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說了讓你不開心的話，但世界已經改變！」汪浩在西菲律賓群島最貧窮的部落，與頭目雷蒙一家人短暫相遇，看到西方資本新移民的「建設」與破壞，以及遺落下的貧窮「影響力」。
一陣狂烈的西南季風（Monsoon）嘎然而止，我們彎進一條泥濘難行的小徑，在錯落的椰子樹與竹林間顛簸著，震醒我的是眼前一棟破舊的竹屋，它懸架在水漥上方一尺處，先民用千年智慧把它撐起，在椰林的微風裡，濕濕暖暖的。
那是雷蒙的堂哥家，一位老婦正趴在竹編的玄關上，雙手各握著剖半的椰子殼，來回刷著，滲出的椰油保護它免於腐爛，卻也把貧窮的現實，赤裸裸剝了開來，看見那片依然屬於雷蒙家的海洋。
巴拉旺的夏季午後，乘著南海吹來的季風，在磅礡的雨簾後面，你會看見Tagbanwa族的智慧、美麗與⋯⋯命運。
傳統領域自治權與部落貧窮
這裡是菲律賓社會福利與發展部（DSWD）所認定，西菲律賓群島最貧窮的部落，但是等著我的，不是椰子殼裡手抓飯配酸冷魚，而是頭目雷蒙貼心準備的刀叉瓷盤、泡麵佐烤雞腿，「今天吃韓式料理。」他少小離家，被部落找回來，因為等同憲法的傳統領域自治權（CADT）生效了，一夕間繼承了大片原始叢林、田地與部落，面積相當於去掉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台北市，以及沿著15公里海岸線向外海推60海浬的海洋權。
但憲法是要解釋的。開發商正全面獵地，砍樹燒山、截斷溪流⋯⋯，一塊塊渡假村招牌林立，「『偷』我們的地，好像我們從來就不存在。」而且「部落長老不識字，又不太相信你，只是焦慮。」雷蒙說。
人類學家發現：勇敢、持續、參與、交換，才會贏得部落信任，「爸爸臨終前也是這樣跟我說的，那時我六歲」。雷蒙把目光投向海天接壤處的殘陽，400多年前一艘西班牙人的巨型桅杆順著季風，從那裏緩緩升起，改變了這裡的命運。「我跟蘇吵架，心情不好時，就一個人下水，躲進大海裡，與自己獨處，」雷蒙誇張的靦腆很巴拉旺。
「恩恩繼承了爸爸的勇敢，四歲就會撿漂流木做衝浪板，教碧亞與米亞一起來，風夠強時，夾起板就往海裡去」，「在海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海教會家人相互照顧，天黑前他們都會上岸的」蘇說。
根據法律，恩恩也將繼承這一大片海洋，這位帥到爆的菲律賓青少年組衝浪冠軍說：「我想當律師⋯⋯，」小頭目已經有使命感。
沒有真實脈絡，ESG都是玩假的
蘇的勇敢卻是被命運逼出來的，她是東菲律賓群島的Visaya族，祖先可能是美國殖民時期被流放來的。「對、對，只有壞事才會想到這裡，就像當年英國對澳洲⋯⋯，」。剛嫁給雷蒙時，貧窮不說，語言完全不通，無處可逃，在竹屋裡睡了三個月。如今美軍又來了，當然不是因著季風，「但超過一半的島民討厭他們，」美軍也不是都不好，至少在雜貨店排隊兩小時，就可以用Starlink從叢林飛進太空，傳簡訊回老家。
單獨的廚屋是蘇的小世界：海上漂來的保麗龍盒充當冰櫃，乾竹葉起火再引材燒煤炭的爐火。還有14隻小貓，「貓是守護部落的精靈，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的院子裡沒有蛇，」蘇說。
說也奇怪，那晚尋常的深黑，雷蒙家已入睡，反覆的浪花聲裡，我蜷在海景第一排，鏤空的竹屋腳邊，有個斷斷續續的窸窣音，特別明亮。
「以前的海景是沙灘，現在成了石礫」蘇說，「你洗澡的這條溪水最乾淨，但是開發商的怪手正在上游開挖。」諷刺的是，這家公司官網上的ESG寫得很漂亮。
這讓我想起近一年參加了幾次聯合國SDPI（永續發展指標）會議：社會影響力不是你選擇說甚麼就可以，不想說、不敢說、沒能力說的才是問題，換言之，如果沒有真實的脈絡，那些ESG都是玩假的，至少SDPI這麼認為。
西方資本的貧窮「影響力」
部落沿著巴拉旺島數百公里狹窄的海岸與山稜間分佈，季風從戰雲密布的南海捲起千堆雲，沿線撒下雨水，澆灌坡地上的山稻米，叢林是天然的涵水堀，無須水圳，6-9月粗放，燃燒野草當養分，收成不多但「有限再生」的智慧養活了所有的家庭。
「想吃魚就到水裡去，我們堅守與大地共生的部落法則」，「可惜族人不再製作Banca（螃蟹船），這文化也即將消失。」雷蒙說。
很難想像，他的祖先曾經用它征服過太平洋。
巴拉旺曾因Monsoon而富足，因此能遺世獨立。如今西方資本帶來新移民，它毀了傳統智慧，造成氣候變遷，結果是banca難下水，旱田難涵水，留下貧窮的「影響力」。
或許我說了讓你不開心的話，但世界已經改變
在氣候地理上，巴拉旺與馬來西亞類似，沒有颱風。西南氣流雖強，但馬上就會離開，但這幾年海水越來越熱，它捲著捲著就不回去了：「三年前那個浪，九公尺，直接灌進村子裡，我們失去了所有的東西，我和先生還在清汙泥，恩恩、碧亞與米亞已經下水去了，」季風教會孩子勇敢，雷蒙也在思考新的竹屋結構，能隨風搖擺不會垮，「這就是韌性與調適」我發現他有點通了。
然後，「大家才想起，原來我們還住在這裡。」雷蒙嘆了口氣。「用沼氣試試？休耕期種地瓜，補充營養、提供生質瓦斯、綠電、還有綠肥，讓地瓜沿著坡滾到岸邊。台灣的設備可以汲取混濁的溪水，提供可負擔的潔淨水，」我說，用聯合國SDPI生態旅遊標準與開發商溝通，「其實很多大公司都滿無知⋯⋯」雷蒙眼神炯炯的聽我說：「但是，只有創造可替代的『選項』才會改變命運。」
離開前的晚餐，蘇作了一點海草青醬，因為孩子從海裡抓了鮮魚和小海螺，「對不起，吸吮海螺需要一點技巧，」恩恩示範的動作有父親的靦腆。雷蒙用椰油輕煎厚片山蕉，蘇準備了材燒山米飯。上車前，我緊緊抱著恩恩：「小頭目，做一個社會創業家領導部落改變，至於律師，用聘的就好。」回過頭跟雷蒙道歉：「或許說了讓你不開心的話，但世界已經改變！」他開始嚴肅地聽我說。送蘇一個南投精緻的竹杯，她端詳撫摸好久，沉浸在原始與現代間，沒有說話⋯⋯，我蹲下來問碧亞與米亞，「颱風要來了，準備好跟我一起離開叢林？」（未完待續⋯⋯）
附註：本文特別感謝Fish Spot的蔡岳達先生，因為他，我才能重拾偉大的人類學知識與行動。
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作過EMBA小主管，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B型企業董事，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