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底,金山清水濕地來了一位意外的旅客,過冬路上迷途的西伯利亞小白鶴,在此停留了一年半,開啟台灣第一宗民間復育濕地的水資源計畫,也開創了東北角侯鳥旅館的「生意」。
春天,當東北季風轉弱,台灣地圖東北角上那一小丁點兒濕地,就開始活蹦亂跳了。茭白筍季節未到,綠地開滿紫花藿香薊,水田倒映早春洗藍晴空。三隻黑面琵鷺,四、五隻水鴨靜靜滑破水面,摩托車騎過田埂,白鷺鷥驚起。
這是北台灣第一座過境旅館,有機純天然,不是給人住,是專為侯鳥量身打造的旅館。
台灣帝亞吉歐公共事務資深協理許鴻鵬和春雷環境學社創辦人邱銘源站在心型水池前,比手畫腳討論接下來的種樹規劃。
2007年,總公司在英國的帝亞吉歐啟動「生命之水」的水資源管理(water stewardship)CSR計畫,鎖定保護清潔水資源,提供乾淨飲用水給最缺乏安全飲水的非洲。只是,處在自來水普及率超過95%的台灣,台灣帝亞吉歐該從哪裡切入水資源管理?
第一個由民間發動的濕地復育
最初,帝亞吉歐從響應省水運動做起,廣發節水墊片給大眾。但他們並不滿足,想要做得更深。後來,許鴻鵬找到當時在金山八煙推廣水田復耕的生態專家邱銘源合作,一同去拜訪水資源專家,包括《看見台灣》已故導演齊柏林。許鴻鵬才知道,台灣有六、七成的水資源,是用在農業。他進而思考,保護最大宗用水的農業水源,才是更迫切的需要。
他選定從台北開車只要40分鐘就到的東北角清水濕地,攜手邱銘源在這裡打造台灣第一個由民間發動的濕地生態復育。

清水濕地是磺溪、西勢溪和清水溪的沖積平原,原本有一百公頃、將近四個大安森林公園那麼大,但在台二線、磺清大橋陸續開通後,濕地碎裂化,沙地、荒地、農地混雜,農民做的是慣行農法。如何讓侯鳥在無毒的水源上覓食,成了他們的第一個任務。
帝亞吉歐承租當地居民阿甘姨農地,契作有機茭白筍,「你看,這條是台二線,這條是磺清大橋,我們這裡是蛋黃區,有機農業使用,可以當侯鳥『旅館』,」邱銘源指著手機裡的google map笑說。
他們從0.5公頃農地做起,三年多下來,已擴大到23.5公頃農地、35位農民加入友善耕種。
這只是起點而已。
清水濕地是整個磺溪流域的末端,要保存濕地良好水源,光是做下游還不夠,必須擴及整條流域都是友善耕作。
許鴻鵬和邱銘源反覆討論,提出金山倡議,最主要的精神,除了保護水資源、濕地生態,將荒地復耕為水田有機耕種外,更重要的是,生態、生產、生活、生計要同時兼顧,才能永續。他們提議,將一公頃稻米收購價,從原來13萬元,提高為20萬元,藉此鼓勵更多農民轉種有機。
阿甘姨和她的烏龜
說服農民友善耕種問題不大,怎麼幫助他們把農產品賣出去,才是影響農民能否堅持下去的核心關鍵。他們的解方是:最短的食物里程。
金山區有四所小學,共一千兩百多位學生,他們說服新北市府,將清水濕地生產的有機米、有機茭白筍作為兒童營養午餐。春雷環境學社則和學校合作開設食農教育,小學生每個月到濕地上生態教育課;實作課程,則有茭白筍選苗、分苗、栽種,和到農地插秧、割稻。「孩子從小接觸濕地,了解生態、種稻,他的學期成績單,就是自己親手種的米,」邱銘源形容。
清水濕地是帝亞吉歐的水資源CSR項目,即使有企業資源挹注,資源仍然有限。首先遇到的是土地問題。清水濕地都是一塊塊私人土地,有些良田廢耕等著出售,要怎麼說服居民復耕?
「直接去做就對了,碰到問題就解決。最好的辦法,都不是一下子就找到的,」許鴻鵬體會,只要有心去做,就一定有解方。例如,和帝亞吉歐合作最深的阿甘姨,一開始只是旁觀,確信他們是真心想保護水源生態後,有天帶著她田裡的一隻烏龜來找邱銘源,主動表示要加入有機行列。
爭取到農民友善耕種之後,他們又看到另外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濕地末端中角沙珠灣沙灘垃圾。對企業來說,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花七、八百萬買一台淨灘車,但許鴻鵬的想法是用有限資源去解決問題,他們利用舊農耕機加上四輪摩托車改裝成淨灘車,去年動員八百多志工淨灘,共清出兩千多公斤的垃圾。
小白鶴的回禮
「像拼圖一樣,一塊塊去拼,長期去做,」許鴻鵬希望,清水濕地不單只是保護水資源,還能發展成台灣農業的另一個模式。他最終的目標,是農村可以不靠人為機制補助,走出一條永續的生活與產業模式。
帝亞吉歐的水資源計畫,從模糊、清晰到實現,從初心只是想保護水資源,到現在思考更高難度的模式翻轉,這已經超出許鴻鵬原來的想像。
金山兩萬兩千人,在新北市29個行政區中,排名倒數第七,也是人口外流嚴重的城鎮。「如果台灣每個鄉鎮都有一塊這樣的濕地,大家能在這裡有好的生活、生計,多好?」許鴻鵬只要有空,就會從台北中山區的家開車或騎車到金山,甚至動念退休後移居金山。
2014年底,一隻過冬路上迷途的西伯利亞小白鶴意外在金山清水濕地停留了一年半,為了讓小白鶴有舒適、乾淨、無毒的「旅館」,清水濕地吸引了邱銘源、帝亞吉歐合作的水資源計畫,開創了侯鳥旅館的「生意」。
入住「清水濕地過境旅館」的侯鳥,如今增加了80種,到達189種,包含三種瀕絕保育鳥類。這是小白鶴回贈金山的謝禮:把最美最純的濕地生態,還諸金山。