是一個政治與文學聯手、學術研究與宣傳手段合作的時代,好幾年間,城市裡口誅筆伐的頻率不亞於刀劍相向。

佛羅倫斯人文主義學家克魯丘.薩盧塔蒂(Coluccio Salutati)和米蘭執政官安東尼奧.洛斯基(Antonio Loschi)就透過筆戰方式對決,後者就曾出版《痛斥佛羅倫斯人》(Invective Against Florentines);米蘭公爵吉安.加萊佐.維斯康堤(Gian Galeazzo Visconti)就坦承:「佛羅倫斯千軍萬馬對我的攻擊,比不上薩盧塔蒂的一封信。」

這場鬥爭建立在早期的文學衝突上,如佛羅倫斯執政官李奧納多.布魯尼(Leonardo Bruni)的《佛羅倫斯禮讚》(Laudatio of Florence),以及米蘭公爵維斯康堤的秘書皮耶.坎堤多.狄山比歐(Pier Candido Decembrio)當作回擊的著作《頌揚米蘭》(Panegyricus of Milan)。這些鬥爭的目的是為了證明他們各自擁護城市的文史權威,也為了支持或破壞米蘭公爵維斯康堤一統義大利的主張。時至今日,國家打造品牌、外包軟實力、公開或私下購買的正面新聞報導及社群媒體按讚,這些敘事鬥爭都與文藝復興時期有相似之處。

在文藝復興時期,內亂、隸屬城市的叛亂、農村暴動都是日常,不同派系與國家都樂於把些這當作獲益的武器。舉例來說,大佬法蘭西斯科.貝塔佐羅(Francesco Bertazuolo)領導的幫派在威尼斯的陸上領土橫行霸道、鬧得雞犬不寧,規模甚至擴張到上百名匪徒。貝塔佐羅本人則是濫殺薩羅(Salò)一處民宅屋主後公然入住。他不僅是全職土匪,還身兼米蘭資產的角色,時不時就給威尼斯惹點麻煩。

同理,1478年,托斯卡尼貴族帕齊(Pazzi)家族受到羅馬教廷支持,試圖殺害佛羅倫斯共和國統治者羅倫佐.德.梅迪奇(Lorenzo de’Medici),進而在佛羅倫斯建立新政權,但最後失敗;同樣得到羅馬教廷支持而且以失敗告終的行動,還有對斐迪南一世(King Ferdinand of Naples)的叛變活動。無論古今,恐怖主義和暴動都是權術的手段。

了斷一切希望?

2014年7月17日,馬來西亞航空(Malaysia Airlines)的MH17班機乘載283名旅客從阿姆斯特丹出發飛往吉隆坡,途經烏克蘭東部。突然間,俄羅斯製造的山毛櫸M-1 發射器射出一枚導彈,彈片擊中機身,飛機墜落在赫萊柏夫(Hrabove)村莊附近,機上全員罹難。

俄羅斯在2014時,用導彈誤擊一架馬來西亞航空的班機。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這項武器是莫斯科提供給代理武裝部隊對抗基輔,但沒有提供足以辨識民航機或烏克蘭戰機的訓練及雷達系統。這些反政府分子自鳴得意好一會兒,還以為自己成功擊落政府的軍用機,最後才搞懂自己幹下蠢事。莫斯科火速展開行動,放出一系列宣傳活動混淆視聽,宣稱絕非俄羅斯導彈擊落MH17班機,同時想盡辦法湮滅與自己有關的證據。

最努力揭露真相的機構不是政府或傳媒集團,而是新成立的公民調查新聞組織繫鈴貓(Bellingcat),最近才搬出創辦人公寓獨立運作。調查志工爬梳俄國社群媒體,找出相關貼文。有當地人看見從俄羅斯將沉沉的山毛櫸發射器運過來又匆匆撤離,他們拿起智慧型手機拍下照片上傳。這些照片隨即被定位,由志工研究附近地貌後精準確認方位。在這場敘事戰爭中,繫鈴貓的業餘人士和狂熱分子從網路與一般媒體下手,槓上強大、冷嘲熱諷的國家政府,而且贏得勝利。

當一位末日預言家指出,新文藝復興是迷茫又動盪的時期,而我們置身其中,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混亂狀態,這個想法很誘人。「Lasciate ogni speranza」是刻在地獄之關上的文字,意思是了斷一切希望,出自義大利文學家但丁的史詩《地獄》(Inferno)。但話說回來,但丁被視為義大利語言之父,也是文藝復興時期創意活力的典範,領域橫跨藝術、建築至金融往來與治國術。 

現有關於新興衝突模式的研究或文章,大多僅鑽研一項或特定的威脅來源,比如假資訊、駭客攻擊、或是「法律戰」。許多研究抱持著悲觀的看法,特別聚焦問題本身。本書不僅力求更全面審視這個充滿非武力衝突、政治手腕毫無顧忌的新世界,也審視那些全球秩序不斷重新定義的跡象,還提供一些實用卻有違直覺的案例,進而闡述我們該如何安然度過挑戰,同時還能掌握些許優勢。

可能會有人說,不管是死在戰場或難民營,失業原因是經濟戰或空襲,都沒有差。因為無論哪種形式,總是有人會死掉、陷入貧困。但總體來說,國際間新型態的競爭並不那麼致命,而這確實可被視為一種進步。新型態的競爭可能更難達到嚇阻效果,然而,嚇阻當作冷戰時期維安思想的基礎,充其量也只是權宜之計。嚇阻不會讓你交到朋友,只能預防衝突浮出檯面,實際上很可能會更加強化雙方敵對的假設。

國際關係學的術語「維安困境」(Security Dilemma)這樣解釋:即使一個國家只有防禦意圖,仍免不了陷入戰爭,特別是當我試圖嚇阻你時,我就是承認我將你視為威脅。這無疑將衝突推向新境界。

此外,衝突正在普遍化。雖然只有國家才能製造核彈或編制野戰裝甲師,但個人、企業和社區都能參與敘事戰,或是提起法律訴訟,或是抵制產品。說到底,這些手段仍可被用於正向目標,而不僅僅是用於你死我亡的國家利益。雖然這個悲觀世界的衝突永無止境,但從各方面來說,繫鈴貓或其他類似新創企業冒出頭,恰恰映射出另一套光明的版本。

你不必將此書視為預言,當作警世寓言也許是更好的做法;那些構成現代世界的基本元素是怎麼被那些特別不擇手段的國家用來對付我們?我們所有人又是怎樣被拉進這場橫跨資源、機會、地位的非軍事零和衝突?或者,就把它看作一本生存指南,以便面對即將到來的時代?無論如何,這個過程與挑戰極端複雜,本書的目的是提供快速且武斷的概論,因此有必要抄捷徑與過度簡化。

然而,這本書沒有想要闡述全然無望的長篇故事。但丁寫下一萬四千多行的詩句才從地獄走到天堂。我不能保證這本書能引領讀者展開一段類似的旅程,但絕對無須了斷一切希望。


書名:沒有砲火的戰爭》:從經濟制裁、文化入侵到網路資訊戰,在世界強權博弈中求生的新形態戰爭指南

作者:馬克・伽略提(Mark Galeotti)

當今最重要的俄羅斯觀察家之一。他是英國倫敦大學學院斯拉夫東歐研究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School of Slavonic and East European Studies,CL SSEES)名譽教授,也是智庫皇家三軍聯合研究院(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資深研究員,常駐倫敦。曾任歐洲安全中心負責人及紐約大學全球事務教授。

伽略提專精研究傳統犯罪與俄羅斯安全事務,經常擔任各種政府、商業和執法機構的顧問,撰寫了大量有關俄羅斯的書籍,包括《小偷》(The Vory)、《我們得聊聊普丁》(We Need to Talk About Putin)。

出版社:高寶

出版日期:2023/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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