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台灣都在尋覓「碳權概念股」，台灣碳權交易所也剛確定將在8月7日成立，在烈陽下辛勤耕種的一群小農毫不關心。他們在一名退役記者的帶領下，默默發起「小農種碳」計畫，今年二月，成為台灣第一個通過國際驗證機構立案審查的「土壤碳匯專案」，超越政府及企業進度，不無可能為台灣前進國際碳權市場寫下新篇章。
最近，全台目光聚焦「碳權」議題，四月份，總統蔡英文表示將成立「碳權交易所」，於是從證交所到企業都動了起來，連小股民都忙著尋覓「碳權概念股」。
住在台東縣長濱鄉的布農族人高克忠，原本對這議題毫無概念。70歲的他，滿腳泥濘地在田中穿梭，只關心田間剛種下的「油芒」是否順利長大。
但，這名看似與碳權扯不上邊的小農，卻是推動台灣邁向國際碳權領域的螞蟻雄兵。
今年二月，歐洲那頭傳來消息：台灣第一個國際土壤碳匯專案（小農種碳）通過了黃金標準（Gold Standard for Global Goals）的立案審查（Preliminary Review）。
該專案由一群小農所組成，其中就包括高克忠。2021年底，曾任綠色消費者基金會董事長、現任天地和氣有限公司董事長的方儉，發起小農種碳專案，集結約300名小農、囊括270公頃土地。
農民以友善耕作，利用植物捕捉空氣中碳的特性，將碳封存在農地裡而形成土壤碳匯；方儉則協助申請驗證，期待將之轉換成可在國際市場上交易的碳權。
方儉預估，未來第一年每公頃土地將可產生一公噸碳匯，總計約莫270公噸碳匯，「以後逐年增加專案面積和土壤有機碳比率，生產碳匯有機會再增加，」方儉有信心地表示。
若以目前歐盟碳權交易市場（EU ETS， European Union Emission Trading System）碳價86.25歐元行情計算（6月26日收盤價），該專案土地第一年約可產生78.8萬元新台幣價值的碳權，未來隨著專案面積擴大收益也有機會再提升。
默默為環境打拼，這群人串起「小農種碳」軍團
「油芒是好東西，小時候都吃這個，我要保留布農族文化，」高克忠的初衷很質樸。
七年前，外鄉打拚多年的他，因身體不適而遊子歸鄉，打算靠家中田地維生，想起被族人遺忘近60年的傳統穀物「油芒」，四處尋覓這種台灣特有種的種植方式，甚至驅車前往百公里外的台東大學參與研討會，進而結識負責推廣友善耕作的台東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劉炯錫。
心心念念恢復台灣生態的劉炯錫直言：「台東最大的生態問題，就是農藥，對農田是很大殺傷力，」他身兼台東大學友善環境農漁產業推廣中心主任，輔導農民戒掉農藥與化肥，透過友善耕作方式來減少環境污染。
不久，高克忠在劉炯錫定期舉辦的聚會中，又結識正在籌劃「努力小農APP」平台的方儉。
方儉是長期倡議環境議題的前媒體人，退役後研究國際標準化組織制定的ISO 9000、ISO 14000系列，受聘擔任三大北美車廠成立的汽車工業行動小組（AIAG）組織的總培訓師。他想協助小農建立一個公開透明的產品溝通平台。努力小農，就是一個以「循環式品質管理（PDCA）」概念設計的平台，小農每天透過打卡、拍照等方式，記錄種植的每個步驟，讓消費者了解生產過程。
2021年9月，努力小農終於誕生，方儉的外國朋友看完後驚呼：「這已經具備做農業碳權認證的條件，」建議將平台當作申請碳權的工具。於是他又栽入一個全台灣都還很陌生的領域：碳權申請。
至今突破兩關卡，未來還有六大關卡要闖
現階段，國際碳權有幾種認證途徑，最常見的是碳驗證標準（Verified Carbon Standard, VCS）、黃金標準GS（Gold Standard），方儉的「小農種碳」則是申請後者。
方儉不懂農耕、不懂碳權，更非生物學家，但他發揮記者鑽研資料的本領、向各領域專家請益，終於選定方法學：黃金標準的《土壤有機碳框架方法學》，且因總面積小於500公頃，只能申請「微型專案」。
首先，必須建立基準線，測定開始前的土壤有機碳含量，再執行專案活動：包括減少翻耕，增加覆蓋，減少化肥使用，以保護土壤中微生物的豐富與多樣性，使用生物資材、生物炭，促進土壤微生物的固碳作用。每年比較、計算田地增加多少有機碳，經驗證確認和認證後，即可核發碳信用（carbon credits），進入國際碳交易市場買賣。
要取得GS的碳權認證，還得對齊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小農種碳本身符合17項中的6項，如SDG 2消除飢餓、SDG 3健康與福祉、SDG 4 優質教育、SDG 8 合適的工作及經濟成長、SDG 12 責任消費及生產、SDG 13 氣候行動。
截至目前，小農專案已完成了黃金標準認證流程的前兩步，規劃專案及相關利害關係人諮詢、通過GS建立的SustainCERT平台立案審查。但，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包含：經由第三方機構驗證專案設計、由SustainCERT審核專案項目、進行監測、第三方機構驗證、SustainCERT的績效評估、最後才能給予碳權認證。
黃金標準認證流程八步驟
- 規劃專案及相關利害關係人諮詢
- 通過GS所建立的SustainCERT平台的立案審查
- 經由第三方機構驗證專案設計
- 由SustainCERT審核專案設計項目
- 進行專案監測
- 第三方機構驗證（碳權）績效
- 由SustainCERT評估碳權的績效
- 給予碳權的績效認證
資料來源：Gold Standard
重重關卡橫亙於前 三百小農繼續衝
方儉不諱言，專案啟動以來，每個關卡都充滿挑戰。例如，一開始確認邊界就舉步維艱。
再來，他四處遊走，說服小農加入，各農地又散佈在台灣不同角落，「每塊田的邊界怎麼算？一塊田還是一整個產銷班，甚至是一個鄉村？種的是果樹還是穀物？都是專案必須詳細註明的資訊，」已退休的農業試驗所農業化學組組長郭鴻裕，是台灣土壤調查權威，也成為方儉諮詢對象，從旁協助的他直呼的確很不容易。
又或者，農民生產流程是否確切紀錄？以高克忠為例，他透過努力小農APP記錄每次耕種流程，但已高齡70歲的他，使用3C產品偶爾還是會卡關，「我上禮拜忘記登入密碼，現在還在申請中，下禮拜就可以開始記錄了，」高克忠不好意思地說。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這樣是否真能「種碳」成功？增加土壤的含碳量。
土壤裡的有機質含有碳，因此關鍵是增加有機質，而不同區域的土壤會因溫度、水份等因素，影響有機質留存。「有機質流失是因為被土壤中的微生物分解，以熱帶、亞熱帶地區為例，溫度高、加上水份充足，會促進微生物活動，加速有機質分解，減少土壤中的碳，」郭鴻裕解釋。
儘管，參與的小農們都採用有別慣性農法的友善耕作方式，以有機肥取代化學肥料，並減少翻動以降低有機碳流失，郭鴻裕認同這對生態的正面效益，卻也建議：「若以固碳為目的，有機肥還須慎選，例如雞糞、豆渣，分解相對快，卻對土壤固碳沒幫助；而木質素高的有機肥，則相對分解慢，有機質較易留在土壤中。」
擁有龐大森林資產的永豐餘集團，創辦人何壽川醉心鑽研推動有機循環的「醣經濟」，他分析，森林每公頃可存下約10噸的碳，而農耕土壤約可存下約45公噸碳，若台灣響應能法國在COP21（巴黎氣候峰會）發起的「千分之四倡議」(4 Per 1000 Initiative: Soils for Food Security and Climate)，每年增加土壤中有機質的千分之四，儲存的碳量會更驚人。
「當土壤有機質增加，不只能固碳，也因為土壤健康使農作物倍增，」何壽川如此說道。
回頭來看，方儉領軍的300位小農，帶槍投靠的田地不過270公頃，占全台79萬公頃農地的比率微乎其微，未來勢必遭遇重重關卡。
然而，這批農民已為台灣申請國際碳權寫下新的里程碑。往後，他們的實戰經驗，便可成為政府與企業競逐碳權市場的借鏡。如果小農可以辦到，企業跟政府又何難之有？
「小農種碳」專案小檔案：
- 發起人：天地和氣董事長方儉
- 發起時間：2021年
- 參與農民數：約300人
- 專案包含土地面積：約270公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