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沒有任何國家比台灣還要適合推動能和《降低通膨法案》對接的氣候政策，因為和台灣增進經濟合作是美國政府最傾力投入的重點項目之一。」這番話出自於美國總統拜登前顧問、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會長布萊恩・德澤（Brian Deese）之口，點亮了一盞台美氣候結盟的明燈。
聯合國氣候峰會COP28，於11月30日在全球十大石油生產國之一阿聯（UAE）迎來序幕。這場石轉綠的中場戰役，公佈《巴黎協定》8年來的第一份氣候行動成績單，有哪些重要趨勢、將通過哪些決議？CSR@天下不斷更新戰況 ▶▶ COP28完整專題
什麼是IRA？為何台灣的氣候政策要與之對接？
美國聯邦政府2023年8月通過《降低通膨法案》（Inflaction Reduction Act，IRA），這是美國有史以來在氣候和能源解方上最大筆的投資。連同2022年11月通過的《基礎建設投資和就業法案》，IRA預計將添增250 GW的風電（台灣目前電力總需求的6倍以上）、475 GW的光電（台灣目前電力總需求的將近12倍），以及1400萬輛電動車。
IRA的實質影響力、國際啟示力強大，讓澳洲氣候變遷暨能源部部長克里斯・鮑文（Chris Bowen）將其譽為史上最重要的氣候行動，甚至凌駕聯合國第21屆氣候峰會所簽訂的《巴黎協定》之上。
IRA為何會有如此深遠的影響？原因包括以下三點：
（一）來者不拒：IRA的總投資金額無上限，只要申請者符合條件，就可獲得獎勵。
根據高盛（Goldman Sachs）的估算，IRA到了2032年總共會給出1.2兆美元的獎勵，到了2050年可望促進11兆美元的基礎建設投資，但實際數字完全取決於對於獎勵的需求。
獎勵主要分為兩種：根據生產量能計算的生產稅收抵免（production tax credit），以及根據投資金額計算的投資稅收抵免（investment tax credit），兩者皆為美國政府行之有年的投資手法。
有別於過往的是，許多無繳稅義務的申請者和政府單位，能透過IRA直接獲得和稅收抵免同額的補助，而不符合此條件的申請者也能委託第三方代領稅收抵免，解決繳的稅不夠抵免的問題，讓各方利害關係人都有機會獲得應得獎勵。
（二）打造「美國與盟友」供應鏈：
IRA針對美國製造的氣候和能源解方會提供額外的稅收抵免。同時，新售民用電動車必須有一定比例的關鍵礦物（critical minerals）來自美國或和美國簽署自由貿易協定（Free Trade Agreement，FTA）的國家、一定比例的電池零件來自北美，才能獲得全額稅收抵免，而且這些比例的要求會逐年提高。
此外，任何來自如中國、俄羅斯等「受關注實體」（foreign entities of concern）的關鍵礦物或電池零件，都有可能使整輛車無法獲得任何稅收抵免。此舉將加速美國氣候和能源解方供應鏈的「境內轉包」（onshoring）和「友岸轉包」（friendshoring），預計會為美國及特定盟友帶來相當可觀的投資，同時也會為台灣等和美國沒有簽署FTA的國家帶來不可小覷的衝擊，甚至有可能會占奪其他國家能源轉型中更迫切需要的資源。
（三）強調環境正義、公正轉型：
IRA有非常明確、符合環境正義和公正轉型的核心思想，即讓氣候和能源解方優先進入最需要這些解方的地區，並且提供大量高薪資的氣候相關工作機會。
IRA明確定義出數種重點投資的地區，包括「低收入地區」（low-income communities），以及失業率高或受化石燃料影響顯著的「能源地區」（energy commuities），針對位於這些地區的特定解方提供額外稅收抵免。
同時，若開發商支付給所有員工（包括承包商和分包商的員工）的薪水都達到美國勞工部所制定的「現行薪資」（prevailing wage），而且學徒比例、工作時數等都符合一定標準，則許多稅收抵免金額都會全額自動乘以5（包含基本稅收抵免以及所有的額外稅收抵免）。
實際數據顯示，IRA對於環境正義與公正轉型確實有正面助益，不到一年就創造了17萬份乾淨能源工作，而IRA相關產業的已宣布投資中，將近90%都位於週薪低於平均的郡裡，超過80%位於大學畢業率低於全國平均的郡裡，且約65%位於貧窮率與兒童貧窮率高於全國平均的郡裡。
IRA大方提供經濟誘因、也嚴苛排除中俄原料供應
筆者在此分別舉兩個範例，一則顯示IRA的大氣，值得台灣借鏡；第二則顯示了IRA的嚴苛，須台灣注意。
範例一：地源熱泵，最高可獲得50%投資稅收抵免
IRA對地源熱泵（geothermal heat pumps）提供6%的基本投資稅收抵免。若地源熱泵系統中的鋼、鐵等皆為美國製造，則可額外獲得2%的投資稅收抵免。若地源熱泵位於「能源地區」，則可再另外獲得2%的投資稅收抵免。
而若地源熱泵系統的安裝過程符合現行薪資、學徒比例等條件，則以上所有稅收抵免皆乘以5，也就是說地源熱泵最高可獲得50%的投資稅收抵免，計算範圍涵括針對鑽井、管線和室內機械設備的所有投資。若州政府或地方政府提供其他的經濟誘因，獎勵總金額還會再更高。
範例二：新售民用電動車，電池與關鍵礦物不得來自中俄
IRA對民用電動車最高提供7,500美元的稅收抵免，一半針對關鍵礦物，另一半針對電池零件。2023年購買的新售民用電動車必須要有40%的關鍵礦物來自美國或和美國簽署FTA的國家、50%的電池零件在北美生產或組裝，前者會逐漸提升至2027年的80%，後者會逐漸提升至2029年的100%。
另外，從2024年開始，只要民用電動車內含有任何來自如中國、俄羅斯等「受關注的國家」（foreign entities of concern）的電池零件，就無法獲得3,750美元的電池成分稅收抵免。
從2025年開始，只要民用電動車內含有任何來自「受關注的國家」的關鍵礦物，同樣無法獲得3750美元的關鍵礦物稅收抵免。因此，台灣電動車電池廠商若使用任何來自中國、俄羅斯等國的關鍵礦物或電池零件，則有可能於未來幾年在美國市場被淘汰。
面對IRA，台灣可以怎麼做？
台灣可以透過以下兩步，呼應IRA所帶來的憧憬與衝擊。
第一步：透過「台美21世紀貿易倡議」與IRA對接
「台美21世紀貿易倡議」為台美自1979年以來，架構最完整的貿易協定，雙方於2023年6月簽署首批協定，目前正針對第二階段作談判。其中，倡議方向包含環境議題，旨在推動綠色企業、綠色就業與經濟去碳化的合作。
若可在環境議題的談判上，多加討論台灣在電動車供應鏈中如何和「受關注實體」脫鉤，以及台灣可以如何突破「美國與盟友」的框架、為台美兩地氣候和能源解方的推動提供更多的助力，將有機會化IRA帶來的暗潮洶湧的危機為乘風破浪的轉機。
同時，也可槓桿其他已生效的台美經濟合作項目，例如「經濟繁榮夥伴對話」和「科技貿易暨投資合作架構」。需注意的是，透過經濟合作對接IRA，必須確保氣候變遷的減緩與調適為終極目標，而非只是經濟成長大架構下的工具或副產品。
第二步：推動能達到類似IRA效果的氣候政策
國發會2022年發布淨零12項關鍵策略，到了2030年預計共投入9000億台幣的預算，這在某種程度上類似IRA全面性資金動員的作法，可惜民眾無法直接受惠，不像帶動全民參與氣候行動的IRA一樣有感。若可讓民眾更直接參與這9000億台幣以及未來碳費歲入的分配與運用，有望創造類似IRA的氣候行動漣漪效應。
這不代表台灣必須完全複製IRA「大撒幣」的作法。美國有多家電力公司提供民眾「帳單分期攤還」（On-Bill Financing，OBF）的選項，預先為民眾支付居家能源升級的費用。
由於升級後的能源費用顯著下降，電力公司可取民眾升級前後能源費用差額的部分金額作為回流金，於一定時間後將投資的金額全數回收，做下一輪投資，而且民眾不但能源費用不增反減，還能享受更高的生活品質。若能兼併IRA的廣度和OBF的巧妙，台灣就能用同一筆預算做好幾輪的氣候投資。
最重要的是，氣候政策必須從環境正義和公正轉型的基礎出發。IRA非常明確的定義出重點投資的地區，美國能源部也製作出簡單明瞭的互動式地圖，輸入任何美國地址，就能馬上查詢出是否位於額外稅收抵免的地區。台灣也需要針對環境正義和公正轉型制訂明確的定義與政策、製作好上手的工具，才能催化出快速且公正的氣候行動。
環境正義和公正轉型也必須超越民族主義的範疇。台灣的氣候政策在強化國內氣候解方供應鏈和基礎建設的同時，也需要避免「肥水不落外人田」的零和心態，確保不會擠壓到其他國家對抗氣候變遷的空間，畢竟氣候變遷這個國際議題需要國際的環境正義和公正轉型，也唯獨透過國際合作才有機會妥善減緩與調適。
IRA對於美國長期處於乾旱狀態的氣候行動有如普降甘霖，對於台灣則是一場值得學習，但也需要注意的雪球效應。
許多國家皆已在積極研擬面對IRA的對策，澳洲工黨甚至提案撥1000億澳元推動IRA澳洲版。台灣必須正視IRA所帶來的潛在風險，才能避免在國際氣候動員下被邊緣化，同時應參考IRA強化氣候政策，在氣候上體現出Taiwan Can Help、甚至是Taiwan Can Lead（台灣可以領導）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