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零排放、氣候行動、多元平等⋯⋯，集結眾多思潮催生出近年席捲全球的ESG永續治理風潮，成為各國政府和企業界回應各方利害關係人期待的必備策略。這股思維也吹進藝文圈，肩負傳播與教育使命、又得引領社會反思的藝文場館，該如何因應？
層出不窮的環境生態危機、企業經營弊案、加上愈演愈烈的社會衝突和階級不平等現象，催生出近年來如火如荼的ESG（Environmental, Social, Governance）永續治理趨勢。
現在，這股風潮也開始吹進藝術圈，甚至可能成為往後經營展館及策畫團隊的重要命題。
讓我們一起來了解這股潮流的來龍去脈。
地球發燒中，催生企業永續呼聲和ESG治理浪潮
首先不得不提的，是多數人都已深刻感受到的氣候異常。
自從工業革命以來，因人類活動而排放的溫室氣體大量增加，不但加劇地球暖化效應，更引發氣候系統的連鎖反應。IPCC（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最新出版的《第六次氣候變遷評估報告》（AR6）便指出，全球地表均溫（相較1850～1900年均值）已經升溫1.07℃，近年來在世界各地引發許多氣象災難，按此趨勢推估，2030年前後便可能突破1.5℃的暖化警戒線，後續勢必引發更多難以預料、也無法逆轉的生態浩劫。
為因應重大的環境危機，2015年，聯合國先發表新版17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涵蓋貧窮、健康、教育、能源、生態等諸多範圍。2015年底在法國舉辦的COP21（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第21屆締約國大會），各國談判代表更難得達成共識、合力催生出《巴黎協定》（Paris Agreement），確立了全世界必須共同朝向2050年淨零碳排（Net-Zero）的方向前進。
《巴黎協定》問世以來的強大後座力持續至今，如歐盟在2021年宣布啟動「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美國隨後跟進發表《清潔競爭法案》（CCA），定調了主要貿易市場未來將針對高排碳進口產品課徵關稅的趨勢，讓產業界如臨大敵，不得不立即展開低碳轉型。
據統計，此刻全球已有超過140個國家宣布推動淨零碳排。一向以出口貿易為經濟骨幹的台灣，當然無法自外於這股席捲全世界的浪潮，政府近年陸續公告「2050淨零排放路徑」，並將《溫室氣體減量及管理法》修正、更名為《氣候變遷因應法》。
上述壓力投射到各行各業，便演化為各式各樣和ESG有關的治理要求和投資準則。例如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推動的「公司治理3.0─永續發展藍圖」和「綠色金融行動方案3.0」，強制要求上市櫃公司必須編製永續報告書，對外公開揭露ESG相關訊息，呼籲企業除了創造經濟效益和經營利潤，更須兼顧所有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s）權益，主動協助解決周遭的社會和環境問題，不然折損品牌形象之餘，還可能招不到員工、也募不到資金， 實踐深度遠超乎企業社會責任（CSR）和策略性公益等過往層次。
而過去三年荼毒全球的新冠疫情，以及開打超過一年的俄烏戰爭，更加速了ESG的發展和擴散效應，不少人重新思考自己的職涯規劃，許多企業回頭審視行之有年的商業流程，更有眾多國家加快能源轉型的脫碳動作。
不意外的，這股風潮也吹進了藝文圈。
藝文界未落人後，畫廊、博物館、跨國協會都響應
以前，藝術界總被外界視為不會製造污染的「無煙囪產業」，沒有危害環保等副作用。然而，無論是實體策展、演出場地、抑或拍賣活動等，都會從產品的設計、文宣品印刷、運輸和物流、到館所空間的經營等諸多環節，產生可觀的耗能和碳足跡。
曾任外商主管的企業永續發展協會（BCSD）策略發展總監王玲珉提醒，許多公司都將藝文贊助作為CSR或ESG策略一環，這些受企業支持的展覽跟活動，都可能成為「範疇三」（scope 3，指企業外部產生的間接排放，如採購、通勤、產品使用）的溫室氣體排放源。
感受到上述趨勢，2020年，歐洲藝文界人士率先在倫敦成立「畫廊氣候聯盟」（Gallery Climate Coalition），喊出2030年減少50%碳排放的目標。2021年，歷史超過250年的佳士得（Christie's），也發布了該機構第一份《環境影響報告書》（Environmental Impact Report），除揭露歷年排放狀況，更宣示2030年就要達到淨零的減碳承諾。
去年（2022年）吸引465萬人參觀、最近入圍 「Art Fund Museum of the Year 2023」的英國自然史博物館（National History Museum），也在同時間宣布該場館的2035年淨零願景，計畫透過減少廢棄物、提高回收率、裝設再生能源等方式達標。
上述單位並非特例，為展現全球藝文界響應永續的決心，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直接把今年5月18日的「國際博物館日」（International Museum Day）主題，定調為：「博物館、可持續性和福祉」（Museums, Sustainability and Wellbeing），以全球的健康與福祉（Global Health and Well-being）、氣候行動（Climate Action）、陸域生態（Life on Land）為三大執行焦點。
嗅覺靈敏的台灣，也在迎頭趕上這股世界潮流。
為降低會展活動帶來的環境衝擊，包括行政院環保署、經濟部國貿局等相關部會，在參考新加坡及泰國的綠色會展指南，並搭配英國標準協會（BSI）制定的「PAS 2060：2014碳中和參考規範」後，在前年攜手發表了《110年永續會展指南》，提供會展單位和承辦廠商減少溫室氣體、廢棄物及資源浪費的可靠建議。
去年（2022年），政府更與國際展覽協會（The Global Association of the Exhibition Industry）聯名出版「台灣會展產業永續白皮書」，並提出SIRCO五大原則：永續（Sustainability）、影響力（Impact）、韌性（Resilience）、合作（Collaboration）與當責（Ownership），協助業者以具體行動落實永續目標。官方旗下的台北南港展覽館，更取得全臺第一張場館類別的ISO 20121永續活動管理證書（Event Sustainability Management Systems）。
同時間，文化內容策進院也委託藝科智庫進行《台灣「綠色畫廊」行動方案前導研究》，提供碳足跡計算器、實踐方案、諮詢服務，以實質工具推動國內藝術界實踐永續。藝科智庫執行長石隆盛更協調畫廊協會、視覺藝術聯盟、表演藝術聯盟、文化法學會及臺北藝術大學等機構，聯合催生「台灣藝術永續聯盟」。坊間則有頤德國際成立的Gita.Art永續藝術平台，近來陸續舉辦「SDGs Art永續藝術對話：藝術產業的氣候行動」等活動，邀請策展人、經營者、評論家、創作者，探討藝術產業該採取的氣候行動。
新時代的藝術使命！引領社會反思及永續素養
事實上，ESG不只關注環境生態，更包含眾多和人有關的多元、平等、共融、無障礙、弱勢關懷、公益參與等社會面向，不僅希望跟地球共存，也強調社會共融。而在環境變遷和社會議題的發聲和倡議上，藝術創作和文化工作者更具備敏銳的感知能力，還有充沛的熱情，最適合擔任形塑社會共識的領頭羊。
例如，每當舉世目光聚焦每年召開一次的氣候變遷會議，聯合國會場周遭隨處可見運用藝術手法喚起群眾意識的畫面，從抗議者的手持標語、街頭塗鴉、平面畫作、大至裝置藝術和互動展示品等，比比皆是。筆者去年底在埃及參與的COP27，官方會場內的土耳其國家館，就用許多回收廢棄物做成多幅逼真的名人肖像畫，將整個場地變成一個另類畫廊，吸引眼球之外，更引人駐足、思考。
平心而論，由於藝文相關團體多屬公家機關或中小企業，目前受到的監督壓力並不大，然而，今後勢必得回應這股永續思潮。現階段，藝文團體可以從展場空間的設備、文宣製作、包裝和材料、運送過程，試著採用更低碳或可循環利用的解決方案。不過，王玲珉直言：「大家最期待的，還是相關題材的創作！」
在不久的未來，肩負公共教育責任的藝文場館，的確可以搖身一變為觸發民眾反思、主動倡議永續素養的積極角色。
安卓藝術總監朱倢瑢便觀察，環境、性別和種族，近年快速晉升為藝術圈主流題材，加上愈來愈多女性藝術家逐漸嶄露頭角，對環境及性平議題展現更強烈的關懷情緒和創作能量，「這真的是大家有共感的題目！」
她們最近展出的菲律賓藝術家瑪莉娜．克魯斯（Marina Cruz）作品《潮汐表》，就擷取自作者從小面臨的水患記憶，透過衣物、家具及日用品留存的水漬和痕跡，反映當地村莊多年來潮起潮落的生活記憶，也從中闡釋人類面對氣候災難的應變之道，還有與自然生態和諧共存的生命智慧。
多年來，台灣一直有關懷鄉土和社會脈動的創作情懷，不少藝術家對周遭生活環境和家園鄰里的變遷都有深刻觀察，並且將其反映在作品上。
比方，雕塑藝術家梁平正將山野林間掉落的樹皮木材，轉製成迎風飄動的作品《飛書》，東岸原住民藝術家拉黑子．達立夫，則把日常撿拾的海洋廢棄物和生活垃圾，再造為引人矚目的大型藝術裝置，而生長於中部山區、日前辭世的名畫家洪天宇，更在歷來作品中大量探討生態破壞與人為開發等議題。
如此充沛的人文關懷和創作底蘊，若能結合ESG思維和各方戮力實踐永續、邁向淨零的龐大資源，極可能凝聚為翻轉21世紀的嶄新藝術潮流，也能鼓勵更多群眾走入博物館、接觸藝文、進而投入社會轉型運動，讓永續從存於腦中的思想，轉化為日常生活的具體行動。
（本文同步刊載於《臺灣博物》季刊第158期）
【參考資料】
- 高偉倫（2003）。全面解析ESG核心定義、案例、檢測工具，一次讀懂ESG的行動指南CSR@天下。
- 陳芳毓、許鈺屏、李鈺淇（2023）。什麼是永續發展目標 SDGs？17項目標一次掌握。未來城市 Future City@天下。
- 台灣科技媒體中心（2003）。IPCC AR6總結報告線上解析記者會新聞稿。
- 畫廊氣候聯盟。
- 佳士得網頁。
- 英國自然史博物館（2020）。Museum to go carbon neutral by 2035。
- 中華民國博物館學會（2023）。【博物之島新訊】2023年國際博物館日—博物館、永續性與健康福祉。
- 推動臺灣會展產業發展計畫。認識永續會展。
- 王詠葎（2022)。永續跨界對話：藝術產業的氣候行動與影響力。CSRONE。
- Gita. Art永續藝術平台。
逾20年財經媒體經驗，天下永續會前總監，曾負責遠見企業社會責任（CSR）大調查，在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服務期間，參與過五次聯合國氣候會議，以及一次IEA能源效率訓練營。現在立志成為台灣永續趨勢觀察家，幫助各界更理解ESG潮流與各種永續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