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小米栽種面積10年內萎縮近8成,原民傳統食物與文化方式逐漸式微。慈心串連各界,推動小米復育運動,從保種到進入校園營養午餐,幫助維護生物多樣性與保存原民文化。
從台東市走台9線,順著太平洋一路往南,到大竹高溪口右轉東68鄉道,沿著河谷蜿蜒向上,當看到路邊有座彷彿只在童話中才會出現的樹屋,就到了土坂部落。
這排灣族最重要的文化寶庫,是全台唯一完整保存傳統—「五年祭」的部落。有「人神盟約祭」之稱、在10月舉行的五年祭,是排灣族爲了迎接大武山祖靈及神靈探訪的傳統祭典,在歷經不同政權統治、外來宗教的影響下,超過百年從未中斷,成為排灣族的文化瑰寶。
但,土坂的文化底氣可不僅於此。
近年來,人口數不到1,000的部落,也是小米保育的重要基地。若說五年祭是榮耀人與神間的盟約,小米保育則是重建部落與土地之間的依存關係。小米不僅是原民傳統主食,更與其文化脈絡、生活方式緊密相連。
在土坂部落卡路風工坊的溪石共學屋,正展出到10月的「穗月容顏小米特展」,凸顯出小米跟原民生活的關係。天花板與牆上滿掛50種小米品系,從黃色、紅色、到紫色,從樣子像羊蹄、貓爪、錘子,再到祭儀用、提親禮、坐月子吃的,讓人驚艷於小米的多樣、豐富。
每個品系的提供者,都像明星一樣有自己的照片海報,其中一人的寫著:「我們的生活是離不開小米。」
具備排灣族獵人、藝術家、保種人、也是策展人的藍保・卡路風(Lanpaw Kalijuvung)說:「土坂有22個小米品系,我已找回19個,還少了3個,我在花蓮馬太鞍部落有找到一個,可以跟他們借,以前部落就是這樣交換種原的。」

從保種到「由產地進餐桌」的食農教育
藍保不是唯一的保種人,保種也不再是部落交換這般簡單。近年的小米保種,已從單純的農業栽種延伸到「由產地進餐桌」的食農,既保護生物多樣性,也為原民文化種下一顆種子。
這個運動背後的推手,是長年推動友善農業與環境永續的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
在農糧署的支持下,慈心2023年啟動小米保種復育、小米進校園營養午餐與文化健康站、保種農民變老師、主廚進校園與文化健康站四大計劃。
一方面跟部落保種農友、與種苗改良繁殖場合作,建立原鄉小米種原保存體系;也在台東縣政府支持與企業贊助下,將小米送入台東偏鄉國中小的營養午餐,並讓保種農友與綠色餐飲主廚變身老師,進到校園帶領學生認識小米背後的傳統,並想像小米不同的可能性。說是保種,但其實已經從純粹的農業,延伸到食農教育與原鄉文化的認同與啟蒙。
慈心執行長蘇慕容說:「部落種的小米怎麼樣入校園是一件事,農民變老師又是一件事,真的很辛苦。」

小米栽種面積十年萎縮近八成,面臨生存危機
慈心2015年起承接國發會打造花東產業六級化的計劃,台東小米即是鎖定產業之一。「六級化」是將一級農業生產,結合二級加工與三級行銷服務變六級。不過,慈心走訪部落後,發現六級計劃面臨「理想豐腴、現實骨感」的困境,因為部落小米產量大幅萎縮,連第一級都快消失,何來六級產業鏈。
事實上,耐旱省水又耐貧瘠,面對嚴苛氣候挑戰仍可生長的小米,已被視為是因應氣候變遷的糧食解方之一,聯合國更將2023年定為國際小米年。然而,在台灣,小米卻面臨生存危機。
文獻紀錄,台灣小米品系曾高達200多種,1952年全台小米(粟)栽培面積達6,736公頃。但農糧署農情報告資源網統計,小米種植面積大幅萎縮,2014年消減到369.5公頃,2023年更只剩67.9公頃。
農糧署東區分署長徐煇妃表示,小米跟稻米不同,栽種很難機械化,還得長時間防堵小鳥;而部落農民老化,愈來愈難以負荷粗活,只能放棄不種。
「台灣小米不是產銷失衡,而是沒人種,市面上看到的都是進口小米,要找到本地產的很難,」他說。
復育第一箭:提供資源協助保種人
因此,復育小米的第一件事,就是提供資源,提升農民種植意願。
過去兩年,慈心走訪花東30個部落,找到34位農友合作。不光要找到人種,還得解決種原品質問題。
蘇慕容說,部落保存種原的傳統做法,就是將種原風乾放在倉庫,但隔年播種時卻可能因為病原菌等導致發芽率低,有些甚至50%不到,可能就被放棄。因此,慈心找上種苗改良繁殖場,替部落提供的種原進行「體檢」。
透過種苗場進行種子品質檢查、病蟲害防治、種子調製等,共更新117個小米品系。純化過的健康種子80%回歸部落,20%存放在種苗場專業倉儲異地保存。
對部落農民來說,種原就是傳家寶,為了讓他們安心,只有提供種源的農民才能申請,確保種原不會外流,也讓保種人願意跟種苗場合作,為台灣小米保育建立科學基礎。
種苗場場長張定霖說,小米保種有助保護生物多樣性。不同品種長期存於各部落,已經適應當地氣候條件,就算溫度愈來愈高,其遺傳資源、組成也會跟著變,只要長期持續栽種保種,這些品系就不會滅絕。「把高海拔品系種在低海拔,或低海拔放到高海拔,就可能長不好,但不能因此就認為這個種原不好而篩掉。」
「人鳥大戰」是另一挑戰。小米抽穗後,農民得從早上5點到傍晚守在田中驅鳥。很多趕鳥方式成效不佳,例如稻草人、空罐機關、手作響板等,因為沒隔幾天小鳥就適應了;用全罩式防鳥網雖然有效,但很多防鳥網是用孔隙很小的廢棄漁網做成,反而成為小鳥的死亡陷阱。
為此,慈心找到特殊材質做成的防鳥網,孔隙大小不會讓鳥卡住,也讓牠們只能吃到一點點,不至於影響收成。這種防鳥網一甲地要2.5萬,農糧署預計提供補助,減輕農民的負擔。
生產端逐漸有起色,消費端也需要刺激。因為「有人種,有人吃」的循環,才能落實永續保種。

7月的小米收穫祭,就是一年切換的時間
慈心花東辦公室主任簡郁娟說,一開始拜訪部落,還以為小米是原民日常主食,沒想到對部落來說,原鄉小米幾乎只出現祭典中,很多原民孩子根本沒吃過,更遑論了解小米背後連結的文化意涵。
講到原民跟小米,一般人可能只會想到小米酒、吉拿富(小米粽),但小米對原民不光只有味道,慶典祭儀、耕種狩獵時令、青年養成教育,都隨著小米的生命週期進展。
以排灣族為例,每年1月底在烏皮九芎樹花期結束前,就要完成小米播種。3到4月是小米快速生長期、不用下田,因此部落青年男女開始養成教育。5月當猿尾藤果實旋轉落下,即可採收。7月開始是連續9天的小米收穫祭,此後小米田改種豆類、地瓜、小芋頭等,提供隔年種小米土地需要的氮肥,農人也轉換身份變獵人,入山狩獵糧食準備過冬。
今年47歲的藍保說,排灣族哲學中沒有新年,因為宇宙持續旋轉,到了一個循環點又繼續向下進入另一個循環。7月的小米收穫祭就是一年切換的時間,新米入倉、奉祀祖靈後,然後就切換到下一個循環。事實上,小米從犁田、播種、除草、到收成,每一階段都有祭儀,一年約有19到22個。正因為這些非常複雜,導致小米祭儀很容易流失。
「必須要種小米才有一年的循環,如果不種小米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完成一年, 」藍保解釋小米跟排灣族生活不可切割的脈絡。
復育第二箭:從產地上餐桌,每週四營養午餐吃小米飯
為了延續小米文化,今年3月慈心啟動讓小米「從產地上餐桌」的計劃。在13間企業贊助下,向8位農友採購560公斤有機/友善小米,進到12所台東偏鄉部落學校與2所文化健康站,營養午餐提供近700位部落小孩與長輩享用小米飯。
紅葉國小午餐秘書陳淑貞老師表示,一般營養午餐都以標準化、大量採購來降低成本,還要盡量達到食材有機、具備產銷履歷標章的「三章一Q」標準,小米進到營養午餐並不容易。不過,學生反應很好,每周四提供小米飯時,飯量都會增加。
他說,「紅葉國小是推動少棒運動的學校,這些運動健將也都來自原鄉,在體質上都背著小米基因,原先只有在祭典才有的,在營養午餐就能吃到。」

復育第三箭:保種人變老師,教學童認識小米文化
從產地到餐桌後,還要進一步讓學童認識小米文化的過去與未來。慈心安排保種農民與綠色餐飲主廚入校當老師。保種人傳遞保種歷程、文化內涵與友善環境意義,讓學童面對自己的傳統文化,能認同、珍惜、與支持。
布農族保種人胡榮茂分享,他會帶學生到田裡,之後提供傳統食材點心或小米飯,藉此傳承部落的文化傳統。
他表示,有位小朋友前曾對阿嬤說,「小米是以前老人吃的東西,我們現在不吃」,但上完課後卻想將小米飯帶回家給阿嬤吃,「我們吃到的不只是一個外在的東西,而是生命得以延續的重要體驗。」
復育第四箭:綠色餐飲主廚變老師,啟發孩子對小米文的想像力
綠色餐飲主廚則負責啟發孩童對傳統食材的想像力。慈心跟綠色餐飲指南合作,找到6位主廚,包括法朋烘焙甜點坊師傅李依錫、Sinasera24主廚楊柏偉等,先到文化健康站向部落耆老學習傳統料理、了解小米文化,再帶著學生做出創新的小米料理,例如小米湯、小米漢堡排等。
力卡咖啡主廚、魯凱族的謝政義,因為一張媽媽跪著收小米的照片,離開軍職返鄉,一開始先跟著部落耆老認識土地與作物,然後在力卡咖啡推出以在地食材轉譯成西式的麵包咖啡。他也帶著金峰鄉新興國小的孩子,做出小米米果,讓孩子發現傳統食材也可以很酷。
然而,小米復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部落小米1克1元,通路還是一大挑戰
蘇慕容表示,目前部落小米除了自用、餐廳採購、營養午餐之外,真正進到終端通路的量有限。而且,就算買得到,價格也不便宜,1克1元等於1斤就要600元,跟進口小米難以競爭。
但光是讓小米進入校園,已發揮一些作用。簡郁娟說,課後的學習回饋單上,很多小朋友會寫「這是我第一次洗小米」、「這是我第一次煮小米」、「煮小米很舒壓。」
胡榮茂也表示,課後排灣族小朋友跟漢人小朋友說「我們的小米不是掛在頭上的,我們小米是要吃在肚子裡的。」
小米保種要找回的,不只是原民餐桌上遺失的味道,還要透過舌尖味蕾來傳承原民的文化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