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氣候變遷，人權將是最新挑戰。歐美已啟動立法，盡職調查也將展開，人權議題從道德加分題，變法律必考題。缺工大浪，鄰國也加入搶工大戰，台灣如何跟上移工勞權的升級轉型？
寒流來襲的週日，桃園龜山一棟民宅很火熱。
休假的越南移工們以防水墊鋪滿客廳，眾人席地而坐，越南家常菜置辦一地：炸春捲、精肉團、鴨肉冬粉，以及包著綠豆沙與五花肉的方型粽。工人們以母語熱烈暢談，間或興起，舉起酒杯大喊，「 một，hai，ba，dô！」（123，乾杯！）
32歲的范明方（Phạm Minh Phương）西裝筆挺，他代表母親的仲介公司來拜會台灣仲介公司，回越南前一天，他召集越南同鄉吃告別宴。
他的母親范草雲，是台灣最知名的「逃跑外勞」。2004年，單親的范明方13歲時，范草雲付了8000美元仲介費來台做看護工，3年後因雇主不續聘，仲介不協助轉介，於是她逃跑了。
這一逃11年，在山之巔、海之涯，在工地、在醫院，她投稿給當時的《四方報》，記錄她的流亡生涯，文章標題就是「逃」。
她成為越南移工圈的意見領袖。上網號召同鄉，出錢出力慰問傷病越南移工、替魂斷異鄉的同胞舉辦128場告別式、抱過30個骨灰罈到機場。每次只要她在臉書開直播，就會湧進上千人在線。
范明方長達14年，只能透過視訊聯繫媽媽。如今，他代母出訪，因為范草雲迄今仍不許入境台灣。
講起那一段，「我根本不想逃，可是我沒有選擇，」范草雲曾在記錄她逃亡生涯的紀錄片裡紅著眼眶說，頭三年賺的錢都給仲介和弟弟看病，父親醫藥費尚無著落，讓她決定賭一把，「如果就這樣回越南，我一塊錢都沒有。」
逃跑11年的越南外勞，回國轉身開了仲介公司，堪稱台灣勞工史上最戲劇性的發展。
問她會變成弱勢相殘嗎？她堅決道，由她來當仲介，越南移工能有比較好的對待。
人權供應鏈大潮來襲
歐美紛紛立法，波及訂單和投資
范草雲的信念，如今有國際缺工潮與最新法規支撐。日韓大開國門，與台灣搶移工，勞動意識更加抬頭；即將立法的歐盟盡職調查法，將對供應鏈開出第一槍，由製造業供應鏈開始，75萬移工的工作環境，正在面臨劇變。
「盡職調查法，就像下一個CBAM（碳邊境調整機制，俗稱碳關稅），」過去一年，在台四處宣傳演講碳關稅的歐洲經貿辦事處經貿組組長楊藹羚（Aleksandra Kozlowska）說。
繼氣候變遷、減碳轉型之後，人權將成為全球供應鏈的最新重點。台灣兩大外銷市場與代工品牌客戶所在的歐美，去年底，相繼開槍。人權即將從道德加分題，變成法律必考題。
去年底，歐盟執委會公布「企業永續盡職調查指令」，明訂企業有義務透過供應鏈管理，防止對人權和環境的負面影響，例如童工、強迫勞動、環境污染等，擴及整條供應鏈，今年春天歐盟將立法，最快2026年實施。早歐盟一個月，美國也公布了「全球勞工戰略」，打擊強迫勞動、禁組工會等阻礙勞權行為。
【小辭典】「企業永續盡職調查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Due Diligence Directive）
- 施行╱2023年12月14日，歐盟議會與理事會達成初步協議，預計2024年初將成為歐盟法律。接下來歐盟各成員國有兩年時間各自立法，最快2026年開始正式施行
- 目的╱企業應有義務透過供應鏈管理，盡力鑑別與防止企業活動對人權和環境的負面影響，例如童工、奴役、勞動剝削、環境污染和生物多樣性喪失
- 項目╱涵蓋歐盟與台灣雙向採購，以及歐盟與台灣的雙向投資。違反盡職調查義務的制裁，最高達公司全球營業額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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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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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前首波適用大型歐盟企業，母公司員工超過500 名，且全球營業額超過 1.5 億歐元的歐盟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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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擴及中型歐盟企業，母公司員工超過250人、全球營業額超過4000萬歐元，且其中過半營收來自農林漁牧、紡織製品與採礦等「高風險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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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非歐盟企業，如果在歐盟的年營業額超過3億歐元，也會受到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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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MG安侯永續發展顧問執行副總經理林泉興解釋，台灣供應鏈若被查到有強迫勞動風險，不僅歐盟客戶下不了單，台灣企業也無法從歐盟購買原料產品，直接影響600億歐元進出口。另外，註冊在德、法、盧森堡等地的歐盟基金，也不能投資這樣的台灣企業。
台灣是亞洲第一個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口口聲聲講人權立國，應該很容易過關？殘酷的現實是，台灣其實已被蘋果、思科等品牌大廠，點名為強迫勞動高危險國。
台灣被點名人權高風險
獨步全球收服務費，涉強迫勞動
蘋果從2015年禁止工人付招聘費。在2022年《我們供應鏈中的人員與環境》年報中指出，蘋果在日本、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台灣、泰國、越南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8國進行勞工稽查，僅在台灣發現兩起移工付錢的案例。
思科《防止現代奴役與人口販運》甚至點名，台灣與馬來西亞法規允許向移工收費，需特別關注強迫勞動風險。還要求4家供應商核退費給移工。
全球第三大電子專業代工廠捷普（Jabil）2022年的永續進度報告，台灣也名列高人權風險十國，與中國、巴西、印度、馬來西亞齊名。
「我每次談台灣強迫勞動，大家都很驚訝，」陽明交大科技法律學院副教授邱羽凡說，這樣的形象落差，是因為台灣法律沒有與國際標準接軌。
台灣出生的英國諾丁漢大學高級研究員凌怡華，2022年依據國際勞工組織（ILO）11項強迫勞動指標，編寫《了解國際強迫勞動指標：台灣中小企業實務指南》，指出台灣少數雇主扣發移工薪資、讓移工負擔體檢與機票等費用，以及允許移工支付每月服務費，都被視為強迫勞動。
在中國，則常有超時加班、工作環境惡劣，以及近年浮現的新疆維吾爾人再教育營爭議。
儘管台灣政府已明文禁止國內仲介向移工收取「仲介費」，只可收「每月服務費」，且要有服務事實。但2022年美國國務院人權報告仍指出，移工來台工作常因背負高額仲介費面臨剝削，有「抵債勞動」風險。每月1800的服務費，其實就像換個名義的強制收仲介費。
「我做多國比較研究，台灣是唯一有法規明訂移工付服務費給仲介的國家，」凌怡華受訪時憂心說，這個法就是強迫勞動的警示燈。
「說強迫勞動太沉重，這是人權團體在操弄，」高鼎人力仲介總經理洪昌吉不以為然，移工是自願來台工作，服務費是法規明訂。
學者與仲介對服務費的見解不一，但唯一有共識的是：仲介收服務費的對象應是雇主，不是移工。然而，根據就業服務法，雇主付服務費給仲介的上限，只是移工的十分之一。
洪昌吉指出，日本移工服務費都由雇主支付。「台灣就業服務法規定可向移工收費，如果要修法改規定，恐怕要拖很久，」他說。
然而，隨著日韓打開移工、甚至移民大門，全球移工權利意識高漲，台商想在全球勞動市場搶人，已經不能等。
- 全文未完，接續閱讀：她逃亡11年、兒子變仲介來台討勞退金 企業良心供應鏈來了？
（雜誌原標題：供應鏈的人權焦慮╱責任編輯：吳廷勻）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CSR@天下》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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