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中，德國檢方大動作搜查「德意志銀行」旗下的德意志資產管理公司（DWS），理由是其「ESG資產不純」，涉嫌「漂綠」及誤導投資人，而吹哨者正是DWS前永續長菲克斯勒（Desiree Fixler）。不久，該公司執行長及不少高層接連被轟下台，成為近年國際上最著名的企業「漂綠」案件！企業落實ESG策略時，該如何拿捏行銷語彙、避免觸法？不可不慎。
從綠色標籤、愛地球獎項，甚至是所謂的「碳中和」認證，許多企業都急於對外表達自身的ESG績效和環保光環，希望藉此助攻產品銷售，或者替品牌加分，增加消費者的好感度。
不過，假使稍不注意，過於誇大宣傳、自我膨風，或只想以取巧方式達到目標，很可能被外界評為「漂綠」，成為永續經營的反面教材。例如剛過去不久的中秋節檔期，國內就出現一款標榜「ESG碳中和／公益」的禮盒，引起不少討論。
進入2025年，在各國法規要求和供應鏈稽查的帶動下，ESG資訊揭露已成為企業不得不為的日常工作，每位永續工作者都應該好好來理解，什麼是漂綠？又該如何避免發生？
從CSR到ESG，「漂綠」爭議依舊不止
早在CSR（企業社會責任）的年代，儘管當時較被關注的行動是捐助公益、做慈善、投入社會服務，但那時就有部分企業引起外界指責，批評其偽善、過度宣傳及消費弱勢團體等。如今，進入更講求客觀數據和科學評測指標的ESG時代，這種現象依然存在。
歐盟在2020年的研究《環境綠色聲明》（Green claims）便發現，當時市面上230個永續標章和上百種綠能標籤，其中有過半企業宣揚的環境承諾都是模糊、有誤導性的，更有40％缺乏證據支持。
於是乎這幾年來，從時尚產業、航空公司，到金融機構等不同行業，不少知名品牌的永續產品和ESG承諾輪番爆發負面風波，遭到消費者的抵制和政府裁罰。2023年被英國《衛報》踢爆的Verra 雨林碳權騙局，不僅成為蔚為一時的熱聞，更使國際自願性碳權市場連兩年衰退，整體產值從接近20億美元的規模瞬間腰斬。
何謂漂綠？簡單一句話，就是「言過其實」！GreenBiz 聯合創辦人喬‧麥考爾（Joel Makower）曾發表一篇諷刺性文章〈如何專業地漂綠〉（How to greenwash like a pro），文中彙整出12種漂綠心法（藍色字為筆者補充說明）：
1. 做大膽的承諾（填滿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
2. 說出精彩的故事。
3. 使用「最高級」的比較詞彙，如最先進、最乾淨、史無前例的。
4. 別理批評者（不解釋就對了）。
5. 善用員工（衣服上別徽章、出門帶有公司logo的水壺）。
6. 高調宣傳（花50萬做公益，卻花500萬做宣傳）。
7. 強調科學（新聞稿滿是讓人眼花撩亂的專業名詞）。
8. 加入一堆公協會（主管到處露臉、拍照）。
9. 發揮創意（自創名詞或組織）。
10. 種樹（淨灘也快了）。
11. 局限在地思考（不理公司區域外的）。
12. 持續做下去（假久了，就可能變真的）。
上述漂綠操作法則，看起來是不是很有既視感？2023年，專業智庫「行星追蹤器」（Planet Tracker）更發表一份《漂綠九頭蛇》（Greenwashing Hydra）報告，借用希臘神話中帶有地獄入口與難以對付寓意的「九頭蛇」，指出企業的漂綠行為愈來愈成熟、複雜化，並歸納出六種漂綠策略（圖1）：
1.Greencrowding：魚目混珠，數據好多，讓人摸不著頭緒。
2.Greenlighting：情感操控。
3.Greenshifting：推卸責任，暗示同業都有錯，或消費者也是幫兇。
4.Greenlabeling：貼上一堆綠色標籤。
5.Greenrinsing：頻繁變更目標和數據，永續承諾一變再變。
6.Greenhushing：直接消失，不再主動公開資訊。
常受企業委託撰寫永續報告書的「永訊智庫」執行長李振北觀察，除了濫用「最環保」、「業界首創」等曖昧字眼，企業ESG宣傳常見的灰色地帶，容易發生在「邊界」與「範疇」的不明確，或喜歡從自家作為回推SDGs，卻未真正呼應國際倡議的實質內涵。
隨著漂綠爭議事件層出不窮，引發社會許多抱怨和抵制聲浪，如今，漂綠已經不再只是無關痛癢、遊走邊緣的行銷必要之惡。事實上，這種行為還帶有法律風險。
永續資訊揭露成常態，各國設法遏止亂象
2022 年底，聯合國先開出第一槍，特地在埃及舉辦的COP27氣候峰會上，大動作發表了針對漂綠亂象而來的《誠信至上》（Integrity Matters）報告，聯合國祕書長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大聲疾呼：「那些虛假的淨零承諾應該受到譴責，這種有毒的掩蓋手法，會把我們的世界推下氣候懸崖！」
此後，各國監理機構不斷加強法令要求和相關審查規範，樹立對漂綠行為的零容忍態度。
以歐盟為例，自2023年生效的《企業永續報告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Reporting Directive, CSRD），就被稱為史上最詳盡的永續揭露立法，只要員工多過250人、營收超過4,000萬歐元，或資產達2,000萬歐元的公司，就得強制在年度申報內容揭露永續相關資訊，外商（指做歐盟生意的外國企業）也不例外。隔年，歐盟再公布另一項「綠色聲明指令」（Directive on Green Claims），幫助消費者更清楚辨別具備效益的環保產品，避免受到漂綠手法誤導。
台灣政府的動作也不落人後，先有金管會在2024 年5月擬定「金融機構防漂綠參考指引」草案，往後上市櫃公司的永續資訊若有重大缺失，證交所及櫃買中心可以處3萬元以上、100萬元以下的違約金，並函請公司更補正，必要時要求改善永續報告書編製流程、完成一定教育訓練時數，並列為公司治理評鑑扣分參考。9 月底，輪到環境部發布《企業宣告碳中和指引》，明確定義企業宣告碳中和必須遵循的三大原則（盤查、減量、抵換），前述提及的碳中和月餅禮盒，以後便無法再隨口自我宣稱。
不久前，綠色公民行動聯盟與台灣氣候行動網絡更合作舉辦「打造反漂綠生態系」論壇，探討企業面對層出不窮的淨零要求與永續法令時，該如何避免落入漂綠或「漂淨零」的爭議。「反漂綠不是要找企業麻煩，而是幫忙找出漏洞，讓永續轉型更順利，」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副祕書長曾虹文提醒，假使坊間有不肖企業以誇大、隱匿的方式獲利，反而會造成「劣幣逐良幣」的反淘汰現象，拖慢產業永續轉型的過程。
環境法律人協會理事長簡凱倫也觀察，目前政府單位發布的反漂綠指引，雖然法律位階不高，但主要作用在於替不確定的概念提供具體解釋，往後才能幫助其他法律升級為「有牙齒的老虎」。再者，國內現階段還有《證交法》和《公平交易法》等相關法令，可以處理對交易有虛偽、欺騙、引人誤信等不良行為。
不僅如此，漂綠還可能招致司法風險。
英國倫敦政經學院（LSE）最近剛發布的《氣候變遷訴訟的全球趨勢：2024年簡介 》（Global trends in climate change litigation: 2024 snapshot）報告就發現，自從2015年《巴黎協定》問世以來，全球新增200多起「氣候訴訟」（見圖3）；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過去多數訴訟對象都是主導政策的「政府部會」，但近年在美國以外的地區，約有四成案件把「企業」列為被告方，其中不少都跟漂綠爭議有關。目前氣候訴訟已在全球遍地開花，在55個不同國家都出現紀錄，成為企業不得不防的法務風險。
回歸基本面！從自身減碳做起、提供第三方認證
走筆至此，那些公關、行銷、品牌背景ESG操盤者可能會感到氣餒，假使要這麼嚴格地限制，以後是否連正常宣傳都別做了？或是乾脆什麼都別講，還來得比較安全？不少人擔憂，反漂綠的威嚇力量，恐將造成另一種「噤綠」（greenhushing）現象。
事實上，反漂綠的目的在於導正部分企業的虛假手法和取巧心態，希望讓環保專案和淨零過程回歸最真實的基本面，從企業自身的營運和價值鏈做起，而且保持透明度。比方，聯合國《誠信至上》報告便提出五個原則（藍色字為筆者補充說明），幫助企業確保淨零過程中的透明度和公信力：
1. 除了長期目標，也要有明確的短期和中期目標（如2030年減碳進度）。
2. 承諾一致的行動與投資（別一邊說減碳，另一邊又投資化石燃料）。
3. 提供透明化與可比較的數據（定期公開執行進度和最新成果）。
4. 參與科學檢核機制（如SBTi），或提供第三方稽核認證。
5. 所有行動保持公平和正義原則（別為了種樹，卻趕跑原住民）。
沒錯，從CSR 走到ESG，時代潮流演變至今，外界對企業的檢驗眼光只會愈來愈嚴格，過於浮誇、投機、欠缺實質意義的虛偽手法，不僅愈來愈難獲得肯定，更容易被拆穿、踢館，招致反作用力和批評聲浪之外，更可能傷及企業好不容易積累的品牌和商譽。
況且，踢爆漂綠的監督力量，有時候還來自企業內部。
例如，多年來以全球最大綠電買家自居的亞馬遜（Amazon），本想在2023年的永續報告書中宣稱，公司提前達成100％使用綠電的里程碑（原訂2030年達標）。
沒想到沒過多久，一群自稱由亞馬遜員工組成的「亞馬遜氣候正義員工」（Amazon Employees for Climate Justice）組織，卻發布一份聲明稿〈BURNS TRUST: The Amazon Unsustainability Report〉抨擊，亞馬遜聲稱的綠電來源裡頭，大部分都是花錢買來的綠電憑證（Renewable Energy Certificates, RECs），而且曾公開宣示的2030年「零碳運輸」（Shipment Zero）綠色物流願景，也被偷偷下架了（見圖4）。
在資訊如此通透的現代，如果沒有真正把永續策略融入企業文化和日常運營，再怎麼費心包裝或努力掩蓋的漂綠花招，最終都有被戳破的一天。而且，很可能是由最了解企業的圈內人來扮演「吹哨者」，如同本文前言中提到揭發自家基金漂綠的德意志資產管理公司（DWS）前永續長。最後要再提醒，其實除了漂綠之外，在永續這個圈子裡，還有所謂的：漂公益、漂彩虹（Rainbow Washing）、漂粉紅（Pink Washing）、漂覺醒（Woke Washing）、社會漂洗（Social washing）等類似現象，同樣是想假借流行話題或時興的社會運動，企圖混水摸魚、藉機為公司營造正面形象。
而身為企業ESG工作團隊，該如何避免落入窘境呢？同樣一句話：既然說到了，就要做到！就算真的沒做到、無法如期兌現承諾，也該據實以報，開放外界檢驗。
反漂綠的心法，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本篇文章出自天下永續會出版《2025企業永續白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