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湯姆克魯斯主演的不可能的任務，陽明交大扛起巨大挑戰。原因是被iPS細胞研究財團託付製造的全自動化iPS細胞製劑設備，必須符合減少人為疏失、降低成本、短期內交貨的諸條件。但是，如果成功，將會是全球第一台，可望大幅降低自體幹細胞費用，讓再生療法拯救更多生命與健康。
等花谷忠昭坐定後，「你看起來精神煥發，」我直言說出對他的第一印象。
「鴨川這一帶空曠的地方很多，適合運動，」花谷忠昭鏡片後的眼睛瞇起，含蓄地笑答。眼角的魚尾紋被擠了出來，不過，發亮的高額頭上一絲皺紋也沒有。
46歲的花谷忠昭是公益財團法人京都大學iPS細胞研究財團（iPS財團）的業務執行理事兼企劃部長，主導業界合作與募款。該財團2020年4月從 CiRA（京都大學iPS細胞研究所）的部門中分離，以公益財團法人的形式營運，主要業務為臨床用iPS細胞的生產、儲存、提供與品質評價。
CiRA被視為全球再生醫學・醫療（regenerative medicine）的代表性機構，也是幹細胞療法取代藥物療法的先鋒基地。首任所長山中伸彌（Shinya Nakayama）是2012年生理學・醫學諾貝爾獎得主。機構位在聖護院川原町的京大醫學院內，距鴨川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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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RA引領再生醫療風騷
6月初，為想了解iPS財團和陽明交大結盟一事，約訪花谷忠昭。當天上午，日麗風和。路過波光粼粼的鴨川裡有白鷺鷥戲水；自行車男女穿越綠柳輕快騎去，留下明艷照人的繡球花隨風款擺。
iPS財團理事長目前是山中伸彌，也是CiRA名譽所長。他和團隊發現的多功能幹細胞（iPSC，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以人為誘導出的幹細胞之意，又稱誘導性多能幹細胞。將四個特別的基因導入人體的皮膚細胞後做成）有自我更新和分化潛能，在特定條件下能分化為人體所有的器官、組織。
例如肺的組織、心臟的細胞、小而立體的類器官結構等。而將其植入人體後能進行修復或替換受損部位，使之再生甚而治癒。也可預防細胞老化或利用患者的iPS細胞解明疾病的原因，進而研發對應的新藥。
由此，無論包括iPSC在內的基因編輯療法、細胞療法等，這種利用基因改造或人體免疫細胞藉以緩解疾患、提高再生能力的再生療法逐漸嶄露頭角。台灣今年6月通過再生醫療雙法，促使生技醫療產業因有法規根據而更能施展、創造逆齡商機不小。
在繡球盛放時築夢
5年前，一樣的6月。透過京大客座教授陳玠甫引薦，台灣前交通大學校長張懋中和現任陽明交大校長林奇宏，風塵僕僕地拜訪iPS財團，雙方後來針對生產臨床用iPSC和自體iPS細胞（患者或健康者自己的iPSC）締結兩項協議。
「NYCU（陽明交大）有良好的名聲，同時擁有資訊工程和生物醫學的資源，」花谷一語道出看上眼的理由。「具體來說，我們與NYCU針對以製造自動化培養3D幹細胞的方法為題，展開共同研究。另一方面，為確保幹細胞品質，也共同研發先進晶片和AI辨識技術。」台灣新原生公司（TCPC）隨後誕生，專攻幹細胞製備技術，而iPS財團也派遣研究員吉田信介博士長期駐台協助。
花谷是大阪人，公務員出身。曾任職衛福部、英國醫療技術評價機構、內閣秘書處、神戶醫療產業都市機構推進中心等，擁有豐富的實務經驗。「為避免跌進死亡之谷，我們竭盡所能地扮演渡橋的角色，把基礎研究的結果轉給企業，協助企業製造出成品，而且要求成品的價格要合理，製程要縮短。」
死亡之谷，是什麼？「這是一種比喻。把成品從基礎化過渡到實用化時，需要許多條件。像人才、技術和資金都要到位，」花谷說明。以日本為例，即使研究機構給出了革新性的概念，但想接招的企業也需有技術和體力，尤其是藥品類的研發，動輒耗時20年、30年是常事。
攜手越過死亡之谷
有獨步全球的半導體技術撐腰，NYCU取代企業，讓正與幾家日本企業共同開發封閉式自動培養箱的iPS財團對其另眼相看，進而提議共同研發全自動化iPS細胞製劑設備。
這個合作案能否跨越死亡之谷？NYCU任重道遠。
事實上，這種量產並優化無論是臨床用或自體iPS細胞的設備，歐美沒有。因為歐美著力在同種異體細胞（他人的細胞）治療，對自體細胞治療不感興趣；日本則臨床上多用自己庫存的同種異體，自體iPS細胞也尚未普及。
有如湯姆克魯斯主演的不可能的任務，NYCU演很大。因為被託付製造的設備，必須符合減少人為疏失、降低成本（從2000萬圓降至100萬圓）、短期內（1年製程減為1個月）交貨的諸條件。
而且，將會是全球第一台。該設備估計年底建置完成，目前正組裝中，然後接受測試，以及國際標準組織（PIC/S GMP）審查。
「沒問題吧？」「應該吧，」NYCU副校長鄭子豪語帶保留。
鄭子豪是細胞與分子藥理學博士，訪談中，刻意保持低調謙虛，但仍掩不住偶爾迸發出的自信的火花。「我們的製造商超級厲害。我看過他們在辦公桌大小的空間裡，操作著機械手臂。製造設備和能力都走在時代的前端，而且便宜好用。」
也交代了NYCU的具體做法。「學校成立了一級研究中心，有兩個團隊，每週開會。生物組由我負責，另一位副校長李鎮宜帶領開發設備用晶片。另外，北投和新竹校區都建置了實驗室。」
我在北投校區參訪了實驗室。細胞製劑設備在新竹校區，尚未對外公開。
幹細胞TSMC指日可待
炙熱的7月中旬，大學暑休中。嶄新的實驗室裡靜悄無人。製備細胞用的道具、儀器俱全，物品置放整齊，透明櫃前貼著老師們的名字。「實驗室要做到無菌，天花板上的空氣清潔器不可或缺。」隨鄭子豪的手勢抬頭一看，原來，銀灰色天花板上那塊四方形網狀窗，是箇中門道。
鄭子豪透露，單僅建置實驗室、研究室和設備等就所費不貲，至少已投入上千萬元。「承接這個專案，需要勇氣和決心。許多校友解囊相助，宏碁創辦人施振榮、陽明大學前校長郭旭崧等都是幕後功臣。我們對量產細胞的產業在台灣落地生根，都有共識。」今年8月7日，NYCU成立工程生物科學學院，也是一種明志。
設備建置完成，細胞能夠量產後，不只製造端，生技端、AI智能端、電子端、醫療端等都會相繼加入。例如，自體iPS細胞的原材料是人體的血液，屆時將由台北榮總提供。「一管15毫克的血液就能培養出非常能幹的幹細胞，不可思議吧。」
這位生物學科學家認為，誠如歷經數十年所打造的半導體生態系那樣，假以時日，細胞生產的生態圈也會形成。待需求與機緣俱足了，「台灣成為幹細胞TSMC，也許不是夢。」
NYCU帶著實現台灣Bio+ICT的實力參與築夢，想必引起了山中伸彌的共鳴。 他的座右銘是 VW（Vision＋Work-hard，願景＋努力工作）；人人負擔得起自體iPS細胞則是他的夢。
2023年年底，鄭子豪慣例帶著團隊赴京都iPS財團匯報。寒氣逼人的古都歲末，山中伸彌理事長出面與團隊寒暄。「Dr.山中是大忙人。特別撥出時間見面，可見他也很重視這個合作案。」鄭子豪表示，見到本尊是第一次。
敞胸接納任何可能性
最高統帥山中伸彌有顆敏感的同理心，擁有化繁為簡的本事。雖不曾與他face to face，但2019年8月，曾在福島縣郡山市市民文化中心從遠處聆聽他演講。對著台下中、高學生，他深入淺出地用素人也聽得懂的日語談圓夢力；2022年7月，應邀在台灣亞洲生技論壇發表15分鐘英文線上演說，額尖微禿的他在視訊裡是個謙和的初老文青；著作裡的用字遣詞易懂，談iPS細胞的進展與今後展望的文章平鋪直敘；飲水思源的言談在公開場合俯拾皆是；CiRA進門大廳的陳設和文字說明也平易近人。
1990年代，時值中年的山中伸彌於赴美留學返日後，因家鄉學術界風氣固步自封，導致在異鄉獲得的知識與志向難伸，一度罹患重度憂鬱症。比同齡者延遲的就職，父親58歲早逝，都是磨難。矢志鑽研醫學的契機也因父親感染直徑60奈米的C型肝炎病毒卻無藥可醫，直到解藥上市已是25年後的事了。馬拉松長跑後來成為他的嗜好，其來有自。
「活著，就多嘗試，多體驗。不要害怕失敗。就算失敗了，也有可能因為自己做了很多，更容易找到突破點。」五年前的郡山市演講，這段話至今縈繞腦海。
時序流轉。5年後的6月，走進CiRA大廳，置身像極了小型生物科學博物館的空間裡，「歡迎來到iPS細胞的世界」，內心竟有幾分雀躍。
會客用桌椅前的學術雜誌架上，有山中伸彌和CiRA現任所長高橋淳的人像漫畫；四周擺著儀器和裝置，有iPS細胞培養器、幹細胞模型圖、模擬遺傳子機、觀察細胞用顯微鏡、實驗用器具、呈現研究室成員臉孔的螢幕、iPSC的發現源自美而簡單實驗的圖示⋯⋯，有的還能動手操作。
照例地，文字說明連小學生都看得懂。例如介紹全球第一個生產iPS細胞培養器：「此裝置具有培養細胞所需的溫度、濕度、二氧化碳濃度，亦為山中伸彌教授研究室發現老鼠iPS細胞時所用。」
62歲的山中伸彌和82歲的本庶佑（Tsuku Honjyo，2018年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得主）工作場域距離不遠，都在京都大學學區內。兩名桂冠科學家，一個勇於改造基因想讓iPS細胞治百病；一個解構免疫系統試圖徹底控制各類癌細胞。兩人都是先行者，敢做大夢且自信爆表。
在浩瀚深奧、難以預測的生命科學世界裡，不排斥任何可能性，也是一種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