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中旬，中華民國企業永續發展協會（BCSD Taiwan）理事長、也是華碩集團董事長的施崇棠，親赴福華飯店會議廳介紹一位外籍來賓，他是從新加坡來的世界企業永續發展委員會（WBCSD）亞太區執行董事Joe Phelan，當天以“Business Commitment to tackle inequality”為題，對台下眾多企業代表和永續工作者，解釋即將來臨的社會不平等風險。
不久前，Joe Phelan越洋參與「天下永續會」的年度會員大會，解釋未來即將發生的幾個永續大趨勢。此次應邀來台，是見證資本聯盟（Capitals Coalition）與WBCSD合作的《社會與人力資本議定書》（Social and Human Capital Protocol）正體中文版發表。
過去幾年，在疫情、科技、戰爭、和各種環境危機交互作用下，世界各地面臨嚴重的社會不平等和人權危機，儘管不少企業努力實踐DEI（多元、平等、共融），卻依舊遭遇勞動力短缺、供應鏈不穩、法規監管等諸多風險，如何快速鑑別、衡量這些無形的社會資產和風險，儼然成為ESG工作團隊的燃眉之急。
除了大家熟悉的財務績效和環境面數據，往後企業該如何了解、衡量、改善所處的社會與人力資本？甚至設法將此融入商業決策和作業流程，創造更大的影響力和價值？以下是我們與Joe Phelan的專訪精華：
Q：請問《社會與人力資本議定書》有哪些主要內容？
A：我們不只要告訴大家，企業對外界的影響有多大，而是想先提醒，企業的運作有多麼依賴社會和人力資本，所以應該要盡量保護這些資源，甚至設法去投資、增益它。提到企業營運所需的資本，除了財務、智慧財產、生產設備、科技等等，更需要完備的社會框架（framework）和人力資源，假如沒有這些基本的「信任」條件，企業不僅難以取得成功，更無法預測風險。
過去40年，世界各地的社會不平等現象愈來愈嚴重，成為企業遭遇的嚴峻挑戰，讓商業運作更不穩定，也不安全。所以這份文件有三個用意，第一是讓大家知道社會資本的重要性，其次是提供一些方法，讓企業去量測、了解自己的影響和依賴度，最後是希望讓它進入企業的決策流程，可以跟資本市場溝通。
Q：社會與人力資本有哪些主要內涵？
A：包括各種社會制度、法治條件、部分企業需要的特許經營權、供應鏈按時付款、還有勞資關係等都是，讓企業可以在社會好好發展的重要條件跟無形資產，其實說穿了就是信任、還有社會凝聚力。
Q：台灣開始進入人口減少時代，許多企業都苦於人力不足，這是否就是一種社會資本的課題？
A：是的，這種狀況已經在很多已開發國家發生了，只是限於政治情勢，台灣現在似乎還不允許大量移民進來，所以很多產業面臨缺工，尤其是第一線的服務業。
從這點也看得出來，那些產業有多麼依賴人力資本。即便開放移民是政治議題，企業無法干預，但也要做好準備、如何改變招募或訓練程序、甚至在業務端做出調整。像我工作所在地的新加坡，政府就投入大量訓練經費，協助60歲以上的高齡者重回職場。
Q：對於大量開放外籍移工，台灣社會似乎還沒準備好。甚至在某些國際NGO的調查裡，台灣的強迫勞動風險還是亞太地區最高的。
A：這就是種常見的不平等現象，因為各國的薪資差距，加上部分產業對低技能勞動力的需求，所以給了代理商運作的空間，讓這些外籍移工在國際間流通，可是有時侯，某些公司不但要求付仲介費，甚至還扣留護照，假使企業不好好進行管理、或發表人權盡職調查，很容易陷入風險。
就WBCSD的觀點來說，我們希望所有企業都要對人權進行盡職調查，並建立申訴和檢舉機制，確保不會發生侵害人權的負面事件。只是，在自己公司掌控的範圍內還好，若想要求供應商也配合，就難得多了。
Q：大部分台灣公司目前都把焦點放在環境面的工作，如何提醒他們，社會不平等風險也很重要呢？
A：我認為，企業應該要有建立社會和人力資本的野心，並且主動向利害關係人說明，因為社會不平等正在破壞穩定的經營環境，它會降低生產力、讓供應鏈更不安全。對出口為主的外銷企業來說，這點更加重要。假如你的產品是銷往歐美地區，不平等還可能對公司造成商譽和監管風險。
對於社會不平等風險，企業可以採取十項行動，從最基本的遵循國際準則（如聯合國《工商企業與人權指導原則》）、確保職場安全跟員工健康、提供可支應生活成本的合理工資、支持公正轉型等等。
我想特別說明一下「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現在全世界正從煤炭、石油、天然氣的能源系統，轉向再生能源、也可能是氫氣，但過去有很多人依賴化石燃料系統創造的工作，這群人也需要新的去處，他們的權益也該照顧到。今天我才跟一家公司談到AI（人工智慧），還有剛剛聊到的高齡者再培訓，其實都是跟公正轉型有關、而且牽涉到未來勞動力轉變的重要議題。
Q：台灣這幾年的確有開始談論公正轉型，但焦點好像擺在受電動車衝擊的傳統車輛業跟黑手師傅，反而沒關注到規模更大的石化產業。
A：所以，台灣應該趕快了解，大部分製造業的工作位於哪裡？然後去制定屬於你們的因應計畫，這點非常重要。
不然，倘若民眾看到能源轉型或產業變革，對他們來說，反正代表工作的消失跟財務損失，那他們是不會支持的。
Q：你之前在永續會年度大會的演講，也有提到氣候改革對企業造成的影響，如果能源轉型衝擊到人民的基本生活，反而會造成阻力。
A：是的，除非政府向人民展示，生活可以變得更好，否則，民眾反而會起來阻止你、投票給不同政黨、甚至包圍工廠，讓你什麼事都做不了。
Q：言下之意，「社會」才是最基本的ESG優先事項嗎？在回應氣候跟自然之前，企業最好先關注「人」？
A：不，企業必須同時解決氣候、自然、跟不平等的問題，要一起做。
現在大家都對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倒背如流，但如果沒有投資人力跟社會資本，反而不利整體的永續轉型。也就是說，你應該設計一套以人為本的解決方案，去回應氣候變遷、同時保護自然、最好還能替人們創造收益。
Q：關於社會不平等風險，國際一直在討論TISFD（Taskforce on Inequality and Social-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 不平等與社會相關財務揭露）這個新揭露準則，WBCSD也是相關成員之一，可以透露一些進度嗎？
A：應該不會2024年就出來，不過就像我剛說的，最終，氣候（TCFD）、自然（TNFD）、不平等，必須一起解決，企業也要準備好一套揭露準則，除了承擔責任之外，也要有系統化的方法來管理這些複雜議題。
但不論怎麼變，我想最終都會納入「國際永續準則理事會」（ISSB）的標準，作為企業必須公開的永續相關資訊，然後跟財務報告互相連動。
當然，這對很多公司來說是個壓力，好像又多了一個報告得做。但背後傳達的訊息是，你在永續發展方面所做的事，真的很重要。除了好好管理跟報告之外，企業也要嘗試將永續價值和業務系統結合起來。
Q：過去有發生過因侵犯人權或不平等風險的企業實例嗎，最後結果如何？
A：有個知名案例，是芬蘭歷史相當悠久的造紙大廠Stora Enso，他們曾經在巴基斯坦投資一家循環經濟的子公司，用拾荒者撿來的碎布製作再生產品，中間也透過非政府組織（NGO）協助，原本立意甚好。
結果沒想到，當地工廠竟然有大量的非法童工，哪些孩子沒有在適合的勞動環境下工作，也沒領到合理工資，釀成很大風波，最後不但讓該公司損失將近60億歐元，連執行長都必須辭職下台。
逾20年財經媒體經驗，天下永續會前總監，曾負責遠見企業社會責任（CSR）大調查，在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服務期間，參與過五次聯合國氣候會議，以及一次IEA能源效率訓練營。現在立志成為台灣永續趨勢觀察家，幫助各界更理解ESG潮流與各種永續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