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兩廳院剛完工時,藝術對許多人而言是高不可攀的聖堂。但隨著時間與社會的轉動,藝術的參與權與永續轉型,也在兩廳院極力推動下,慢慢浸潤至社會每個人。
上次接觸藝術是什麼時候?
許多人對「欣賞藝術」有種距離感:必需穿著得體、正襟危坐走進金碧輝煌的演奏廳,屏氣凝神兩個小時,不能走動、不能出聲,最好還能看懂每一個細節——似乎唯有如此,才算真正地「欣賞藝術」。然而,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卻說:「藝術應該是為每一個人而存在的。」
國家兩廳院即將迎來40週年,這座以國際規格興建的藝術殿堂,誕生之初承載的是外交禮遇與菁英接待的使命,當時的確是少數人才能進入的文化符號。然而時到今日,兩廳院以多重方式將「文化參與權」還給所有人。
在2026 SDGs × DEI國際論壇上,劉怡汝以「藝術的公正轉型:確保『文化參與權』不遺漏任何一人」為題,分享兩廳院如何一步一步拆除那些有形與無形的門檻——改善硬體設施外,更翻轉「誰能享有藝術」的價值觀。
打破門檻——讓任何人都能走進劇場
改變,往往從一個微小的叩問開始。
2018年劉怡汝上任後,「共融」正式成為兩廳院的核心目標,同仁由下而上提出各種讓劇場更友善的具體做法,例如一位輪椅使用者不想單獨坐在輪椅區,他說:「我也想坐在軟軟的椅子上,隔壁就是我的朋友。」兩廳院因此設計「多元友善席」,改良座位扶手,讓輪椅使用者可移至一般座位,與朋友並肩坐下。
看不見的門檻,同樣需要被一一打開。許多人無法長時間靜坐,必需在表演中間走動、飲水或緩和情緒,兩廳院的「輕鬆自在場」,允許自由進出、接納各種身體狀態。一位腦性麻痺孩童的母親,因此能與孩子一起安心坐在劇場裡,不必擔心打擾他人,也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此外,口述影像讓視障者「聽見」舞台上正在發生的一切;情境字幕讓聽障觀眾不再只能猜測劇情;降噪耳機為感官敏感的朋友準備的體貼。每一個細節背後,都溫柔地推開一些曾經緊鎖的門。
舞台上也同步改變。兩廳院引進由唐氏症演員主演的《嗨姆雷特》,讓觀眾在震撼中反省自己的偏見;邀請銀髮素人與雲門共舞,由林懷民親臨見證;更以僅150瓦、騎腳踏車發出的電力完成一場完整演出,讓藝術表演也面對永續議題。

藝術出走——從劇場出發,融入社會與生活
如果說共融劇場是把門打開,那麼「藝術出走」就是把藝術帶進每一個人的生活裡。
2015年,兩廳院將一輛貨櫃車改裝成移動舞台,把集中在台北的表演資源,巡迴到全台各鄉鎮的觀眾面前。這樣走了整整九年,每場演出聚集逾千人,熱鬧非凡。有一天,劉怡汝站在台南一座廟前廣場,看著眼前的人潮,心裡突想:「煙火放完之後,我們還留下了什麼?」
這個問題,促成藝術出走2.0的誕生。
靈感來自日本導演菅原直樹的街頭劇場作品——他找來一位90歲的素人老爺爺擔任演員,帶著觀眾穿梭在真實的街道與社區之間,尋找失智老伴的故事,輕輕叩問:當身邊的人開始遺忘,我們準備好了嗎?
2024年起,兩廳院展開田野調查,走訪縣市政府、衛福單位、學術機構與在地藝文團隊,理解每一個社區的樣貌與需求。2025年,藝術出走2.0在萬華與三峽演出,14場每場僅20位觀眾,跟著演員穿梭街巷、走進店家與住宅,虛實之間難分界線,劉怡汝自己有時都分不清哪些是演員,哪些是真實的街坊生活。
藝術,就這樣悄悄滲入了日常。
2026年,藝術出走進一步擴展至嘉義、澎湖、台中、台南等縣市,由當地政府及表演藝術團隊主導發展屬於自己的版本。企業也看見了藝術與社會的連結,日月光文教基金會、金寶電子、國泰人壽相繼投入支持。藝術除了在金壁輝煌的劇場,也能在街頭、在社區、在每一個願意敞開心扉的地方迴盪。
同行者,夜路不怕黑
文化參與不該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兩廳院即將邁入40年,過程中不斷叩問、不斷修正、不斷把門推得更開。劉怡汝說,改變藝術生態不是一件機構能獨力完成的事,需要政府、企業、社區與每一個願意同行的人共同承擔。
夜路或許漫長,但只要同行者在,就不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