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廢棄物回收,為什麼會變成他的全球化汙染?

圖片來源:《塑料王國》紀錄片

作者:賴偉傑

2016年我受邀到成都參訪「廢料回收示範廠」,其實作業環境不算太差,但部份工作間仍瀰漫濃烈化學藥劑味道,想來健康風險很大。沒想到帶領介紹的員工一點都不掩飾的說:「放心,那些少數民族員工會願意幹的」

2008年,因緣際會,我在基金會贊助下到北京的NGO交流,擔任一年的全職志願者。那之前是北京奧運,很多北京的社區爭議都自動休兵,其中一個是東五環的「高安屯垃圾場」惡臭抗爭。我在東四環租房子,不算遠,但剛好是北京城市擴大發展的軸線,所以特別好奇。

這個超大垃圾場區範圍,已被畫為「垃圾循環園區」,區內正在建焚化爐,區外是個傳統北京郊區農貿小鎮馬各庄,稍遠處則是一大群的新興住宅社區,也就是抗議垃圾鄰避的主力。

路過「垃圾圍城」,期待「超級市場」

仗著一些小經驗,想說自己去走這一遭「城市擴張」的真實地圖,走了一整天,還跟幾個比鄰垃圾場、與其共生的回收家庭攀談,也看到廣闊園區旁很多雜林,以及很多放牧的羊群。心裡很激動,很震撼,但也很踏實,覺得開始懂了一點點這個城市的況味。

然而2011年有一部很厲害的紀錄片《垃圾圍城》問世,我才曉得,其實2008年同一個時間,有人在做跟我那一天同樣的事,只是我只走了一天,但那片是拍了整整兩年,而且走遍了整個北京郊區,紀錄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角度的城市發展。我一方面心虛,一方面又很佩服這個導演。

他就是王久良導演。

2008年底,全球遇上了「金融海嘯」,中國政府在擔心外銷訂單減少的現實下,希望能以更多的內需消費來支撐經濟成長的動能,因此政策鼓勵「消費」甚至「奢侈性消費」。垃圾量爆增被視為「經濟發展」的必然,城鄉交界的合法非法垃圾堆點,開始與城市擴張交疊逼近。於是後來幾年一直到現在,垃圾問題與抗爭一直都是中國各地爭議不休的焦點。

2010年底,王導演在北京通州宋庄有一個「垃圾圍城」影像與實體的室內展覽,其中有個展區,展演了幾十張散落在各地的「用後即丟」簡便拖鞋照片,以及上百雙拖鞋現場排列,提到再來的關注題目可能叫「超級市場」,把焦點轉向紀錄「一次性消費」氾濫成災的結構性問題。

中國零廢棄問題的多樣性與交工

中國很多地方的民間團體,在2012年的廣州,共同成立了「零廢棄推動聯盟」的平台,我也受邀與會,分享民間推動台灣零廢棄的經驗。那次王久良導演也在論壇現場協助影像紀錄,因此有幾面之緣。

在北京待了兩年多,有一個現象讓我印象很深刻,就是有錢人和窮人,好似都活得下去,但只是兩個獨立的平行世界。尤其在城郊附近,有便宜的二手大衣,有便宜的麵食、蓋飯,有便宜的農貿市場廉價生活用品,便宜到你會很好奇為什麼可以這便宜?

2010年底,北京有些民間團體開始關注一個號稱「北方廢塑料之都」的河北省廊坊市文安縣,廢塑料行業的近10萬從業者。這種河北塑料庄,已成為一種毫無污染與健康概念的產業與群聚:窮人間的循環再利用,也提供塑膠臉盆、一次性餐盒、農民工消費性產品,極其廉價的來源。據北京團體的觀察,文安因為大量的媒體報導,因此政府在壓力下,直接堵住廢料來源不准進文安縣,而不是輔導廠家先把加工程序做好,所以最終這些廢料轉移,跑到別的縣繼續同一模式的二次污染。

也因此,關於電子廢棄物、塑料的回收再製,可能都成為所謂的「城市礦場」以及「循環經濟」。但「以回收之名」背後很多問題,可能比想像複雜和不堪。本來一直期待著的是「超級市場」,但後來才知王導演轉而探究全球垃圾的進出口問題與環環相扣的鏈條,尤其是「塑料」。

王久良導演的《塑料王國》在多個影展開始受到矚目後,他也把半小時「媒體版」的影片在2017年初釋出上網,這一版本是鎖定世界各地塑膠垃圾進到中國回收再製的真實狀況,引起震撼,但也隨即在中國大陸遭到被封阻下架的命運。但就跟2011年《垃圾圍城》發表後北京市政府投注大量資金整頓一樣,這次中國政府雖然把影片禁播,但在輿論風頭過後,重新掌握議題主導權,且「主動提出應對政策」。2017年7月,中國政府發布《禁止洋垃圾入境推進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將封殺包括廢棄塑膠、紙類、廢棄爐渣與紡織品等4類共24種國外固體廢棄輸入中國。

這似乎是《塑料王國》產生的重大效應,非常厲害。但某種程度,跟河北北安一樣,還是只堵了一部分「源頭」。

「塑料王國」的博弈與脆弱

然而與「媒體版」影像幾乎完全不同,導演後來完成的長篇版,卻是一個更深入肌理感情的完整故事。

2016年底,我又受邀到成都參與「零廢棄推動聯盟」的年會,其中有一個活動是到成都郊區,參訪一個「廢料回收示範廠」。當天是假日,所以也就不開工,只是參觀「堆置」以及「靜止的流水線」。其實作業環境不算太差,但有些部份廠區工作間,即使沒運作,化學藥劑味道都很濃,想來一定很辛苦且健康風險很大。沒想到帶領介紹的員工(四川,漢族)一點都不掩飾的說:「放心,那些少數民族(彝族、羌族)員工會願意幹的」

王導演9月在台灣時,我在光點看片進場前跟他偶遇,提到了這些成都的觀察。他才說明《塑料王國》片中就是彝族家庭的故事,而且也將成為他接下來繼續關注和紀錄的重點。

在很多國家,大量開放農產品進口與跨國農企業攻城掠地,導致傳統農村破產,農民大量離鄉,在城鄉邊緣與大型垃圾場共生的回收、撿廢,反成了他們委身的一種不得已的選擇。而在《塑料王國》這片中,導演捕捉的是一個更立體而迷離的「循環經濟」模式,幾個價值一起攪和,脫貧、消費、資源回收、健康風險、家庭、教育、發展、小我大我。因此似乎到處都有點機會,但是卻更禁錮了「拿命來換」卻也翻不了身的命運狀態。

我很榮幸,兩次在中國一些片段零碎的觀察和感知,都和王久良導演的兩部紀錄片有類似的觸動過程,但我畢竟只是蜻蜓點水,有些鬱悶也總理不清;但長期蹲點與現場身心親身經歷所淬煉出的影像,就是要你直視,這是真實存在的世界。王導演的片子,探討的是垃圾,但絕不只是垃圾,垃圾其實是個江湖,很多糾結博弈深不可測。他的片子就是很好看,畫面很強悍,但我總覺得他是在提出疑問:「到底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而這些問題都展現在一張張有血有肉的清楚臉孔上。

或許,《塑料王國》片名,有兩個意涵,一個是中國作為最大塑料垃圾進口國,這個跨國產業結構下運作真實的種種;而另一個意涵,是中國這種體系下很多的弱勢者,韌性如塑料,但脆弱度也如塑料。

※《 塑料王國 》 11/22 ~12/13  於Giloo紀實影音特別放映

(全文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原文標題:〈賴偉傑:垃圾其實是個江湖──塑料王國的博弈、韌性與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